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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斬殺三家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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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我越想越覺得……」說著,信雄警惕地看看四周,把侍衛和侍女們都打發了下去,方道,「我剛才說到什麼了,河內守?」

「說到不近女色。」重忠依然一本正經,不苟言笑,就像一座屹立在風中的高山,極其莊重,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對了對了,我越想越覺得生氣,筑前這猴子,竟然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這不是長久之計。」

「什麼?」

「春天是萬物孕育的時節,大人年紀輕輕,不要因為筑前守那種人大動肝火。一切應該順其自然,精心準備,毫不懈怠……這樣,家業自然會興盛。」

「有理。」信雄臉上終於綻出笑容,「你平時也是這樣嗎?」

「是,在戰事即將開始之時,如若外出,就要充分作好準備,這是我家的家訓。祖父這麼說,父親也一直是這樣做。」

「哈哈哈,有意思!那麼,說到開戰,你……」

「啊!」重忠剛才鄭重的表情一掃而光,慌忙把手伸進懷裡。「只顧和大人談論經營家業之道,竟然忘記了主公的書函。請過目!」說著,重忠開啟紫紗包袱,取出信盒,鄭重地膝行到信雄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當信雄默默地閱讀書信的時候,重忠則茫然地望著外面的院子。在這座曾經孕育了信長公宏圖大略的城裡,有許多松樹,樹叢中開滿了紅梅,也可能是桃花吧。重忠興致勃勃地欣賞起窗外的風景來。良久,他突然說道:「院中的小鳥多麼可愛啊,是大人養的嗎?」

「小鳥……那是白頰鳥。」

「是大人養的?」

「不必專門養,在三河大概怕能看見白頰鳥吧!你們三河人難道不知白頰鳥?」

「哦……這些我倒是沒有在意過。我們只顧著考慮如何取勝,哪還有時間去管什麼鳥兒。」

「河內守。」

「在。」

「這信上只寫著為防萬一,所有的事情都已委託給河內守,要我和河內守開誠佈公地談一談云云……就這些嗎?」

「難道還不夠嗎?德川氏從來沒有使者暗中歸順對方之事。因此,使者攜帶的都是同樣的書函,重要內容都在肚子裡裝著,這是我們的規矩。」

信雄一聽,略微有些不快,旋又微笑起來。「真羨慕你們。應當如此,應當如此。這麼說,你的意思就是德川大人本人的意思,是嗎?」

「這些,中將大人根本用不著懷疑。我敢以駿、遠、三和甲信五國擔保。」

信雄又嘆息起來。「真令人羨慕。那麼,我提出由我方主動發起決戰的建議,德川大人是什麼意見?」

「沒有異議。我家主公會站在恩義的立場堅決支援您……我方現已作好充分準備,主公都作好了隨時出征的準備。」

「我還有一個問題……一旦開戰,如何佈陣?」

「這要根據您的安排,主公將親來尾張,和您商量對策。」

「德川大人究竟要率領多少兵力出戰,也決定了吧?」

「那還用說,當然是全部兵力了。」

「數量?」

「為防各個軍事要塞發生叛亂,人數大約有三萬。」

「策動根來、雜賀的民眾暴動之事呢?」

「當然。這次戰事,必須和暴動結合起來。為此,我家主公已給保田的花王院和寒川右太夫發去了誓書。大人這裡,為慎重起見,不久之後還要派使者前來。到時候,讓暴動者從堺港偷襲大坂,狠狠地挫挫秀吉的銳氣。秀吉從未受過挫,所以,戰事一開始就大致已決出勝負了。」

不知從何時起,信雄的眼睛開始閃閃發光,眉宇間充滿了昂揚的鬥志,與其父的風貌甚是相似。

本能寺之變以前,信長在安土城大宴家康及其眾將士之時,當重忠從信長手中接過酒杯的那一刻,他發現,眼前的信長真是一個美男子。今天的信雄也是威風凜凜、儀表堂堂,決不亞於昔日的信長公,卻僅是長相相似……重忠並不認為信雄威嚴,他認為那只是匹夫之勇。

「那麼,一開戰先挫挫秀吉的銳氣,讓暴動者從堺港殺向大坂,我們則為其後援。當然,人數越多越好。因此,希望大人給紀州的畠(zai)山左衛門佐貞政發一封密函……」

不知從何時起,重忠變成了命令的口氣。信雄卻沒有顯出一絲不快,相反,他樂得手舞足蹈,差點就說出「正合我意」了。

「那是當然,這事絲毫不能馬虎。我們可以許諾,事成之後願奉上紀伊、河內二地。好,我立刻就去安排。」

「最後,我還有一個要求。」

「要求?」

「現在,已不再是靠單打獨鬥就能取勝的時代了,全軍同心協力才是關鍵。因此,我家主公和您商定的決策,無論在多麼危急的時候,也不可擅自更改,否則會埋下禍根。請大人一定銘記在心!」

