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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雲湧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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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引他進來。上茶。」

長束正家發現自己被引到了家康臥房,似甚為吃驚。他早就聽說,若非和家康關係非常親密,絕不會輕易被讓到臥房。但他顧不上客套,剛一進來,便不禁憤憤道:「真是過分!果然連日常起居都在人監視之下!」

「給大藏大人上一杯薄茶。」家康並未回答正家,而是對坐在外間茶臺前的阿龜吩咐道,然後才轉身面對來客。鳥居新太郎自覺地坐到一邊。

「最近來我這裡的客人也多起來了,大藏大人。」

「我正為此事而來呢。想必這座府邸給內府帶來了諸多不便。」

「雖說如此,可又不能讓人把自己的府邸讓給我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主意?」

正家慌忙垂下眼睛,道:「此前見到澱夫人,夫人曾與我提起過此事……」他生怕家康率先提出此事。

「澱夫人?」

「是。澱夫人說內府比誰都重要,她擔心德川府發牛意外。」

「真是讓夫人費心了。」

「夫人說,請大人立刻在向島新建一座府邸,搬遷過去。萬一內府的安全出點差池,那才是幼主之不幸。」

「這麼說,是有人想取我家康性命嗎?」

「不,大人誤會了。夫人到底是女人,容易擔心。」

「真是讓夫人費心了。」家康重複了一遍,又道,「那麼我欣然接受夫人的好意,待治部等人從博多回來之後,就開始動工吧。」

家康的回答太乾脆,正家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支吾道:「實際上,關於此事……」

「先喝口茶吧。」

「是。」正家接過阿龜遞過來的茶碗,鬆了幾氣,「夫人還說,要在石田大人不在時搬過去。」

「哦,夫人真這麼說?」家康一面有滋有味地啜符茶水,一面眯著眼睛道:「夫人對具體情況不甚瞭解,這我可以理解。請你轉告夫人,就說家康會在治部回來之後再破土動工。怎麼說建府邸也非尋常小事,若治部因此不快,反而不好。」

家康寥寥幾句話,巧妙地將事情搪塞了過去。心性愈明敏的人,就越易被這種場合下的氣氛所感染和支配。長束正家本以為自己不會受到家康之回答的束縛,卻還是被束縛住了。他道:「難道內府對治部心有懼意?」

家康似漫不經心地搖頭道:「哈哈,這種做法,你們不也常有嗎?」

「我們?內府以為,我和治部一途?」正家的看法和三成並無太大區別,看到家康大有戒心,他還是禁不住說漏了嘴。實際上,家康對三成的戒心,和正家等人的碌碌無為不無關係。

家康亦似吃了一驚,打量了一眼正家,「這麼說,你認為我應立即準備搬遷?」

「是。世人最擔心的,就是治部和內府的關係啊。」

「唔。因此,即使讓治部心存疑念,我也要立刻搬過去?」

「我以為,夫人提出此事,恐怕就是擔心那些仰慕治部的人,萬一真誤以為二位大人不和,趁治部不在,闖進貴府惹出亂子。」

「哦。」家康佯驚一聲。澱夫人這麼想不無道理。倘若現在天下大亂,最大的受害者就是秀賴。可同為五奉行之一的長束正家居然會讓家康提防三成,實在令他深感意外。「這麼說,我最好是趕緊行動?」

「正是。內府想一想,此事確須避開治部而行。」

「既然你都這麼說,那我當好生思量。」

家康不動聲色道,等待正家回答。正家為何這麼說?實在事出意外,家康覺得須弄清楚。

「其實,我並不認為治部對內府懷恨在心。」

「哦。」

「他只是在不知不覺間,對內府產生了些牴觸……想必內府也清楚,世人恐也是這般認為。」

「或許吧。」

「但世上卻會有一些有勇無謀的追隨者出頭……」

「為了向治部表示忠義,就來向我行些魯莽之事?」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出現這樣的事,恐怕也會給治部帶來麻煩。但內府卻也不得不防。」

家康納悶起來。正家先是讓家康提防三成,之後又為三成辯護……既然他出爾反爾,那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家康遂道:「你說得十分在理,多謝關心。只是,我還是覺得,此事最好等治部回來再議。」

