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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佛心中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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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大人……您是否認為利家不知廉恥?」

「哪裡哪裡。不只是朋友,就連對普通人,你也從不背叛。你對人可謂仁至義盡。因此,我早就想在這最後一刻和你見一面。」勝家用他那髒兮兮的手擦了一把汗,「莫提這些了。你的心思,沒人比我更清楚了。你難道不想聽聽我最後的心願?」

「最後的心願?」

「我想讓你請我吃一頓飯。」

「這有何難?」

「還有,請在今夜為我準備一匹能趕到北莊的駿馬。」

「這些我早就想到了,已讓人給您備了一匹好馬。」

「還有……筑前守的軍隊趕來之後,你能否為他打頭陣,首先進攻北莊?這是打消筑前守疑慮的唯一途徑。不只因為這些,有一些人……我不用特意提名字了,想必你也清楚,她們就住在城裡,一旦城池陷落,切不要傷了她們。務必悄悄地幫助她們逃脫,想法把她們帶到筑前守的大營去。」

聽到這裡,利家已經明白,無論他說什麼,勝家也聽不進去了,他已鐵了心。在城池陷落的時候,說什麼也不能傷害的人,就是信長公的妹妹阿市和她的三個女兒。利家已經考慮到這一步了。

「這就是我最後的願望,你可否答應我?」

「我怎能不答應,我答應大人。」

「這樣,我就沒有什麼遺憾了。請為我備飯吧。」

「我已讓人準備了。」

不大工夫,近侍從城裡送來了一個平時帶往陣營的三層食盒,招待勝家。利家也讓人為勝家的隨從們另外備了一些飯糰。吃飯的時候,勝家還不時發出笑聲,唯利家始終陰沉著臉。

酒也帶了一些,因是臨終的分別,當然要幹上幾杯。幾杯酒下肚之後,再次返回北國官道的勝家,臉色跟剛剛下馬時明顯不同,漸漸紅潤起來。

「筑前行動神速,久負盛名。趁著他還沒有追上來,趕緊撤退吧!勝家就此告辭。」勝家拍了拍為他準備的灰毛駒,翻身上馬。

太陽已經西斜,餘熱依然,勝家等人頭頂斜陽向東疾馳而去。利家神情嚴肅,默默地目送著他們。

難道這就是一個人的榮譽嗎?在某一個時代,人們思想和行動從無固定之規,乃是各行其道,這恐就是所謂的亂世。身在其中,人們的行為和主張,往往會陷入攀比虛榮的悲慘旋渦之中。秀吉有秀吉的虛榮,勝家有勝家的虛榮……前田利家卻覺得二人的追索都那麼虛無縹緲。秀吉與信長一樣,只重視平定天下,卻有操之過急之嫌,而勝家則生來不願屈居人下,過於執著。

勝家一行人的背影從眼中消失,利家又在城下巡視了一圈,方才返回城裡。與秀吉、勝家相比,利家只有區區六萬石領地,他只是一個永遠遠離爭鬥的旁觀者。世事就是這樣變幻多端,秀吉尚自稱木下藤吉郎,被信長收留之時,前田犬千代已是信長的親信了,而今,擁有二百萬石領地的秀吉就不用說了,就連柴田都領有七十五萬石、光秀五十四萬石,與他們相比,利家的領地還不及其一成,可謂天壤之別。

但是,我如此活著也並無不妥之處啊……利家也開始深深地思量起來。他也曾是一員虎將,年輕時也曾深受信長秉性的影響,決非沒有建豐功偉業的凌雲壯志。可是,不知從何時起,一種無形的力量拉住了他奔放的韁繩,把他從群雄逐鹿的狂風暴雨中扯了回來。不是別的,是阿松的佛心感動了他,是在他斬殺了愛智十阿彌後流亡之時,與他相濡以沫的小女子阿松的佛心影響了他。阿松的心智並非多麼超群,她只是擁有堅定的慈悲之心而已。

但凡生者,都是佛祖之子,都應力戒殺生。這種信仰如此單純,反而成了一種難以撼動的執著。阿松曾不斷地勸誡利家:無論你有多少理由,都應盡力避免殺生,這是一個人起碼的良知……等到信長遭遇本能寺之變,光秀兵敗山崎的時候,這些話就極其自然地溶入了利家的血液。利家覺得秀吉和勝家的虛榮都是可悲的,都空洞無物。

回城之後,利家把大刀和頭盔交給侍從,讓利長負責守護城池,自己徑直走進內庭。

「怎麼還這麼熱啊!」面對興沖沖出來迎接的阿松,利家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然後脫掉鎧甲,放在櫃子上。「修理大人恐已沒救了……」說著,利家坐到了夫人身邊。侍從見狀,非常識趣地施了一禮,退到了外間。憑著多年侍奉利家的經驗,他們敏感地察覺到,夫妻二人定有重大事情商量。