「這個我自然明白。織田信雄定會信守承諾。你回去後告訴德川大人及其諸將,請他們放心好了。」

「既然這樣,我也就放心了。」重忠使勁點了點頭,「我的使命已完成了。便聊聊武家掌故吧。」

「重忠……對於我提出的斬殺三家老,以此契機發起決戰的提議,德川大人有什麼意見?」

「斬殺……三家老?鄙人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大人一定要牢記一點,無論何時也不能讓任何事情妨礙開戰,大人不是一直堅持這樣認為嗎?」重忠微微皺了皺眉,道,「原本,三家老……就似礙手礙腳。」

「唉,既然話已說完,就不管其他了。這些事情,或許當由我自己處理。」

「正是。我家主公從不會忘記重要的事情,既然什麼也沒說,那就是一切都請大人自便。」

「哦?既然這樣,我自己處理就是……如此一來,我也放心了,今夜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那麼,聊聊別的事吧,比如武家掌故之類。來人,把備好的酒食端上來。」

信雄滿臉喜悅地拍了拍手,重忠也鬆了口氣。三家老的事情,就這樣巧妙地一帶而過……

酒井河內守重忠在清洲住了一宿,次日就返回了濱松。

通過這次和信雄的談話,他似終於發現了三家老問題的複雜。為何家康、本多作左衛門、石川數正等人都對這個問題深感棘手?此前他一直簡單地認為,大家都擔心一旦殺掉三家老,會削弱信雄的實力,通過和信雄的對話,他才知還有未料及之意。

不知是家康還是數正的考慮,總之,一旦開戰的結果不如人意,家康自然就會對信雄斬殺三家老之事「一無所知」。「你怎會做出如此糊塗之事!」這樣,就可以迅速撤兵了。雖然或許會被人理解為狡猾、詭詐,但如沒有這樣的準備,家康在秀吉面前則缺少迴旋的餘地。這種殘酷的事實,信雄到底想過沒有?

總之,信雄滿懷喜悅地把重忠送走,立刻向三家老派出了使者。「由於此次和德川家康的使者酒井河內守的密談成功,有一些重要事宜,需要當面通知諸位,因此,請諸位三月初三到長島城議事。」之後,他急匆匆地趕回了長島城。

三家老之一、尾州的星崎城主岡田長門守重孝接到使者的口令,不禁犯起難來。如是和德川密談,意義自然非常重大。信雄已決意要和秀吉一戰,秀吉也難以容下信雄,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在雙方之間,對阻止戰爭起關鍵作用的,就是岡田重孝、津川義冬和淺井田宮丸三家老。他們始終堅信,只要他們三人不同意,信雄就不能開戰,家康也決不會輕易站到信雄一邊。

因此,此次會面,一定是商量家康提出的開戰條件。要麼是家康認為三家老都同意開戰,讓他們向他送交人質;要麼是他也認為三家老是秀吉的內應,聽到一些奇怪的言論,要求明辨真偽。他們除了毫不猶豫地趕赴長島之外,別無選擇。若是不去,則會加深信雄對他們的懷疑,橫生枝節。

三月初三,重孝按時趕到了長島城。義冬和田宮丸也到了。大書院裡,人們正在忙著供奉桃花節的菊花酒。

重孝總算舒了口氣。自從在三井寺尷尬一別,這還是三家老第一次湊到一起和信雄會晤。先到的義冬和田官丸正和信雄談笑風生。岡田重孝鄭重其事地向信雄表達了節日的祝賀,然後和滿座的重臣們打過招呼。除了淺井、津川二位老臣之外,還有瀧川三郎兵衛雄利、土方勘兵衛雄久、飯田半兵衛正家、森久三郎晴光等人,個個紅光滿面。

