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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信雄中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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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趕緊去吧,先聽聽那廝說些什麼。」

由於三人根本就沒有抱著生還的打算,此時都有些落寞。義冬道:「先等一下……如有萬一,則立刻設法撤離……」

「明白,早就作好準備了。」

箭已在弦,不得不發,三人正了正衣襟,直奔秀吉下處而去。路上,誰也沒有說話。為了報答信長的恩義,三位老臣不得不冒險前去刺殺秀吉。每個人都思來想去,總有一種難言的不安。這大概是因為看出了信雄和信長的差距。

「筑前說他明天就要回去。」

「噢。他要是真能回去,那時我們必已不在人世了。」

「不過,今年的冬天很溫暖啊。」

繞到正殿後面,三人相互使了個眼色,徑直走進秀吉的下處。

秀吉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準備了齋飯,三把西洋樣式的酒壺並排放在案上。侍立左右的是十二個侍衛,另有四名寺裡的小和尚侍候。

「哦,你們來了。」秀吉的臉上依然是那種連堅冰都會融化的笑容,一看見他們,就道,「快,快請近前來。在你們三人的精心調教下,信雄總算是有些大人樣子了,但是,還要再接再厲,不可掉以輕心啊。」

津川義冬吃了一驚,連忙反問道:「不可掉以輕心……大人能否說得詳細些?」

「你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眨巴眨巴的,半是清醒半是糊塗。當然,你們也都盡心盡力了,不能怪你們。」

三人聽了,不禁面面相覷。秀吉說話的口吻,儼然已把他們看成了背叛信雄、已歸順了他的自家人。

「你們為何面面相覷?哈哈……是信雄又刁難你們了,還是讓你們三人前來刺殺我?」

秀吉那毫無顧忌的大笑,震得古舊的房梁都微微作響,三家老則嚇得連頭都抬不起來了,魂飛魄散。事情決不可能洩露。拿推測來震懾他人,這是秀吉的慣用伎倆。三人深知這點,所以沒有立即回答。

「請恕在下斗膽問一句,大人剛才的話……」調整了一下心緒,淺井田官丸道,「我們實是不明,請再……」

「既然不明,那就莫要再問了。」秀吉輕輕地打斷了淺井的話,「我知道你們三人與我齊心協力,幫著我監督信雄,故我甚是放心。可是,在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比不能識人者更令人頭疼的了。」

「恕我冒昧地問一句……」這次開口的是津川義冬,看來他再也不想對秀吉的話保持沉默了。

「與我齊心協力,幫著我監督信雄」云云,萬一傳到信雄的耳中,必會令他們名聲掃地,武士之道也就蕩然無存了。

「我們監視主公?我對筑前大人這樣的話深感意外。」

「哦?」秀吉故作驚訝地斜探出身子,「那麼,你們是說,你們和秀吉的想法不一樣嘍?」

「見諒,我們是中將大人的家臣。」

「別犯傻了,義冬。正是這樣,我才說你們和我想法一樣。不是嗎?已故右府把信雄託付給你們,也一定是想讓你們好好地輔佐他,不要耽誤了他。雖然秀吉沒有親自服侍信雄,但是也收了右府的一個兒子做養子,也可說與織田親同一家。為了不讓信雄出什麼意外,我也操碎了心,然而,好心卻沒有好報,信雄居然不解我對他的情義,說不定還會派你們三人來暗殺我呢。所以,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地談一談,得把信雄看護好。」

秀吉又咧開大嘴率直地笑了起來,「若無這樣的擔心,我也不會來這裡啊。不管怎樣,你們能把信雄帶到這裡來,就已立了大功,這些,秀吉決不會忘記。來,乾杯!」

這樣一說,三人的處境越來越微妙了。

這樣的話若讓人聽了去,只能理解為他們已經私通秀吉,正在竭力取悅他。在這種場合下,三個人一時也想不出合適的言辭應對。正如秀吉所言,自從信長公故去,三家老就一直輔佐信雄,秀吉也一直為織田氏支撐門面。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信雄是否對秀吉抱有敵意。若信雄承認秀吉的實力,規規矩矩地治好三個屬國,或許就能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了。