「沒救了?大人的意思是……」

「他捨棄不了他的虛榮,放不下任何事情。」

阿松夫人沉默了,只是一個勁地給利家扇著扇子。過了一會兒,她靜靜看向院中,道:「您把自己的想法跟修理大人說了嗎?我想,世上本不會有無可救藥之人。」

「這又是你的佛法吧?」

「只要以誠相待,咱們的人質定會平安地從北莊回來。只要彼此信任,便可以救得許多人的性命。」

「阿松,我……」利家突然想起了自己交到北莊的人質——女兒。「如有一絲可能,我真想拯救柴田一命啊!」

「我的想法也和您一樣……可是,即使做不到,您亦莫要灰心。」

「你是說,即使我站在筑前的長矛前,也絕不要殺人,對吧?」

「您對筑前守已經盡了心意……棄陣而逃也絕非可恥之事。人絕不要濫殺無辜!希望大人把這作為前田家的家風,世代相傳。」

利家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望著天空的晚霞。「想必筑前大人已進入今莊了……」

「估計今晚會在今莊宿營,明晨就會前來和我談判了。他的條件必非常苛刻,不是一降,就是一戰。」

「利長給你說什麼了?」

「前來談判的使者定是堀秀政……不光利長和我這麼想,其他的重臣也都這麼想。」

「難道連你也認為筑前守會放我一馬?我想,我歸順之後,筑前守定會讓我作為先鋒去攻打北莊。」

讓他第一個去攻打北莊,這比開城投降更令人頭痛。雖說如此,一直到今日晨,父子倆還裝模作樣地安營紮寨,擺出一副要和羽柴軍隊決鬥之態。

這時,阿松夫人拍了拍手,把侍女叫來。「給大人倒茶。」說完,她若無其事地凝視著丈夫。

在感情方面,利家終究還是偏向於勝家。正因如此,他總覺得秀吉有幾分可怕。在阿松夫人的眼裡,秀吉也是一個可怕之人。很早以前,秀吉就比常人更能洞察世事,不管是什麼人,他只要輕輕地一瞥,就能看穿對方的心思。遇事要麼拍拍你的肩膀一笑了之,要麼暗暗地下定狠心,二者必居其一。一旦他下了決心,恐會像對待勝家一樣處置利家,即使留得其性命,也會毫不留情地流放。

「大人,茶來了,先喝茶吧!」

「哦,好吧……」

「大人!」

「你是否有了什麼主意?」

「從一開始,我就有主意。請大人捨棄修理和秀吉,從心底裡徹底捨棄他們。」阿松夫人嫣然一笑,笑容中依然保持著二十年前那個堅貞少女的氣質。

「不可瞎說!」利家對妻子的話似乎不大滿意,「如我能同時捨棄勝家和秀吉,尋得一條中庸之路,哪還會有煩惱?你就別說這些來煩我了!」

「我不是來煩你。」阿松夫人又微笑了,笑中洋溢著機敏和才智,「龍門寺的老和尚曾說,所有的迷惘都來自內心的猶豫。所以,請大人打定主意,莫再猶豫。我們的路只有一條,既不偏向勝家,也不偏向秀吉,只有一條,那就是不殺生……」

利家不禁焦急起來。「我早就說過,即使我想走這條路,可筑前守能答應嗎?他定會讓我第一個前去攻打北莊,哪裡還談得上什麼不殺生?」

「我並不這麼看。」阿松夫人堅定地盯著丈夫,「如佛祖顯靈,您說,佛祖會讓什麼人去打前鋒?」

「不知,我怎知你的佛法!」

「並不是你說不知,事情就能完結。只有心裡隨時想著不殺生、慈悲為懷的大將,才是佛祖最滿意的大將,既對己方有利,又對敵方無害。所以,明日的事情,懇請大人三思。」

「你的意思,也是讓我打頭陣了?」

「不,是在作出決定之前,請大人不要刻意迎合筑前大人。我和筑前大人闊別已久,想親自為他做一碗泡飯,燒一份他最喜歡的醃鮭魚,和大人一起去見一見他。」

「你……也想去見筑前守……」

「對。雖然筑前守乃名震天下的大將,可是,我身後卻有佛法無邊的佛祖。相信佛祖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輸給筑前大人。」

「你說什麼?」利家愣住了,不住地打量著妻子,這是阿松嗎?真是可笑,全天下的男子一齊上陣,恐也不是秀吉的對手,而這個女人卻笑嘻嘻地說要和秀吉對陣,還斷言決不會輸,她是不是瘋了?