在這樣的場合下,家康派來密使之事自然不好說出口來。因此,重孝接過酒杯後,一邊讓侍衛倒酒,一邊輕笑道:「在三井寺的時候,可真是遺憾啊。」

「當時筑前的身邊戒備森嚴,不但沒有絲毫下手的機會,反而險些成了俘虜……」

聽到這裡,信雄淡淡地擺了擺手。「我早就料到這些了,便故意裝作快速撤退。這樣一來,筑前猴子定會以為我們早有準備,心中生疑,你們也便有機可乘了。」

「真是遺憾啊。雖說筑前是咱們的敵人,他卻是個出色的大將,智勇雙全,謀略過人。」

「因此,我們必須反覆謀劃,方能行動。長門守,在你來這裡之前,大家已經商量得差不多了。家康那邊也派來了酒井重忠。」

「在這種場合下,談論這種事情,恐怕……」

「無妨,我已與大家講了。家康的使者說,這是一次決定天下大勢的重要戰事。因此,火速把你們三家老招來,商議一下,拿出決議,立刻通知家康。這樣,家康才會率領全軍參加決戰。」

「我們也要參與決議……」

「當然,首先徵求一下大家的意見,然後全力以赴抗擊秀吉。」

岡田重孝悄悄地和津川義冬、淺井田宮丸交換了一下眼色。家康果如他們想象的那樣,如果信雄這邊下不了決心,不能與他統一步伐,是絕不會起兵支援的。雖然三家老在偷偷地相互點頭示意,信雄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目光咄咄逼人。

「我提議,品完菊花酒之後,召諸將議事。」重孝道。

「長門守!」

「在。」

「我已經下了決心。難道你們對開戰還有異議?」

「是……可是,在這種場合……」決不能輕易讓信雄開戰,這是三家老的共識。尤其是三井寺會晤以來,重孝越發看到了秀吉實力的強大。

「好,好。」信雄淡淡地點了點頭,「今天就這樣,大家只管盡興。從明日開始議論軍情。這次我已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取勝。因此,大家要集思廣益,研究一下筑前的弱點究竟在哪裡,是否有隙可乘。先把這些細節研透,再作決定。一旦開戰,估計就不能再設酒宴了。今天請大家不拘虛禮,開懷暢飲。」

提議竟被信雄如此輕描淡寫地岔了過去,重孝突然感到一陣不安。這裡面該不是有什麼陰謀?但對於信雄提出的「不拘虛禮,開懷暢飲」的提議,他當然無法反對,義冬和田官丸也一樣。

信雄得到家康的援助,決意要跟秀吉一戰,這似已成了一個鐵定的事實,如他們非要反對開戰,無疑會破壞信雄的心緒。三家老終於沒能開口。

重孝沒有喝醉,津川義冬也沒有喝多,只有淺井田宮丸酩酊大醉,不時地說醉話:「如果這樣下去,我看無異於自投羅網。」

可是,周圍的人似都喝醉了,信雄似也未聽到,總之,三日這一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三家老以為翌日定會召開重大軍情會議,於是商量好了發言的順序,可令他們大感意外的是,這一日毫無動靜。

正午時分,未露面的信雄派人來知會:「會議改在五日召開,請大家再考慮一日。」

「怎麼,這次主公似乎變得慎重了。」再次碰面的時候,津川義冬有些不解。然岡田重孝完全不這麼認為:「照這樣看來,即使提出一丁點反對意見,主公也斷聽不進去。」

「不,不會。雖然大家在口頭上都不敢反對,可是誰都懼怕秀吉如日中天的強大勢力。只要我們三人曉之以理,主公的反應且不說,旁人定會紛紛進諫。」

「如能這樣,當然再好不過。可以我看來,恐怕……」除了這個,重孝這一天再也沒有說話。

讓大家這樣考慮一天,看來信雄的決心已難以撼動了。

五日,從清晨起,天就下起雨來,氣溫卻非常高。院子裡的櫻花已經開了大半,盡情地吮吸著淅瀝的細雨,吐露著春天的氣息。

「請到大廳裡。」

巳時左右,信雄身邊的寵臣瀧川三郎兵衛前來通知二於是,三家老湊到一起,早早地趕到大廳等待。

「今日,我們要把意見一句不漏地說出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津川大人、淺井大人,你們二位也要作好準備。」重孝道。那二人堅定地點了點頭。