「難道你們還是不明?」秀吉一邊讓人倒酒,一邊笑道。

「我們當然無異議。只是……」淺井田宮丸又小心翼翼道,「我們監視主公,這話聽來會讓人懷疑。」

「那好,我不那樣說了。」秀吉輕輕點點頭,向小和尚使了個眼色,讓他把酒端給田宮丸,又顯出甚是愉快的樣子,「說起信雄的事情,秀吉恐怕比三位更清楚,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此時,四面漸漸黑了下來,呼嘯的北風掠過湖面,拼命地敲打著寺院的窗戶,夾雜著和尚誦經的聲音,越發使三位家老焦躁起來。三個人決非被秀吉的氣勢壓倒,但秀吉帶著其引以為榮的貼身侍衛,真心誠意地頻頻向他們敬酒,實讓他們無機可乘。雖然雙方的距離頂多只有八九尺遠,可是,在他們起身撲向秀吉之前,秀吉右後方的福島市松和左後方的加藤虎之助會立刻拔刀相向,故,現在動手還為時過早。義冬、田宮丸、重孝相互使了個眼色。秀吉不是那種酒後鬆懈的人,如要尋找機會,只能等侍衛們麻痺大意了。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燭火在夜色中逐漸暗淡下來。這時,秀吉把話題轉到了他引以為豪的賤嶽大捷。「世上之人都懂得兵法,卻不會謀略。勇者易遇,智者難求啊。前田父子就是這樣。如此說來,信孝公子更是可悲。」

說到這裡,秀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有一事我差點忘記了。信孝正是看不到重臣的器量,有意把他們從身邊趕走,才招致了悲慘的下場。恐怕同樣的悲劇也會發生在信雄身上。」

聽到秀吉再次提到主公,三家老不禁緊張起來。

「義冬、田官丸、重孝,看來你們好像不服氣,是吧?信雄的確有你們所不瞭解的一面。我看,今天干脆與信雄交涉一下,把你們作為人質帶回大坂,你們意下如何?」

「什……什麼,要把我們作為人質?」

「怎樣,你們敢賭一把嗎?」秀吉開玩笑似的伸出細長的脖子,「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三位好啊。」

「大人……為了我們好?」

「當然。你們聽我說,首先,信雄也和信孝一樣,是個疑心重重之人。說你們私通我的事,他又不是不相信。」秀吉突然壓低了聲音,兀自呵呵笑了。

「主公懷疑我們與您私通,您就要帶我們去做人質嗎……」津川義冬急了。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啊!」秀吉依然壓低聲音說話,彷彿害怕被外面的人聽到,「我是說,如你們有這種憂慮,我就以人質的名義把你們帶到大坂去,這樣才可救得你們一命。」

「筑前大人,萬萬沒想到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有什麼。只有你們三個人都活著,才能保證信雄的安全。因此,我才要幫助你們三人……你們還不明白嗎?」

「恕我難以從命。」

「哦,你是毫不擔心了,義冬?重孝,你呢?」

「我當然也和津川一樣……我們主公絕不會像筑前大人所言。」

「若真如此,那才值得慶賀呢。田官丸,你呢,也和他們二人一樣?」

「那還用說!我們三家老和主公同心同德。不知筑前大人究竟出於何種居心,居然講出這樣的話來,田宮丸實在不明。」

「那好,我就說給你聽聽。」秀吉目光灼灼,「信雄要和家康聯手對付我秀吉,家康那邊早就有人向我報告了。」

「什麼?會有這樣的事……」岡田重孝不禁張口結舌。

如家康那裡真有秀吉的臥底,所有的事情,秀吉都可能已瞭如指掌。轉念一想,這恐又是秀吉慣用的伎倆,企圖引誘他們露出破綻。重孝慌忙調整心態,努力鎮定下來。

「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吧?信雄就是這樣的人,因此我才想把你們作為人質帶到大坂去。如果你們不在信雄身邊,家康也會覺得信雄不可信賴。自然平安無事。反之,家康或許就會產生非分之想,這樣,好不容易趨於太平的世道,恐又會捲入狂風暴雨之中……這是一。第二,如我方才所言,萬一信雄懷疑你們,企圖加害……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你們還不明?」

淺井田宮丸只覺得眼前一陣昏花。看來,秀吉已經把所有的事都看透了,他說的句句是實情,絕非信口開河。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豁出去了。即使衝不到秀吉面前,起碼也方便其他二人行動。

「是,明白了。」田宮丸伏在地上,手指摸向了刀柄。

「報!」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老男子粗啞的聲音。

「哦,是平右衛門啊,何事?」秀吉高聲問了一句。對於即將衝上去的田官丸來說,現在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可不知何故,一陣恐懼頓時襲遍了他全身,他不禁回頭看了看。

