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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河使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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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正,你怎麼了?」

「沒什麼……」

「我看你眼淚汪汪的,是不是想起了傷心事?該不是喝醉了?」

「剛才眼睛不舒服,實在汗顏。只是,大人的一番話使我想起了……」

「讓你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的……大人就莫要再問了。」

「莫要拘束,有話直說。秀吉從不是見死不救之人。到底想起了什麼,說來聽聽。秀吉的話傷到你了?」

數正慢慢抬起頭,直直地盯著秀吉。「大人剛才已經說過好多遍了……如我再說,反而會壞了您的好心情。」

「不妨,你只管說就是。」

「剛才,大人不是說我家主公令人羨慕嗎?」

「是啊,我說家康擁有很多你這樣的好家臣。」

「然後,您又說,讓我好好效力,爭取成為德川氏的頂樑柱……我真希望能從我家主公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啊。」

「哦,這麼說,是家康疏遠你了,真沒想到!」

數正使勁搖了搖頭。「正是因為信任我,才讓我擔當出便重任。可是,嘴上卻總是嚴厲地斥責。我不知何故突然想起這些來,掃了大人的雅興,實是無心。」

秀吉的眼裡閃著一種難以琢磨的光。或許,他理解反了。他明顯地帶著冷笑。「你的意思是說,你家主公要是對你們更溫和一些就好了,是嗎?」

秀吉這麼一問,數正的鬥志越來越旺盛了。「不,大人理解錯了。」

「錯了?」

「是。人生來各有稟性,因此,如果我家主公說出溫和的話語,那才令人討厭呢。」

「那你為何哭泣?」

「還是因為大人剛才說要做德川氏的頂樑柱。數正有此怪癖,會突然間就落下淚來。請大人見諒。」

秀吉笑了。「哦,那我就不問了。」說著,他又令隨從給數正倒酒,同時,眼睛越眯越細,目光越發深邃起來。

每當秀吉看及數正,數正就覺得身上一陣陣發緊。想當年姊川大戰的時候,秀吉還只是一個滑稽可笑的農夫,看人時也是小心翼翼的。而如今,他的目光已經磨礪得異常深邃,其光芒令人膽寒。

一旦低頭,數正就不好輕易再抬起來了。可是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一個任秀吉擺佈的玩偶。

「怎樣,數正?」酒杯裡倒滿酒之後,秀吉又若無其事地聊起來,「不知家康能否讀懂我的心?」

「大人的心意,是繼承右府遺志,實現天下一統,是這樣嗎?」

「對,對極。既然連你都讀懂了,家康定能理解我的心思。」

「是。」數正又直視著秀吉,「正是因為主公深知大人的雄心壯志,才派我到這裡來。」

「那麼,家臣們怎樣?家康倒是理解我的用心,可是其他家臣呢?」

「這個……」數正故意支支吾吾,沉吟起來。事情的發展實在微妙,秀吉既像是已經進入了數正設下的圈套,又不像。

「恐怕家臣們都不會像家康那樣,理解我秀吉的心啊。」

「但是……」數正低著頭反擊了一句,「那就該讓他們都明白。雖說主公的最大志向是振興家門,可是,終止應仁以來的戰亂,也是我家主公的夙願……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終止應仁以來的戰亂……看來,家康和我志同道合哪。」

「這也是已故右府的遺願啊。」

「我覺得,振興家門才是家康的最大志向,你剛才也說了,統一天下則於其次。」

「大人此言差矣。」數正清晰地吐出一句,笑了:一切盡在他的掌握。「如果主公是那樣的想法,必定會和信孝、柴田攜手,並且鼓動信雄、北條,再聯合上杉氏,一起向您發起挑戰。可由於主公的志向和大人一樣,所以,在大人還沒有平定近畿之時,我家主公就壓制住北條氏,牽制清洲,關注上杉,無論明裡還是暗裡,都在幫助大人完成統一天下的宏圖大志。在這一點上,我家主公的功勞恐比直接參戰的武將還要大些,甚至可說是戰功第一啊。」

秀吉直直地盯著數正,重重地點了點頭。「到底還是家康令人羨慕,有這麼好的家臣……」

數正探出身子,繼續道:「我也算是德川氏的一位老臣,不想誤導主公。因此,第一要務還是說服那些血氣方剛的家臣們……」

「說的是,家康的家臣之中,還是有勇無謀的血性漢子多。」秀吉瞅準時機向數正丟擲了誘餌,只聽他若無其事道,「第一是酒井忠次、本多平八郎,接下來是神原小平太、大久保忠世……啊呀,都是腦子轉不過彎的。」

「大人所言極是。這些人都是肯為主公出生入死,把性命看得比鴻毛還輕的血性漢子。」

「你有把握說服那些腦子不會拐彎的武將嗎?」

果然來了!數正覺得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這要看怎麼評判了。」

「你的意思是……」

「這要看大人能否真正繼承右府的遺願……只要大人能正確地履行右府的遺願,別說是主公了,德川家臣們也絕不會有異心。」

「哈哈……」秀吉笑得前仰後合,「這麼說,你是沒有自信了?還是要看我的行動再作決定啊。」

聽到秀吉的這句話,數正輕輕把酒杯放在案上,跟著笑了起來。「不錯。」

「好,真是直截了當。能如此清楚地在秀吉面前說話的人,我看這世上只有數正一人。佐吉、彌九郎,你們也要好好學學人家的樣子。來,給數正敬酒。」秀吉命令著小西行長和石田三成,又開心地笑起來。