於智謀上,正家和家康的差距就如同孩子與大人。家康會發怒,也會斥責人,只是當事情無關緊要時,他就沉默不語。這般行事的他,在別人看來,要麼是一無所知的愚人,要麼是事事都瞭如指掌、卻故意裝瘋賣傻的老狐狸。石田三成就把家康看成了後者,一直對他懷有極大的反感。而在正家眼中,家康卻如前者。

正家咂著舌頭,向家康靠了靠。他認為,家康真不知三成懷恨在心,自己最好給他提個醒,這對避免騷亂不無益處,遂道:「若治部大人回來後反對內府搬遷,內府將如何應對?」

「真那樣,拆了府邸也無妨。」

「可我並不這麼認為。」正家明顯有些著急,「若治部一反對,內府就讓步,似有不妥。雖世人均認為內府寬宏大量,不願招惹是非,可也有人會持相反意見。」

「哦?」

「人們定會說,比起內府,還是治部佔上風。這樣一來,那些有勇無謀之輩,就會越發看輕內府,不定生出什麼事來。」

「世上竟有這種人?」

「世人多喜盲從,真正具慧眼之人少之又少。」

「是啊,這些傳言也夠人頭疼的。世人都認為治部和內府的衝突在所難免,至於他們會怎麼做,我剛才也透露過,那些有勇無謀之徒……」

家康抬手打斷正家:「大藏,我甚是感謝你對我的關心,家康會牢牢記住。可是,儘管世上有流言,我還是儘量避免與治部大人疏遠。因此,你先和增田右衛門商議,若右衛門大夫也同意,就馬上開工。這世道不讓人安心啊。」

二人的對話就此結束了,長束正家輕而易舉便被家康打發掉。讓他去和增田長盛商議,這是多麼辛辣的諷刺——家康的意思很明顯:這件事正家一人說了不算,還需要他和增田長盛商量,只有兩個奉行都同意了,自己才會考慮。這種做法,和對待一個孩子無異。

可正家卻不這麼認為。他以為家康懼怕治部。但如果二人真的發生紛爭,三成的實力卻根本無法和家康比擬。這樣說來,今日也算沒白來……想到這裡,正家不禁暗中笑了——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增田長盛,讓家康破土動工。

在交涉當中,若雙方都覺有收穫,便稱得上是成功。正家認為此次拜訪讓家康成了知己,自以為滿載而歸。

正家剛一走,家康便笑了,「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大人說什麼?」正在收拾茶碗的阿龜問道。

「我不像太閣,不是太陽。」

「大人是什麼?」

「我現在只是月亮,且是漫天烏雲之中的月亮。」

「月亮?」

「沒錯。雲彩不同,我的模樣也有別。上弦月、下弦月、新月、殘月,只是,怎麼看都不像是滿月,周圍的雲層實在太厚了。」家康板著臉垂首道,「你看,雲彩又追過來了。這次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樣的雲。」

說話之間,外邊果然傳來腳步聲,在走廊停了下來。不待人通報,拉門就被開啟,探頭進來的乃是本多正信。「大人,又有兩位客人前來求見。」

「是誰?」

「茶屋領著本阿彌光悅。」

「茶屋和光悅?好,快快請進。這塊雲彩不會招來狂風暴雨。」

正信出去之後,阿龜忙把侍女叫來準備茶點。日已西斜,走廊對面,廚下不時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們來遲了。請大人見諒。」跟著正信進來的茶屋四郎次郎擦了擦額上的汗水,恭恭敬敬施了一禮。低頭時,他兩鬢的白髮已清晰可辨。「本阿彌光悅說有要事非見大人不可,便未考慮時間是否合適……」

