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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斬殺三家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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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暖融融的,已是天正十二年春了。濱松城內家康府邸,老梅樹上綻滿了潔白的花簇,在陽光的映照下白得耀眼,如雲似絮。

家康不時從客室裡探出頭來,望一望滿樹的梅花。他已和本多作左衛門和石川數正密談了兩個多時辰。這極其罕見。如是夜裡的閒聊倒也罷了,可是,讓近臣們都退下去,進行如此之久的密談,德川家從來沒有過。因此,在兩間開外的護衛房裡,大久保平助、井伊萬千代、鳥居松丸、永井傳八郎等侍衛都十分奇怪。

「看來,這是一次艱苦的談話。」

「那還用說!特意把石川伯耆守從岡崎叫來密談,能不重要嗎?說不定要發起決戰了。」

「跟誰?」

「你還不知?當然是羽柴筑前守了。」

「哦?你越說越有意思了。」

「也不盡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不可能只是三個人密談。吉田的酒井左衛門尉和本多忠勝肯定少不了。」

「幾個有名的倔脾氣碰到一起,意見肯定會分歧。你聽聽,作左老是在大聲地清嗓子,老爺子只有在憤怒時才會這樣。」

幾個人正在議論,裡面又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咳嗽聲。大家都閉了嘴,相視一笑。

「有誰在?過來一個人!」家康的聲音緊隨著咳嗽聲傳了過來。鳥居松丸慌忙起身過去:「主公有什麼吩咐?」

家康表情嚴肅,臉從來沒有那麼紅過。「我們今晚要長談,你去吩咐廚下,要他們準備些飯。什麼時候要,我自然會再次叫你們。退下吧。」家康瞥了松丸一眼,又將視線轉向了作左衛門。「那麼,老爺子的意思,是最好讓信雄斬殺三家老,對嗎?」

「沒有辦法。」作左回道,「誰讓三家老命運不濟呢?筑前守早就算計好了,他那麼一來,信雄定會斬殺三家老,筑前守是胸有成竹啊。」

「哦?數正你呢?」

石川伯耆守數正側著腦袋思考了好大工夫,才道:「我也是這麼看,除此之外……」

「你也說沒救了?」

「我也很心痛啊。」

家康嘆了口氣。實際上,進入二月以後,信雄又派來一個密使。按照密使的說法,由於信雄的老臣岡田長門守重孝、津川玄蕃允義冬、淺井田官丸長時三人已暗中投靠了秀吉,信雄有意斬殺三老臣,希望家康心裡有數,及早作好開戰準備云云。

雖然所有的要求都是信雄提出的,變故也都在家康等人的預料之中,可是,家康和信雄頻繁來往,目的並不在此。他很想知道秀吉到底如何看待德川氏的實力,究竟把德川氏擺在怎樣的位置。因為外間早有傳言,說秀吉把家康看成和信雄一樣。難道他明明知道家康在背後為信雄撐腰,還敢悍然向信雄發起挑戰?家康心裡也沒有底。

一開始,作左和數正也非常擔心。「斷然不能如此大意。」

雖然大家都在這麼想,但畢竟一廂情願。秀吉可不是那麼平凡的人,他輕而易舉就讓信雄的三家老上了鉤,然後氣勢洶洶地逼信雄要麼絕對服從,要麼開戰,連其背後的家康都不放在眼裡。家康當然不能坐視不管。唇亡齒寒。秀吉先處理信雄,接下來自然就是對付家康了。

「是絕對服從還是開戰?」

今天,這個問題已經擺在了信雄面前,而到了明天,則成了家康要被迫回答了。如絕對服從秀吉,可平安無事。一旦答案是否,現在就必作出決斷。與其等信雄被除掉再單獨起事,不如現在就與信雄合作,齊心協力以抗秀吉。

若家康站在信雄一邊,他就擁有了大義的名分。家康既不是信長的家臣,也不是信長的部將,而是信長尊貴的親戚,是盟者,故,若憑藉與信長的友誼,站在信雄一方討伐逆賊羽柴秀吉,完全可以大義凜然。「你這個逆賊,居然連先主的遺孤也不肯放過!」

主意已經打定,開戰的時機卻不易確定。正在家康猶豫不決之時,信雄派來了密使,說要斬殺與秀吉內應的三老臣,並想以此為機開戰。

如果三家老真投靠了秀吉,斬殺他們也沒有什麼,立向使者表示同意即可。可若除去三家老,分明是眼睜睜看著秀吉的詭計得逞。世人都深知這一點,家康便把大家叫到一起來商量對策。一旦真的殺掉三家老,信雄自身的力量就削減了一大半,能否有更好的辦法,讓信雄相信那只是一場誤解?

