查看《德川家康5·龍爭虎鬥》小說信息

第一章 眾子奪嫡(第2頁,共2頁)

字體:

柴田勝家卻不敢笑,一旦笑了出來,他的下場可能就更慘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的形勢已經不同以往。向來討厭門第論的信長公曾孜孜以求以實力論英雄,現在,先主的這種努力已經開花結果。其實,光秀對先主的不滿,也在於他認為自己是土岐的豪門貴族,在於他對虛榮的一味追求。勝家心道:莫要動怒,忍耐一二。

「哎,勝家,三法師公子有話要跟你說。」

正當勝家心口發熱、淚眼朦朧的時候,秀吉說了一句,那表情儼然就是信長公。

「在,在。」

「你,對那個老爺爺說句話。什麼?不用害怕。你別看他樣子長得嚇人,他可是個為織田氏永遠盡心盡力的好爺爺,不用怕,說兩句。」

三法師怯生生地看了一會兒柴田勝家,終於叫了一聲:「爺爺。」然後,孩子大大地舒了一口氣,拼命地摟著秀吉的脖子。

「哈哈……」秀吉笑了,又道,「真是不可思議,三法師公子竟然對我秀吉如此依戀,天真無邪的眼睛簡直如同神佛,看來他是瞭解秀吉的脾氣……」

池田勝人低下頭,極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秀吉特意到岐阜城去,用玩偶征服了三法師的事情,眾人中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秀吉簡直就是個孩子……

可是仔細一想,就會覺得十分可怕。如此細微的地方,他都想到了,世上還會有比他更精明的人嗎?在激戰之隙,他心中竟然能描繪出一副直到今天才發生的圖畫,這樣的人,豈可久居人下?

「那麼,現在就由秀吉來代替新主公封賞新的領地。」

此時的信雄,在正面規規矩矩地坐著,而信孝則明顯不快,時不時地抬頭望著屋頂。再看勝家,早像一塊磐石一樣,一動不動了。

接下來被秀吉喊到名字的人,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習慣了秀吉的行為,他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聽從秀吉的安排乃是理所當然。

一開始時的滑稽感已經消失,當侍者上來掌燈的時候,秀吉自己都產生了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下面,由主公為大家賜酒,希望諸位不要拘束,盡情暢飲。」說罷,秀吉抱著三法師,環視了一圈跪拜的人,悠然退到了裡面。

現在,天下已經完全由信長時代進入秀吉時代了。

清洲會議完全成了秀吉一人的舞臺。他成了會議的策劃者、組織者、主持者。但是,若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那就索然無味了。在秀吉眼中,天下就是驚濤駭浪的大海,是他英明地掌著舵,才平安地躲過了這場劫難。歷史記錄不應只侷限於表象,應把隱藏的真實記錄下來,傳承後世。

大村幽古對於這一段舊事的記錄,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秀吉的影響。

「今天的會議,能夠心滿意足的人大概沒有幾個。可是,那些心懷不滿之徒卻全都被秀吉的威嚴懾服,沒有一個人敢說出口來。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擦亮眼睛,好生地寫寫這一點。還有,認生的三法師唯獨喜歡秀吉一人。秀吉笑起來,就連幼兒都十分留戀,而一旦發起怒來,則是驚天地,泣鬼神。這才是秀吉的真面目。」

在這個世上,估計沒有人會如此露骨地誇獎自己。可是,秀吉誇獎別人時從來都不加掩飾,稱讚自己時更是無所顧忌。「我的內心毫無私心,永遠與神佛相通。啊,我乃如此令人景仰之人啊!」秀吉甚至被自己感動了。但,不能老是這麼算計,也應該做一點實事了。

當日夜裡,秀吉愉快地跟黑田官兵衛聊了起來,他聲音洪亮,唬得官兵衛戰戰兢兢。「官兵衛,你看著吧,信孝一定會強行把阿市嫁給柴田修理。由此可以看出信孝心中是否不平。」這裡提到的阿市,乃是信長的妹妹、淺井長政的遺孀小谷夫人。現在,她正在織田信包處和三個女兒過著平靜的生活。

官兵衛只是笑笑,不語。可以看得出,秀吉依然像個孩子一樣,對小谷夫人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結。這一點,和秀吉對其他事情的淡漠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秀吉也算得上是一個異常執著之人。

第二日,二十八日,秀吉把三法師安置於信孝處,然後,按照計劃和三位家老交換了誓書,接著迅速撤回了長濱,立刻著手辦理城池和領地交接之事。當時,秀吉和母親、妻子見面的情形也是非常獨特,恐只有他才做得出。