「經歷這件事之後,我利家怕會胸無半絲鬥志了,你明白嗎?」

「正是因為明白,才懇求大人。」

阿松夫人那嬌媚的圓臉上,依然掛著迷人的微笑,「但是,大人,衰亡的背後卻孕育著新生啊。」

「……」

「大人,您明白嗎?如不殺生,我們就能往生極樂……如果我們遂了佛祖的心願,佛祖就絕不阻止我們興盛。無論如何,我都想嘗試一下。」

利家無言,單直直地盯著妻子。阿松夫人似想以一人之力對抗秀吉,夢想著改變越前一國的命運。

我怎麼娶了這樣一個古怪的妻子?利家依然沉默不語。阿松夫人則伏在地上,滿懷自信。「大人,我求您了!怎樣,大人?」

此時利家感慨良深。為何每次都是被這個女人慢慢說服呢?如這個女人自以為是,在他面前耍小聰明,恐早就被他疏遠了。可是,與易被人情所困的利家相比,這個女人卻擁有超過他的冷靜和決斷。

利家始終對信長夫人濃姬敬重有加。有一次,濃姬在他的面前對阿松讚不絕口:「你娶了阿松為妻,可真是造化。」因而他也時常慶幸娶了這麼個好妻子。

阿松的嬌軀所迸發出來的活力,總是讓利家瞠目結舌。現在,這個女人仍然永不知疲倦,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兒女、用度、家臣們的家事等,她都鉅細靡遺,悉心照料。

這樣一個阿松,說要和秀吉會面,就說明她有自信,她的微笑就是明證。她自信非但不會讓前田家滅亡,甚至還會讓它更加興旺。

「大人是否覺得我乃女子,不敢相信?請您放心,從秀吉還叫藤吉郎的時候,阿松就是他的朋友,和秀吉的夫人寧寧也是至交,所以,阿松去見一見秀吉,也沒有什麼不妥。」

利家默默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就讓她去試一試吧!

「大人答應阿鬆了嗎?」

「你細細想過了?」

「大人,阿松還有一個請求。在筑前守到來之前,想必堀秀政會作為使者先到。到時,大人務必要告訴堀秀政,就說隨時願意把這座城池交給他……」

「這件事我早就想過了,恐我不說,也沒有辦法啊。」

「好,既然大人這麼想,阿松就放心了。好不容易把人家迎來,一旦讓人起了疑心,那便前功盡棄了。阿松得趕緊收拾一下,做出一副隨時準備交予他的樣子。」

一切都如同阿松夫人所料。第二日大清早,堀秀政就來到了府中,要求利家歸順秀吉。利家滿口答應,而且把妻子阿松因好久沒有和秀吉見面,想趁此機會敘敘舊,並想親自做一碗泡飯敬獻之意,也半開玩笑地說了出來。

堀秀政回去,便把這件事報告了秀吉。

當日辰時左右,秀吉千成瓢簞的馬印隨風招展,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從今莊出發,直奔府中城。

這一日,天空晴朗,城門兩側種植的柳樹在微風的吹拂下,帶給人絲絲涼意。

一切準備都已就緒,隨時可以交接城防。城門大開,利家父子和夫人阿松等人恭恭敬敬地在城門外列隊迎接。秀吉帶領著一群高傲的隨從,昂首挺胸騎馬而來。他看見阿松混在人群中,立刻停下馬來,不禁皺起了眉頭。一個是得勝的總大將,一個是不得不開城投降的敗將的夫人,頗具諷刺意味啊。

目光相觸之時,二人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似帶著久別重逢的濃濃感慨。列隊迎接的前田家的軍隊自不必說,就連跟在秀吉身後的侍衛、隨從們也都連忙停止說笑,住了馬。

「阿松啊,你還是這麼年輕!」

阿松聽了,慌忙出到前列,「筑前大人,阿松也甚是掛念您啊!」

「既見了故舊,不可這樣走過去。大家都下馬!雖說是在征戰途中,可畢竟是舊識,不敘敘舊怎過意得去?大家說呢?」

秀吉毫無顧忌地大聲說著,率先下了馬。一見總大將如此,所有的隨從也都齊齊跟著下了馬。勝利者如此奇怪地入城的場景,恐怕史所僅見。

秀吉走到阿松夫人面前,飛快地瞥了利家父子一眼,對夫人道:「啊呀,像極了,像極了,簡直一模一樣!」

「跟誰一樣?」

「當然是跟內人一樣了,跟寧寧一模一樣。」

「這……阿松怎可與寧寧夫人相比?快請進城吧,真是想念大人啊。已有許多年不曾見面了。」

「是啊,那還是我在長濱的時候哪,起碼有十年了吧。你卻一點兒也沒有變。已故的右府大人曾經多次說過,天下最幸福的男人就數我和利家了。」

「這話從何說起?」利家驚道。

「我們二人都娶到了天下最好的妻子。寧寧是細心周到的女子,阿松更在寧寧之上。今日堀秀政告訴我,說夫人要在城裡招待我吃泡飯,我都愣住了,想不到還能吃到那麼好的東西……」