「這不可能!」作左首先搖了搖頭,「但凡多疑的人,只會按照自己的性子作出判斷,若橫加勸阻,他反而會更加懷疑。如若我們向他提出反對意見,不久之後,他恐會回過頭來懷疑您和秀吉是一丘之貉。」因此,作左主張,家康最好裝著不知三家老之事,把信雄作為「防風之林」與秀吉開戰。

由於甲、信方面的事情已處理得差不多了,目前並無後顧之憂,故,家康對作左立即開戰的主張並不特別反對。只是,如有可能,儘量把三家老救出來,共抗秀吉,這無論在感情還是謀略上,都是上策。家康和數正都深感惋惜。

「聽說在三井寺,三人斷然拒絕了秀吉讓他們去大坂的邀請,直接返回了長島,是這樣嗎?」

「不假。可是,聽說信雄卻因此更加懷疑他們……」

「莫非他認為,秀吉故意把三人打發回去,使亂自內生?」

「根據我得到的訊息,瀧川三郎兵衛對津川義冬的松島城垂涎不已,不斷向信雄進讒言,說三家老存異心。」

「那可麻煩了。怎會這樣?一旦真亂起來……」

家康和數正二人的話題剛轉移到三家老的身上,就被作左打斷了。「主公,休要像女人一樣囉嗦!三家老已救不了了。現在要商量的是如何給猴子當頭一棒,打他個措手不及。主公都考慮周全了嗎?」

「應該比較周全了,數正。」

數正閉上眼睛,額頭上刻滿了一道道皺紋。「我看,我們仍然必須全力支援紀州的根來、雜賀眾的暴動。」

「這個我也想到了。」

「如暴動成功,兩萬多人如潮水般從堺港湧向大坂,必定會給剛剛築起新城的秀吉帶來相當大的麻煩。」

家康使勁點點頭。

「策謀暴動的是保田的花王院和寒川右太夫行兼。如再給他們一封書函,必會事半功倍。」

「主公!」數正瞪大雙眼,「還要再加上一人!」

「誰?」

「我們決不能忽視前紀州之守護畠(zai)山氏的力量。現在,畠(zai)山氏的當家人乃是左衛門佐貞政。如能讓此人幫著聯絡暴動者,那再好不過。」

「好!」

「這樣一來,紀州暴動,再加上淡路的菅平右衛門率兩百餘艘戰船發動的奇襲,在初戰時就足以讓秀吉焦頭爛額了,而且,他帶到尾張的兵力頓會削減大半。」

「數正!」作左不耐煩地插了一句,「你老是一口一句兵力,在大家面前可不能這麼說。」

「我知。可是,筑前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位攻’戰術,而最影響他士氣的就是兵力不足。因此,應盡最大的努力,到處策動反對秀吉的勢力才是。主公,不僅是淡路的兩百艘船,三河、遠江、駿河的船隻也要集中起來,從海上打擊秀吉……這些也非常重要,萬萬不可馬虎!」

家康點了點頭。既然和秀吉一戰在所難免,那就斷不可猶豫。若猶豫一日,詭計多端的秀吉就會想出許多花招。

首先扳倒信雄,再如法炮製,以同樣的手段除掉家康,這就是秀吉的如意算盤。而家康卻不等秀吉逼上前來,就主動和信雄合兵一處……可是,這樣的想法是出於德川氏的利益,萬一失敗,信雄就會從這個世上消失,而家康卻要存留下來。實際上,信雄就是家康的擋箭牌。

秀吉當然會意識到這一點。如他想消滅信雄,就會大肆宣揚:是家康在背後操縱了信雄。但是,一旦信雄真的殺了或囚禁了三家老,家康就無法和信雄結盟了。因此,現在正是開戰的最佳時機……當然,秀吉必定會比家康想得更深,走得更遠。

「船隻要集中,但是,光有船還不夠。」家康插了一句。看來,比起作左的心高氣盛,他更認同數正的穩重老練。「到底殺不殺三家老,這完全看信雄之意,究竟派誰出使為好?」

「派誰去都行。這是去拆散人家,又不是去成全好事。」

「不,決非如此,作左。」家康皺眉道,「筑前擅長謀略,必又會在對手的家臣中尋求內應。一旦此事暴露,人們就會說,家康乃一個不講誠信的小人。不用說秀吉,甚至甲、駿、信的將士們,都會懷疑起我來。」