數正接過二人端來的酒杯,慢慢把酒喝盡,再還給二人。恐怕,這杯酒就是最終導致自己滅亡的酒……來此之前,他早已作好最壞的打算了。既來之,則安之。看來今天不鑽到秀吉的五臟六腑裡去是不行了。無論秀吉對他多麼警惕,他也要豁出性命去闖一闖。

「數正已經暗中歸順我了。」當這樣的話從秀吉口中說出時,就是數正悲劇開始之時。

「萬萬不曾想到會受到大人如此禮遇,數正沒齒難忘。」

「再喝一些。女人們,快給數正大人倒酒。」

「已經喝好了。承蒙大人美意,若喝得酩酊大醉,鬧出笑話來,回去之後不被那些直腸子們罵才怪。」

「再喝,再喝!」秀吉站起身來,數正只得又坐了下來。快要到手的獵物,秀吉是決不會輕易放走的。他那深邃的目光讓數正覺得如芒在背。

當夜,直到數正做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樣子,秀吉才命人把他送進館舍歇息。下處在二道城的客房。半夜,數正覺得口渴,睜開眼睛,發現身邊有一個侍寢的女人正跪在那裡打盹。

數正不想驚醒那女人,自己悄悄地伸出手,取過水壺。水壺是南洋產的,有稜有角,數正以前曾聽人說起過,可親手碰還是第一次。看來,堺港也完全在秀吉的掌控之下了……數正思來想去之時,女人突然抬起頭來,慌忙請安。「啊,大人想喝水嗎?」說著,一隻玉手已如藤般纏住數正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拿起壺,給他喂起水來。

「你,你是何時來的,是一直跟著我?」

「請恕小女子冒昧,待在大人身邊。請原諒!」

「我剛才醉得不像樣子,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恕我魯莽。」數正這麼一說,女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的笑意。

「您來到這裡後,馬上就睡著了,小女子沒能伺候您。」

「無妨。好了,你退下吧。」

「可是……」

「我不需要伺候。天亮之前我還想再睡一覺,你就退下吧。」剛說完,數正突然發現,無論是自己蓋的被子還是女人的衣裳,都是色彩豔麗的加賀絹。

「小女子求您了。」女人抓住數正的手,表情中透著一絲羞怯和執著,「請讓小女子留在您身邊伺候。」

「留在我身邊……」

「是的。大人是尊貴的客人,上邊命令我,必須把您伺候好……」

數正吃了一驚,重新打量了一下這個女人,柔和的燈光下,她面容格外嫵媚,大概只有十八九歲。這是京裡的女子嗎?僱這樣一個妓女來陪他過夜,秀吉究竟又在耍什麼花樣?

「小女子求您了。如果大人覺得小女子會玷汙了您,不讓我伺候也行,可是,求您讓我待到天亮。」

數正問道:「那如果我願意,你又如何?」

「上面說,如果大人允許我陪伴您返回三河,小女子就要一直跟到三河去。」

「想得倒是很美。你是哪裡人氏?」

「小女子出生在堺港。」

「一直混跡煙花巷?」

「不。小女子並非那種女人!」女子似乎有些生氣,「因為仰慕大人武德高尚,智勇雙全,故,小女子主動請求前來服侍。」

數正聽了,心頭愈驚。原來自己和秀吉的鬥爭還遠未結束……秀吉派這個女人來,究竟想試探些什麼?

「哦,原來你是良家女子,請恕我方才無禮。其實我對煙花女子也不很瞭解,我只是一個頑固的三河人……」數正一骨碌爬了起來。到底如何處理這個女子呢?他總覺得秀吉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在背後死死盯著。或許,秀吉是在不懷好意地試探,看他到底會光明磊落地寵愛這個女人,還是堅決拒絕。或許秀吉認為他是喜歡拈花惹草之人……總之,秀吉是一個十分難對付的人。如這是他有意安排的,可就不易收場了。

「哦,長得可真不錯!如果在我們那裡,你可是難得的美女啊!」剛說完這一句,數正立刻臉膛發熱,覺得自己沒出息,「敢問姑娘芳齡?」

「十八。」

「這麼說,正是給我兒子做媳婦的年齡啊。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吟。」

「哦,阿吟……你父親是武士還是商人?」

「是刀劍師。」

「哦,你是刀劍師的女兒……」

女人輕輕地伏在數正的膝蓋上,滾燙的手柔柔地纏住了數正的手腕。

「啊呀,真是越看越美。我今天真是得到了一件非同尋常的禮物。是筑前大人把你賞賜給我的?」

「是。」

「好,那我就收下了。一定讓你跟我回去,給我兒子做媳婦。哎呀,真是一件難得的禮物。」

「啊?」

「當然,不能立刻就帶你回去,三河人有三河人的規矩。」不知何時,數正後背已經大汗淋漓。如果讓這個女子說下去,恐要出大事……他頓時警惕起來:「你告訴筑前大人,就說我收到禮物後欣喜若狂。本來我打算就這樣把你帶回三河,可未免太厚顏了。總之,築城的時候,我定會再次出使來此,到時候,我定為筑前大人立一個大功,然後光明正大地把你領回去給我兒子。你明白嗎?在此之前,我先把你寄放在這裡,你定要好好地等著……懂了嗎?」

開始,女子尖銳地盯著數正,可是不久,就漸漸地耷拉下頭,看來數正決意把自己嫁給他的兒子……明白這一點之後,女子似不像剛才那麼放肆了。

「既已明白我的意思,今晚就隨你的便了。你待在這裡也可,退下去歇息也行……哎,真是一段好姻緣啊,我太高興了!」

女子再次抬起臉來。可是,這時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怨恨,也沒有嫵媚了,大概她也鬆了一口氣。數正的唇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微笑:怎麼樣,筑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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