「呀,母親,你怎的在這裡?」原來,藏在野瀨大吉寺的秀吉夫人寧寧已帶著婆婆回了長濱城。秀吉一看見母親,就把她背了起來,旁若無人地在房間裡高興得義蹦又跳。「啊呀,寧寧你也平安無事吧,我心頭的一塊石頭就落地了。寧寧,從今以後,天下所有大名的領地,你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劃分了。這樣的日子已經到來了,這樣的時代已經到來了。你稍加忍耐就是了。」秀吉彷彿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抱著妻子又蹦又跳,高興得涕淚橫流。

秀吉並未沉溺於此。

在長濱,秀吉把淺野長政留下來擔任奉行,七月初八趕回山城、丹波接管新的領地,十一日他已回到了京都,在本國寺構築了大營,然後立刻把細川藤孝父子招來,神情嚴肅地和他們會面。對於秀吉來說,擁立三法師和分配領地兩個任務完成以後,接下來的大事就是完全掌控細川父子了。

只要細川父子二人明確態度,與己結盟,丹羽長秀就更不敢背叛秀吉了,大和的筒井順慶也定會誓死效忠。而且,細川父子系出名門,與京城公家的交情也可利用。

當秀吉在本國寺的客殿接見二人時,好長一段時間,眼裡都噙著淚珠,說不出話來。這眼淚並不是出於內疚,事實上,這是懷念的眼淚,和在政事中拉攏二人完全有別。

「啊呀,藤孝……」秀吉無限感慨,唏噓良久,方才開口說話。所有的感動和意志彙整合一股洪流,他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今天能在這裡平安地跟二位大人見面,恐是先主有意撮合。秀吉以摧枯拉朽之勢,眨眼之間誅明智,平近江,逼美濃,入尾張,方於上月二十七,在清洲將織田氏的後事安排得有條不紊。」

「藤孝也是深有感懷。創造如此輝煌的業績,除了筑前守大人以外,恐再也無人了。」

「哪裡哪裡……這次能勝利,只是我的運氣好。可是,這樣還不足以慰藉先主的在天之靈。先主的遺志乃是一統天下,是想迎來永無戰亂的太平盛世……右府大人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可謂鞠躬盡瘁。故,我們在平穩地處置了織田氏的舊領之後,就當立刻為右府大人舉辦葬禮……這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如此一來,右府大人的在天英靈,必會保佑我輩完成統一。這樣,整個天下同心協力,統一大業指日可待。」說著說著,秀吉就失言了,把野心全部暴露了出來。他彷彿是個從不拘小節之人。

「哦,我又忘了一事。」突然,秀吉似是記起了什麼不住地拍著大腿,「你們父子二人的大志,別人尚不清楚,秀吉卻明察秋毫。無論別人怎麼說,你們起碼也得保住原有的領地啊,而且,我想再把光秀的丹後暗中送與你們。大致的意思,都在誓書裡面寫好了。」一口氣說完,秀吉叫來侍從,親自在寫好的誓書上籤上名字,才一本正經地交給與一郎忠興,「與一郎,籤個字吧。」

「是。」

「啊呀,真是太令人敬佩了。這次你們父子能夠深明大義,不出任何差池,實在令人景仰啊。不過,此事只能這樣……啊,對了,忠興,尊夫人現在怎樣了?」

「這……」忠興飛快地看了父親一眼,「正幽禁在三戶野的山中,閉門思過。」

「哦,夫人還在閉門思過……真是可憐。要是光秀,即使五馬分屍也不解恨,可是,女兒能有什麼過錯?罷了罷了,罷了罷了……」只見秀吉眼圈發紅,不住地點著頭,「夫人……從容貌到氣質,都和右府大人的濃夫人一模一樣,其豔麗簡直可以和月華媲美。」

與一郎忠興故意神情嚴肅地坐在那裡,聽若未聞。

「才貌俱佳的女子往往性格軟弱。可是,我記得右府大人說過,尊夫人的堅韌卻勝過男子,甚至超過了濃夫人……記得你們成婚之時,右府大人曾說你們乃是天下第一的新郎和新娘。」

忠興聽著秀吉的話語,不知不覺中,妻子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現在眼前。誠如秀吉所說,二人的生活是在一片祝福聲中開始的,他們從未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悲劇。忠興愛自己的妻子。他現在能回憶起來的,全是對自己的情意投以熱烈回報的新婚妻子的倩影。在來本國寺的途中,忠興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妻子。忠興總覺得秀吉對他令桔梗幽禁反思感到不滿,總憂懼秀吉會殺了妻子。