「主公的意思是……」

「我們應想盡辦法營救三家老。」

「若是信雄聽不進去,又當如何?」

「作左,你這個人真是囉嗦!非得讓我把話都說出來?我們的任務只是去阻止信雄殺掉三家老,如他實在要殺,我們也愛莫能助。信雄就是那樣的人。你難道還不明?」

「哈哈,我怎的這麼糊塗啊!」作左大笑,「主公,您可真是。讓數正和酒井重忠前去如何?」

「重忠倒是可以。」酒井河內守重忠是雅樂助正家的嫡子,也是一名氣宇軒昂的重臣。家康隨意地點點頭。「既然你們都說行,我也沒什麼異議,我現在要出去一下。你們再商議如何勸阻信雄。之後,我下命令就是。」

「哎,我服了!」作左嘖嘖稱讚,「多麼狡猾的主公啊!」

家康離席未久,酒井重忠就被叫進了書院。他既有其父的豪氣,又不乏穩重,一舉一動比起性情粗放的作左來,顯得落落大方,甚至會使與他對面而坐的人備感壓力。

「酒井,主公要派你去出使,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任務。」

「到何處出使?」重忠皺著眉,說道,「我這個人不適合出使,此事太突然,恕我難以接受。」

「不,不是……因為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主公點名要你去。」

「哼,一定又是本多大人出的餿主意。」

作左一聽,哈哈笑了。「正是因為你天性敏銳,能洞察人心,才推舉你出使清洲。」

「清洲……」

「對,現在信雄不在長島,在清洲。你只需去說一句‘我們接受了’,就可回來。」

「接受了什麼?」

「信雄要和羽柴筑前守一戰。主公念及信長公的恩義,想幫助孤立無援的信雄,狠狠地懲治與主家為仇的秀吉。你只管拍著胸脯,說那是正義之戰,我們已經接受了,就足夠。」

「大人,您不是在故意拿我說笑吧?」

「你在說些什麼!即使說笑,也不敢拿此等大事來說笑。主公心意已決,就連一向謹慎的數正都同意了,大家都聽到了。」

「哦?」重忠把視線移到數正的身上,「是真的,石川大人?」

數正點了點頭。他對著沒有把三家老之事說出來的作左微笑了一下——根本用不著特意告訴使者此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訴對方,即德川氏已經同意作戰,以後雙方更要密切保持聯絡。

「主公有勝算嗎?」

「哈哈哈……重忠,你又胡言亂語了。你想想,若無勝算,主公能開戰嗎?」

「說得也是。」

「既然明白了,出使一事,你是否應承下來?等主公回來,你可不能當著主公的面抱怨擔子重。」

「既然是主公的命令,我只好服從。可是,二位大人為何偏偏推舉我去?」

作左看了數正一眼,嘻嘻地笑了。

「這個嘛,」數正直起身子,半閉著眼道,「這是考慮到你去可以使對方安心。既然要開戰,就必須讓信雄心裡有底。一旦讓他覺得我們根本就靠不住,他的信心便會大大削弱。除此之外,必須申明,打仗時,凡是戰事約定,雙方切切要嚴格遵守。」

「這兩事當然重要,可是,肯定不止這些。否則根本不用我去,還有很多人選。」酒井重忠痛快地點點頭,輕輕地反將了一軍。

「就這些!」本多作左衛門頓時急了,大聲叫起來,「你少囉嗦,只管去就是。主公指名讓你去,我和數正也贊成。你休要再推三阻四。」

「一定還有什麼事。否則恕我難以前去。」

「哈哈。」作左衛門笑了起來,數正則深沉地盯著重忠。

「有何好笑,老爺子?」

「你可真是難纏啊。」

「怎會?一開始我就知你們定有事瞞著我,我才不去。我可不是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是不是信雄為難了你們,你們才特意跑到濱松來詢問對策?快不要再賣關子。」

「你這人怎的這樣!」作左回頭看了一眼數正,放聲大笑,「那我就說了,重忠。若你故意誘我說出來,而後你又不接受,那我可跟你沒完!」

「我明白,您說吧。」

「你萬不要以為這是主公的計謀。近來主公慈悲為懷,其實有些心慈手軟。」作左瞪大眼睛,環顧四周,猛地探出上半身,壓低了聲音,「因此,我就和數正商量,我們斷斷不可輸給羽柴筑前那廝……」