茶屋說話時,光悅卻抬著頭,以銳利的目光直盯著家康,也恭敬地施了一禮。

「這麼說,你們二人這次要說的事不同尋常?」

「是。小人奉命要急忙趕往博多。」光悅道。

「奉命?」

「是。小人奉命前去送東西。」

「奉誰之命?」

「恕小人無可奉告。此人把我叫到大坂,讓我攜此短刀到博多的神屋宗湛處。」光悅一本正經道。

「哦,北政所要送宗湛短刀。」家康若無其事道,「那太好了。讓你捎什麼口信?」

儘管家康說出北政所之名,光悅卻並不驚慌。他早就料到,家康定能猜出此人。他以敏銳的目光緊盯著家康,道:「她擔心博多會發生激烈衝突。」

「衝突?」

「是。石田治部大人和從朝鮮撤回的武將……尤其是加藤主計頭……」

「晤。這種擔心不無道理。但又怎樣?」

「她讓小人趕赴神屋宗湛府邸,拜見淺野大人,把親筆信交給大人。」

「是瞞著治部嗎?」

「是。萬一發生不測,要果斷採取措施,不讓紛爭洩露出去。一旦洩露,雙方就會添柴加薪,令火勢越燒越猛,極有可能無法收場。」

「她真這麼說?」

「不,這只是光悅的推測。」

家康輕輕點點頭,看了看茶屋,「看來,清正與夫人經常聯絡。」

「是。加藤大人忠厚正直,不僅音信不絕,還時常送些土產……似都是經由宗湛之手。」

「這麼說,夫人已經察覺要起紛爭了?」家康頻頻點頭,道,「光悅,你把東西送給神屋後,立刻就趕回?」

「不。」光悅使勁搖搖頭,「小人打算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在朝將士都回來為止。小人還要為諸將打磨武器,然後才回京。」

「這也是夫人的命令?」

「是。夫人令我諸事都要和神屋商量,儘量避免雙方發生衝突。並且,還要內府……」

光悅剛說到這裡,家康抬手打斷了他:「她不至於令我也去一趟吧?」

光悅慌忙看了看茶屋。看來,北政所果然有此密令。

「不,這只是光悅的一己之見。」茶屋慌忙插了一句,「光悅告訴在下,他奉密令趕往博多,於是我建議先見見內府,請內府賜教……我們便一起來了。」

「言之有理。」家康使勁點了點頭,「此事若讓家康知道了,會帶來極大麻煩,你定要把這個意思與宗湛說清楚。」

光悅口中稱是,表情卻顯得相當不服,「這麼說,小人不能告訴宗湛,說內府和北政所都在擔心?」

「當然不可!」家康厲聲斥道。看來,自信的日蓮宗信徒光悅,遠不及茶屋四郎次郎老練。

被家康一頓呵斥,光悅的臉驀地紅了。「雖然光悅對太閣心有不服,可對內府卻始終心懷敬意。」

「這和你此行有何關係?」

「大人差矣,正因為對大人懷有敬意,小人才特意前來拜訪。難道內府對石田、加藤之爭就聽之任之?」

家康不禁微微苦笑,「若我這麼說,你又能如何?」

「小人非常吃驚。難怪世上有不少傳聞,說內府故意讓石田和加藤相爭,好在一邊坐收漁翁之利。」

「等等,光悅……這難道也是北政所所言?」

「是,是這麼說的!」光悅越說越激切,「我家世代信奉日蓮宗,說話從不遮遮掩掩,隱瞞真相。此次從朝鮮撤兵,風險極大,稍有閃失,便會天下大亂。故,趕赴博多之前,小人想知內府真心,便毫不猶豫前來拜訪。如今看來,內府根本不把石田、加藤之爭當回事。」他慷慨激昂,擲地有聲,「從北政所身上,在下深感她憂國憂民,絕不會放任不顧,小人才義不容辭接受命令。」

「哦,好個日蓮宗信徒。看來,為了‘立正安國’,你連家康亦不放過?」

「這……不,若小人言語有所冒犯,還請內府見諒。」

「你聽著,光悅!實際上,德川家康也和夫人意見一致。只是一旦讓三成獲悉,北政所乃是和家康商議之後才派你前去,他會作何設想?」

「此事只有我們幾人知道,有何不妥?」

「你想得太簡單了。不定什麼時候,事情就會洩露。並非我不信任你……你聽著,光悅,把你派往博多去的,只是北政所。若讓人知道家康和她商議過,必會帶來極大麻煩。你也瞭解三成的脾氣,一旦讓他知事情真相,他定會以勢壓人,這樣反而會火上澆油。如此一來,事情便違背了北政所意願,也背離了家康初衷。故,請莫要再談此事。你只需清楚,你乃身負重任趕赴博多的使者,便已足夠。即使我幫你出謀劃策,也只是因為你是使者,僅出於你我之間的交情。」

聽了這番話,光悅看了一眼茶屋,他已徹底明白了家康的心思,面有愧色。

「光悅,大人一番話。讓你大長見識了吧?」茶屋四郎次郎面無表情道。

「是,光悅茅塞頓開。」光悅倒身便拜,「方才小人實為妄言,請恕小人無禮,請內府大人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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