「呵呵……」阿鬆開懷笑了,「阿松為大人燒的鮭魚怎會那般可貴,筑前大人過獎了。」

「你能不能看出‘鮭魚’價值幾何?」

「阿松怎會有那樣的本事呢?只是,已在北國住了一些時候,也算熟悉了,如大人非問不可,越前、加賀、能登、越中等地的民風,倒是略知一二。」

「越前、加賀,還有能登、越中,這些地方加起來,已經超過一百萬石了。」秀吉捋著鬍鬚,大笑了起來,「啊呀,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可怕啊,可怕!」

說著,由阿松夫人引路,秀吉穿過俯首迎接的利家家臣,向城裡走去,秀政、利家、利長等人跟在身後,再後則是秀吉的隨從和侍衛。

城裡,有人正在認真地清掃街道。秀吉這次並不是專為察看城內而來。這次的戰事,可說是他跟勝家意志的比拼。勝家的器量和他的器量孰大孰小,勝過男子的阿松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秀吉故意刁難利家,檢視城內,在這個世事洞明的女人面前,極有可能暴露出弱點。即使此時有意讓我檢視,我也堅決拒之!秀吉執拗起來就像個孩子,他感興趣的,是對方究竟會在背地裡說些什麼。

如他命令利家第一個攻打勝家,阿松到底會怎麼回答?秀吉還真想讓在賤嶽戰場上沒有作一絲抵抗就自動撤離的利家作為進攻勝家的先鋒。這樣一來,諸將對秀吉的實力就更加折服,也是明確告知勝家:抵抗毫無意義。

阿松夫人究竟會如何應對秀吉呢?或許,她會對秀吉讚賞有加,或許,她也會存心刁難。

「裡邊請。從這座城裡望去,日野山的風景便是最美的了。這裡還有家夫的一間小屋,家夫平常就在這裡邊喝茶邊欣賞風光。」阿松故意沒去大廳,把秀吉等人帶到了十二疊大小的書院。

「不錯,門廊面朝東南,微風徐來,是個好地方!」秀吉在阿松夫人親手縫製的坐墊上盤腿一坐,方才接受利家父子的祝詞。

禮儀上的祝詞結束之後,阿松夫人道:「筑前大人請看,這裡香菸繚繞,處處都是寺院。不只是越前,從此往北,加賀、能登、越中等地,都有眾多人篤信佛法。」

「哦?現在一向宗還有這麼多?」

「是啊,很多。」說完,阿松夫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用袖子遮住臉,呵呵笑了起來。「就連右府大人都不敢輕視這一帶的人心啊……真是不可思議。」

「說的是,僅憑武力是不能讓人心服口服的。」秀吉道。

「阿松擔心的正是此事。因為從今往後,此處都將是筑前大人治下,如阿松剛才所言能為筑前大人提供些許參考,阿松實在榮幸之至。柴田大人太過分……」

「怎麼,連修理也沒有看到這一點?」

「是啊,修理大人依然照搬了已故右府大人的失敗之策,以威勢彈壓信徒。他凡事都依靠武力恫嚇,至今也沒有籠絡住人心。一個沒有信奉的人,永遠不會明白佛教中人的心思。」

「言之有理。從明日起,秀吉也開始念佛吧。」

「啊,對了,有一件事情,阿松想求筑前大人答應。」

「何事?」

「此次進攻北莊,請大人無論如何也要讓家夫和犬子打頭陣。」阿松夫人親自拿了一塊侍女端上來的點心,放在秀吉面前,若無其事地切入了最關鍵的話題。

秀吉雙眼炯炯有神,看看阿松夫人,又看看利家、利長和秀政。看來利家父子早就知道此事,卻故意裝作毫不知情。秀吉突然厭惡起阿松夫人來,她在這種場合,以這樣過分的方式提出此事,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這個可惡的女人如此多管閒事,且又做得滴水不漏。秀吉故意默默地思慮了一會兒,方道:「讓利家父子作為先鋒?」