「難道主公不希望取勝嗎?」

「是。總之,為了勝利,我們就要把桀驁不馴的信雄當作德川氏的盾牌,先探一探筑前的虛實才打發你去。這才是主公的真正用心。」

「原來如此……」

「可是,此事只有我和數正知道。我們總覺得還需要一個人知道其事,便想到了你。如把事情挑明,你還會拒絕嗎?」

酒井重忠聳了聳肩膀,看著二人,無奈道:「那麼,必勝的手段是……」

「所謂必勝,就是絕不可失敗。」

「那要怎樣?」

「先以信雄為防風之林,如果敵人太強,數正就會直接趕赴筑前那裡,阻止戰爭發生。」

「如對方並不那麼強大呢?」

「那作左就去給筑前守一點顏色瞧瞧。」重忠道:「我去清洲的目的是什麼?」

「和秀吉展開決戰……這雖不是主公的意思,可是,主公並不十分反對。故,讓信雄放心地殺掉三家老。這樣一來,仗就打起來了。」作左一口氣說完,笑了。

「明白了,全明白了。」酒井重忠連連道,也怪異地笑了,「二老真是費盡了心機啊。」

「如不費心機,能在這個世上混下去嗎?」

「也就是說,您二位是不顧譭譽褒貶,來為主公出謀劃策了?」

「別說得如此難聽。累及一人或是一家就不用說了,弄不好甚至會累及整個德川氏呢。我倒要拭目以待,看看筑前守到底有多大能耐。」

「既然不是為了主公,那是為何?是為了大志嗎?」

「要看對待這個問題的人的心情,這可不是我所能知的了。」作左言罷,數正喘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可絕非為了什麼大志!只是按照我心中佛祖的旨意去行事。」

「知道了。」

此際,重忠似終有些感動了,他砰砰地拍著厚實的胸脯,「若非如此,筑前必定勢如破竹,難以阻擋。討伐完信雄,秀吉就會把矛頭對準主公。為了嚇唬秀吉,我也豁出去了。」

「一定要愛惜性命。先嚇唬一下秀吉,再看看他有什麼動靜。為了大局,你就先做一回惡人,去煽動一下信雄。」

「怎會是煽動呢!不管怎樣,只要能夠取勝,就決非壞事。信雄現已成了秀吉的眼中釘,無處藏身了。」

「那麼,把主公請來吧,作左。」數正道。

「好。」說著,作左站起身來,「你要記著,重忠,萬不可對主公說什麼,你只說‘遵命’就是。至於不能阻止三家老被殺之事,你把它悶在心裡便是了。」

重忠並未回答,單是又拍了拍胸脯。作左似早就等不及了,他極其誇張地皺著眉,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不大工夫就把家康請了進來。

「你們談完了?」家康悠閒地把胳膊支在扶几上,不看重忠,單是直接詢問起數正來。

數正恭敬地兩手伏地,道:「詳細事宜,我們已經和重忠商量好了。」

「忠答應去了?」

「是,聽說主公特意點名讓我去,在下榮幸之至。」

「你去之後,只和信雄面談就行了。」

「在下已心領神會。」

「既然要派你去,恐就要與信雄長談。我寫封書函你帶著,稍待。」說著,家康從窗邊的案上取過硯盒和紙張,刷刷地寫了起來。

天正十二年二月二十一,酒井河內守重忠向清洲出發。

在這樣的季節裡出使具有非比尋常的意義。如真的爆發戰爭,對於德川一方來說,最好的季節無疑是三月。

賤嶽會戰時冰天雪地的景象已不復存在,北陸的冰雪已經融化,山間的通路也暢通起來。此時,上杉氏的存在令各方不容忽視。家康也不例外,可是,比他更憂心的,是正在從越前向加賀、能登、越中進擊的秀吉。他此時正是忙得不可開交。北條氏的情況也一樣。因此,如果決定開戰,最佳季節就是三月。二月之內就必須把所有的事情做好。

二十五日,身負重任的重忠進入清洲城。

信雄似已等不及了,立刻把他請到房裡。「德川大人的病痊癒了?」

「是的,已經痊癒。」重忠一本正經地板著臉,「又娶了兩房女人,不久之後恐又會有孩子了。」

「哦。」信雄瞪大了眼睛,「真是羨慕。近來,我已不近女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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