「你們兩人的情意,天下之人莫不羨慕,可是,光秀卻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我秀吉一進攻,他卻無半點招架之力,居然還想奪取天下,真是自不量力……」秀吉說著,用他那粗壯的手指拭了拭眼角。

忠興心中一顫:能夠為桔梗流淚的武將,除了秀吉,天下還有何人?如同襁褓中的嬰兒還不懂世故,女人也是無辜的。可是,人情薄如紙,就連侍女都不敢為弒主者的女兒開脫罪名,斷不會在他人面前哭泣。可是,秀吉卻哭了……

「與一郎……你再忍耐一陣子,怎樣?如果我現在就答應放了夫人,恐會激起民憤,罵我偏心,袒護於你。因此,暫且讓她再反省一些時日……她有什麼罪?一絲罪都沒有。主持完右府的葬禮之後,設若無人出來反對,我立刻為她解禁便是。」

「是……是。」

「不說也罷,對此我向來很是明白。夫妻之愛非常特別。我筑前也一樣,甚至在激戰的時候,我都經常想起拙荊。在清洲的長屋成婚時,我們在一堆稻草上鋪上一床薄被,就算作洞房。我現在還常常夢見此情此景。至於你們這對人人羨慕的天下第一夫妻,那自是不用說了,這些我都明白。」

與一郎忠興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垂下了頭,臉上淚水縱橫。原來秀吉竟是這樣一個體貼的大將,若為這樣的大將效力……年輕的忠興,已經被深深地感動了。

「與一郎,那麼咱們就此告辭吧。」藤孝靜靜地說道,「筑前守大人公務繁忙。」實際上,藤孝也已在心裡把秀吉看作信長的繼任者了。

把細川父子送走以後,秀吉把蜂須賀彥右衛門和黑田官兵衛叫來喝茶。泡茶的人是一直跟隨左右的大村幽古。

「您不累嗎?」等著秀吉放下茶碗的幽古問道。秀吉卻眯縫起眼睛,拍著胸脯道:「人鍛鍊身體的方法不同。你以為我是尋常人嗎,是不是你自己累了?」

「不,小的是覺得,您如累了……」

「幽古,人想不累,秘訣就是樂於辛勞。如你感到疲勞了,可以換另外一件事做。你去通知堺港的茶人,就說近畿一帶已經沒有戰亂了,他們可以放心地享受茶道了。」說罷,他又轉過身,對官兵衛和彥右衛門道,「下面咱們談談筒井順慶吧。順慶已經把人質帶來了嗎?」

「是,已經帶著養子定次來了,氣勢洶洶的。」

「嗯?居然桀驁不馴。」

「他還說,這次他的戰功連大人您都不得不承認。他還說,光秀派到大和去的使者,被他一腳給踢回去了,還有,出兵洞嶺的時候,他巧妙進退,筑前守心裡當十分清楚。」

「好,好。」秀吉聽了,像孩子一樣點點頭,「你們二人到外間好好聽著,看我待會兒怎麼對付他。我先喝杯茶歇息一下,稍後再見他。佐吉,過來,把筒井父子叫到這裡採。」

官兵衛和彥右衛門退了下去,只留下幽古一人。

「幽古,我筑前的對策可以千變萬化,甚至會令人瞠目結舌。到時,你休要插話,只管聽著便是。」

「是。」

不大工夫,石田佐吉就把筒井順慶帶了來,順慶身後果然跟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

「啊呀,順慶啊,你來了。」順慶沒摘下頭巾,就走到秀吉的身邊,笑道:「筑前守大人心想事成,立下了豐功偉績,真是可喜可賀啊……」

不待順慶說完,秀吉就把他的話打斷了:「住口,順慶!」

「筑前守大人……」

「心想事成的戰功,你是在揶揄秀吉?」

「筑前守大人想到哪裡去了,在下是從心底裡佩服,便說了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心想事成,豐功偉績,那得等到繼承了右府的遺志,將東起陸奧,西至九州、琉球之地悉數平定之後,方可論及。此次的戰功,到底是屬秀吉,還是屬順慶,在下看誰都不敢斷言。」

「大人這麼說,好像承認了在下略有片功?」

「哈哈……承認,當然承認。你出兵到洞嶺,坐山觀虎鬥,牽制了光秀,早已街傳巷議了。」

「過獎了,過獎了。」

「談不上過獎。這遠遠不值得我誇獎。我且問你:你為何在半途突然想和我聯手了?」秀吉探出身子,嚴肅地問道。順慶頓時臉色大變,他萬萬沒有想到,秀吉會如此露骨地揭開他的傷疤。