「是。阿松這樣說,也是為筑前大人好。」

「阿松,我希望你施捨給我的恩情,只有泡飯加鮭魚,不可有別的東西。」

「大人說到哪裡去了,阿松說的是正經事,沒想到大人卻當成了兒戲!」

「正經事?」

「是。大人請想一想,阿松能和您說笑嗎?您對戰敗之人如此友善,前田一門榮幸之至,無以回報,便向您表達這樣的願望。」

「哦,你越說我越糊塗了。如讓利家父子打頭陣,對我到底有什麼好處?」

「筑前大人,若讓家夫父子打頭陣,就會使百姓深深地感到,筑前大人和柴田大人多麼不同,必會非常擁戴您。」

「倒也是。」

「記得柴田大人剛入北莊,就已使領民忐忑不安了。百姓也會擔心筑前大人是不是跟柴田一樣。凡事第一步,往往最是關鍵。」

「不錯,不錯啊。」

「聽來似有些自誇,可前田氏從來篤信佛法,奉行不殺生的戒條,始終對領民寬撫有加。如家夫父子攻打頭陣,就會使百姓安心,也說明筑前大人乃大慈大悲的大將,要讓普渡眾生的佛光照耀四海,讓百姓們安居樂業。由此,大人就不會像柴田一樣,天天防備百姓起事了,而且還有助於消除他們胸中成見。這不正是大人和百姓親善之良機嗎?這樣一來,北陸的百姓都會熱烈歡迎、衷心擁戴大人。」

秀吉端著侍女遞過來的飯碗,默默地盯著阿松。

「筑前大人,這就是阿松向您提出請求的緣由,請大人允准。」

秀吉突然發現,阿松夫人的眼裡湧出了淚水,嘴唇也在不住地顫抖。見此情形,秀吉也不覺心頭髮熱,淚水吧嗒吧嗒地滴到了泡飯上面的醃鮭魚上,「阿松。」

「大人……」

「我佩服你,真的佩服。秀吉從一開始也是如此打算,竟是我誤會你了,請你原諒……原諒……」

看見秀吉流出眼淚,阿松夫人後退一步,伏在地上。「難得聽到大人的肺腑之言。大人答應了阿松的請求,前田舉家都會感恩戴德,宣揚佛法,為大人盡忠。對吧,利家,利長……」

阿松夫人這麼一說,前田父子也都鄭重地點頭。秀吉含淚笑了,他的心頭湧起了一陣陣感慨。他想起了阿松夫人的心性。若說有才氣的女子,世上也不少。可是,如此執著地宣揚自己的信仰,敢在他秀吉面前毫不諱言的女子,世上難道還會有第二個?這絕非尋常的才氣,這一心為家的真意,豁達開朗的心境,甚至勝過男子。

「哈哈哈……」秀吉邊笑邊動起筷子來,「在此次的征途中,我遇到了天下第一的珍珠啊。對吧,利家。這樣的珍珠可是無價之寶啊,你可真是有福啊!」

秀吉這麼一說,利家有些尷尬。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妻子竟會以此法巧妙地說服秀吉。如此一來,平時最不通人情世故的利家,也能接受作為前鋒進攻勝家的安排了。勝家的體面保住了,秀吉的體面保住了,前田氏的體面自然也保住了。

利家把此前困擾之事一股腦拋開,此時他的內心已完全被一種義理佔據,那便是主動要求擔任先鋒。

「大人,再吃一點,我來伺候您。」

「啊呀,這怎麼行,竟然讓阿松夫人親自來伺候,我怎麼過意得去。」

「大人莫要見外。」

「這樣的珍饈美味,秀吉不好好品嚐怎可?嗯,味道大好。這大概就是不殺生的美味吧。阿松,你的諫言讓我終身難忘啊。我現在也想通了,無論是歸順我的,還是誓死不降的,我一律讓他們好好地活下去。今天,你真是令我有醍醐灌頂之感哪。」

「筑前大人。」阿松親自盛了一碗飯遞到秀吉的手裡,「阿松現在覺得似是遇上了真正的佛祖。」

「秀吉……也能成佛?」

「真是難得。長期以來,北陸信民的祈禱終於感動了佛祖,為我們派遣了筑前大人這樣一位大慈大悲的菩薩來……阿松萬分感激,阿彌陀佛。」

「哈哈哈……好,我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秀吉高興地眯起眼睛,又讓人盛了些湯,大口大口地倒進嘴裡。

用完飯,秀吉當即召眾將議事,由前田父子任前鋒,自己則午時從府中出發。府中城就直接交給堀秀政接管,阿松夫人和女兒們留下來為質。前田的軍隊英姿颯爽地開始了討伐勝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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