首先發言的自是岡田重孝,接下來表示贊成的是津川義冬。接著,主公信雄定會明白無誤地陳述他的主張。之後,淺井田宮丸再發表意見。

信雄於巳時準時到來,表情與前三日沒有什麼不同。「會議現在開始。」

不知為何,信雄今天的心情出奇地好。「家康已經許諾,願意率領全部兵力為我助戰。那麼,我們就要和秀吉決一死戰,我想大家都不會反對吧?」

聽了信雄這話,岡田重孝猶豫了一下,道:「啟稟主公。」

「哦,是長門守啊。你是星崎城主,這次就和家康的旗本大將一起,作進攻美濃的先鋒吧。」

「恕在下冒昧,對於此事,我有話要說。」

「何事?難道你不想和家康的旗本大將共同作戰?」

「實是抱歉……重孝反對這次對筑前開戰。」

「什麼?好,那你說說理由。這麼重要的戰事,我怎麼能不聽聽大家的意見?」信雄並不那麼吃驚,單是淡淡地詢問起來,這令三人深感意外。

「主公剛才說,家康會率領全軍助我方作戰,我認為這完全不可信。」

「哦,那說說你的理由。」

「最近,德川氏重臣石川伯耆守數正暗降筑前的傳言漫天……」

「說的是,石川伯耆……」

「可是,我認為這完全不可信。這必定是筑前一手炮製的謠言。德川憑什麼會率領全軍助我們作戰?在開戰之前,這些事情必須弄清楚。」

「你的意思是說,家康幫助我們,不全是出於對先父的情義?」

「恐是家康看到戰火不久就要燒到自己身上,所以明哲保身。恐他只是想利用主公去和秀吉交手,坐享漁翁之利,我想他絕不會是真心參戰……」

「你的意思是說,家康參戰並非本意?」

「主公英明……」重孝深施一禮,正要繼續陳述,不料一旁的津川義冬插了一句:「主公,義冬也完全贊成岡田。」

「哦,你也反對?」

「對於決堤湧來的濁流,即使有再大的力量,恐也難以阻止。因此,目前我們除了忍耐,別無選擇,只能寄希望於主公與筑前的年齡差距。主公現在精力旺盛,年輕有為,春秋不到三十,而筑前已接近五旬。等到筑前的生命走到盡頭的那一天,主公就成功了。所以,為今之計是隱忍……」

義冬說得嚴肅認真,淺井田官丸也連忙探出身子道:「主公要想壓制筑前,唯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我們三人送到大坂去做人質。只要我們在大坂,料筑前也不敢胡來。」

「哦。」信雄冷冷道,「果然跟我料的不差。來人!」話音剛落,席上眾將一齊拔出刀來。

「啊,你,你們,你們要幹什麼?」岡田重孝剛要起身,鄰席的飯田半兵衛正家已經劈向津川義冬,砍在了他肩上。義冬慘叫一聲,踉踉蹌蹌向走廊逃去。

「休得無禮,這是在主公面前。」

「請見諒,主命難違。」

「主命?」義冬慌忙往上座一看,信雄早已不見蹤影。不僅如此,左右兩邊的出口也已被刀槍擋住。「這究竟是為何?」

「你給我好好聽著!」話音未落,土方勘兵衛雄久的三尺長刀已砍向了重孝,「可恨的叛賊,把你千刀萬剮也不解恨!」

「你說我背叛,到底有何憑據?」

「休要再問!這是主公的命令,是天意!」瀧川三郎兵衛雄利拔出腰刀,衝著躲在柱子後面的義冬又是一刀。

「三郎,你這個卑鄙小人……」

「殺,快殺!」

義冬疼痛難忍,斷斷續續道:「我們遭人算計了……淺井,岡田,我先走一步了……」話未說完,他撲通一聲跌倒在血泊裡。

重孝頓覺全身血液倒流。「好,既然這樣,我跟你們拼了。有種的過來!」

「這是主公的意思,叛賊。」

「主公才是真正的叛者。如覺得我們做家臣的形跡可疑,為何不在詁問之後,讓我們切腹?他眼睜睜掉進筑前設下的圈套裡,還做出誘殺忠臣的勾當……」

「殺了他!別聽他胡言亂語,快殺!」

「唉!既然要殺,那就過來試試!」土方勘兵衛一躍而起,一刀朝重孝的左肩斜砍下去,重孝將長刀擋到一邊,「啪」的一聲,火星四濺,嚇得眾人倒退了幾步。

不知何時,淺井田宮丸奪下了對方的槍,挽起胳膊,與森久三郎對峙起來。

「不就是區區兩人嗎,時間拖長了不免捱罵。大家一起上!」瀧川三郎兵衛手裡提著刀,只知下令,卻不敢動手。

外面依然是暖意融融的春雨,身負重傷的義冬拼命地在榻榻米上爬著,身後留下一條血的溪流。重孝的腳踩到了血流,一下子摔倒在地。就在這時——

「啊!」他身後響起了一聲悲鳴。淺井田宮丸已經被森久三郎斬殺。

同時,一塊烙鐵似的火熱物體刺入了重孝的右肩,頓時,一種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傳遍了全身。土方勘兵衛的豪刀砍在重孝的胸上,骨肉皆斷。

「可……可……可惜……」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重孝的屍體跌倒在義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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