這時,秀吉收起了笑容,挺起胸脯,變得威嚴,「細川父子和你相比,可算正直坦蕩。他們從一開始就大義凜然,剃掉了髮髻,監禁了妻子,誠惶誠恐。今天也剛剛來過了一趟,涕淚交加,說要趕緊幫我辦理右府大人的後事。再看看你,用兵狡詐,態度騎牆,只想看最終誰有實力。真是令人佩服啊,佩服!」

「這是意外。在下本想服從大義,盡綿薄之力……」

「我明白,別說了!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我問你,你是如何看出我會取勝的?」

順慶狼狽起採,左顧右盼,始終擺脫不掉秀吉那火辣辣的目光,只好強作笑顏,聲音乾巴:「筑前守還是老樣子,得理不饒人啊……」

「當然!」秀吉斥責道,「別再說什麼心想事成、豐功偉績之類的話了,一切都才剛剛開始。我已把京城的政事委託給了家臣桑原治左衛門,十三日我就要趕赴姬路。然後,立刻和中國、四國、九州方面聯絡,十七八日回來,在山崎修築城池——估計洞嶺一帶能清楚地看到山崎吧?若是拖拖拉拉,怎能繼承右府的大志?」

「順慶深感慚愧。那麼,葬禮的事情,起碼得準備一百天吧?」

「那是當然。若非如此,右府大人在天之靈便不得安寧。羽柴秀吉辦事向來雷厲風行,只要是我想辦的事,從沒有辦不到的。牛鬼蛇神一掃而光。大概也是我性子急的緣故,我可不像光秀,慢條斯理,盡吃敗仗。」

「是,是。」

「順慶,這次你來幹什麼?」

被秀吉一問,順慶又慌了,不斷地眨著眼。雖然已做好了被秀吉挖苦的準備,卻沒想到秀吉的諷刺如此辛辣,他一時支支吾吾,答不上話來。「這……當然……」

「當然什麼?像你這等胸有城府之人,我想決不會輕易甘心做我屬下。你是不是還想像從前待光秀那樣,暫時歸順於我,相機而動?」

「筑前大人!」

「順慶,我就是這樣,既無智慧,亦乏策略,口無遮攔。我真想聽聽你那時的想法。」

「筑前大人……」順慶又叫了一聲,聲音卻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難受,「想必筑前大人也看到了,順慶此次是帶著人質來拜謁的,希望大人能解得我的苦衷。」

秀吉一下坐直身子,盯著順慶。順慶只覺得被盯得渾身難受,心中混亂不已。亂世的武將追隨強大的主人,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想必秀吉比自己還清楚這一點,可是,為何還一個勁冷冷盯著自己?是否想故意激起自己的怨恨,趁勢動兵刀?

一旦把大和交給別人,那麼,最令人擔心的就是瀧川一益了。一益的領地被削減到只剩伊勢長島的訊息,順慶早就有所耳聞。這會不會是秀吉的奸計?故意讓二人爭鬥,卻背地裡支援一益……順慶想到這裡,眼前秀吉的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了。

「秀吉剛才說的話,是不是惹你怒了?」

「大人……」

「哈哈……雖然你結黨營私,見風使舵,可是我的話也有些過頭了,你休要動怒。見諒。好了,我現已接納你了。把人質留在這裡,趕緊回大和去吧,加強防備,不要讓人有機可乘!」

順慶只覺得脖根一陣發涼。剛才秀吉說十分清楚他的心思,其實絲毫不誇張,他的確是那樣想的。順慶終於露出一絲苦笑。「大人把我嚇壞了。我還在想,大人為何會生這麼大的氣呢……今後我小心謹慎就是了。」

「這就對了。勢力分配已成定局,今後就是以心歸心了。要實現右府大人的大志,統一天下,如不團結起來,實了無指望。」

「大人所言極是。」

「好了。佐吉,寫一下確認領地的誓書,先這樣吧。」

順慶恭敬地接過誓書,退了出去,秀吉把順慶的養子定次交給彥右衛門,又把官兵衛叫進來,捧腹大笑。

「和尚,順慶在回去的輿中,定會後悔不迭,你看出來了嗎?哈哈哈……」

「後悔……」幽古納悶不已。「是的。無論如何,順慶已經成了我秀吉的家臣了……那廝的狗腦子,估計到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呢,接下去三天,他定會恨得咬牙切齒。但是胳膊扭不過大腿,惱恨也是無用,哈哈哈。」

黑田官兵衛沒有回答,單是眯起眼睛凝望著院子裡。夏日的陽光透過樹枝的空隙,把刺目的光線投射到地上,使官兵衛想起了方今的秀吉。此人運勢極強,又有超群的能耐,今後的動向,值得一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