說話之人是他們十分熟悉的使者富田平右衛門。富田為何來了?種種疑慮和好奇心,使得田官丸沒有站起來。

「大家仔細聽聽外面,果如主公所慮。」

「仔細聽……好,大家都靜下來。啊,聽到了,聽到了,外面有人喊馬嘶的聲音。」秀吉一邊向大家擺手,一邊把手攏在耳朵後面,呵呵笑了。

果然,一陣陣人喊馬嘶之聲從不遠處傳來,不時打破夜的沉寂。三家老不禁面面相覷——所有的事情都被秀吉預料到了!秀吉把信雄等人召到這裡來,似毫無異心,可到了夜裡,卻偷偷地把寺院團團圍住。看來,他們已無計可施。

「果然如我所料。」秀吉眯縫著眼睛,看著三家老逐漸蒼白的臉,輕輕站起來走到屋簷下。「哦,看見了,燈籠火把正在急匆匆向東移動。快看,平右衛門!」

「是。」

「你是特意來向我報告這些的?」

「是,主公。」

「大概瀧川三郎兵衛也在窺探這裡。義冬、重孝,你們也過來看看。」

「我們……」

「對。你們看,那邊,正在急匆匆地向東撤退呢。」

「是……是誰在撤退?」津川義冬站在最前面。

「那還用問,除了你們的主公,還能有誰,當然是信雄了!」

「什麼?」田官丸和重孝立刻彈了起來,飛跑到屋簷下。

此時秀吉的身邊並無護衛,如要刺殺,正是最佳時機。可是,得知織田信雄揹著他們擅自撤退,三家老已亂了方寸,哪裡還會想到刺殺。

「啊,的確是主公……」

「為何沒跟我們說一聲……」

聽到義冬和田宮丸竊竊私語,秀吉大笑起來。「怎樣,這下你們該明白我的話了?信雄擔心睡覺時被你們砍掉腦袋,便倉皇逃出寺院去了。」

「怎會這樣?」

「他也是迫不得已,天可憐見。誰讓他疑神疑鬼呢?他早就認定你們已投降我秀吉了。」

信雄的三家老一聲不吭地返回了原座。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信雄竟然撇下他們,惶惶逃離了三井寺。三人都茫然若失,如在夢中。

秀吉也返回座位,捧腹大笑。「平右衛門。」

「在。」

「我真是天眼通啊。現在大約是什麼時辰?」

「戌時四刻左右。」

「就連我掐算的時刻都絲毫不差啊。」

「主公神機妙算。」

「好了好了。那些膽小如鼠、風聲鶴唳的人,隨他們去吧。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急需解決。」

「哦?」

「當然了。義冬、重孝、田宮丸。」

三個人誰也沒有吱聲,不約而同地看著秀吉。

「你們知道嗎,不僅信雄生性多疑,還有深知這一弱點,並企圖利用之的佞臣呢。」

秀吉一時得意忘形,竟然忘記了自己才是充分利用對方疑心的人。

「至於此人……我不說你們也知。此人就是故意設計,讓你們三人失去信雄的信任,企圖獨自控制信雄的奸人。正是這種小人在背後大肆製造謠言,說你們三人全都歸順了我。因此,我才要告訴你們,你們一旦回到長島,就會陷入龍潭虎穴。現在,你們該明白了吧?」

三人又一次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從未體味過如此無法言表的懊惱。他們與其說感嘆於秀吉的預言,不如說感到無奈,只覺得像是陷入了魔爪,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魔鬼隨心所欲地擺佈。

「怎樣,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信雄會這麼做。來,接著喝。咱們邊喝邊議今後之事。從一開始,我就只把你們三人看成我真正的對手,誰讓你們都是已故右府大人的心腹呢?」

和尚們再次拿來酒。此時三人已經失魂落魄,稀裡糊塗地端起酒杯就喝。

「來,一口氣幹了,我也幹了。」秀吉一面愉快地抿著嘴唇,一面笑,又叫過使者,「平右衛門。你辛苦了,可是,還要勞你再去寺裡巡視一圈。雖已無大礙,可是,萬一寺院裡面還潛藏著刺客,出來刺殺三位大人的話,那可不得了。」僅僅在一瞬間,形勢就發生了逆轉。原本前來刺殺秀吉的三個人,如今竟然成了在秀吉庇護下逃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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