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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俠妓阿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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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多西町東側神屋宗湛府邸,寬十三間,縱深三十間,乃九州戰事之後,豐臣秀吉讓石田三成專門圈出此地,劃與宗湛。府邸建得古色古香,爐上坐有宗湛喜歡的茶釜,其聲隱隱地在房間迴響。

天正十四年,宗湛進京時,就請大德寺的古溪和尚給自己落了發。此刻,他光頭戴方巾,弓腰屈背坐在那裡,神態倒像當年的黑田如水。和宗湛相對而坐的,乃是與宗湛齊名的博多富豪島井宗室。此時宗室滿臉失望之色。秀吉出兵朝鮮之前,他就已四處派人,把朝鮮的情況打探得一清二楚了;也曾極力向秀吉苦諫,堅決反對出兵,卻被斷然拒絕。

若只是這二人對坐,倒也沒什麼。因為他們二人除了同為博多港富商之首,還有姻親關係——神屋宗湛的外甥女嫁給了島井宗室為妻。親戚聚在一處並無甚特別。可在宗湛身後,還坐著一個年輕女子。這女子和這房間的氣氛顯得極不和諧。此女貌美絕倫,堪與號稱伏見城第一美女的松丸夫人媲美。只是松丸夫人稍嫌古板生硬,此女溫順細膩,讓她更顯千嬌百媚,色傾四座。

「小姐,你又說不出理由來,只說不想接待治部大人。你若老是這樣,事情就不好辦了。」宗湛對那女子道。

「治部大人本應住在我家。太閣往返名護屋時,也常在我家停留。這說明什麼?說明島屋乃商人,我是茶人。」

聽到這話,那女子立刻把身子扭到一邊。顯然,她對他們的談話非常厭煩,根本不想聽。

「你也知,毛利秀元早就住進我家上房,故,治部大人就移到島屋家去了。」宗湛撫摩著腦袋,向島井宗室露出苦笑。在博多,人們把島井宗室稱作「島屋」,把神屋宗湛稱作「神屋」。

「島屋,我看原因就在於宗湛不懂風雅,太過死板了。而且,從京城來了一個叫作本阿彌光悅的男子,說話乾脆利落,現就住在我家,所以這不能怪我。若說宗湛比島屋還要摳門,宗湛實沒臉見人。對吧,島屋?」

島井宗室並不回答,單是悠然撫摩著下巴。「老早以前,島屋就被堺港商家譏為死板固執的老夫子,我卻偏喜遊樂。可事關博多名聲,我只好向妓院支付了一大筆錢,把號稱柳町花魁的小姐請了來,要你到治部大人身邊侍候。我還曾大言不慚對大人說,請讓此女代宗湛盡犬馬之勞,可你卻一句不願就跑了回來,這不等於宗湛厭棄治部大人嗎?不就是一個臭男人嘛,你怎就難以應付?」

「那人如個傻子!」女子扭過身子,不屑道。

「那又如何?人人都有自己的脾氣,你當去適應。不妨把厭惡他的理由說說,不定大家還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宗湛繼續嬉笑著哄那女子,「你說你討厭他,對吧?」

「是。奴家從心底裡不喜他。」女子媚眼如絲,不知是生氣還是撒嬌。

「我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我更有算計的了……算了,不說也罷。」宗湛道,「島屋,你難道就無法了?我已向治部大人誇下海口,說此女乃博多第一美女啊。」

「這是你出言不慎,該得的報應。」宗室板著臉應道,「若是我,絕不會主動送他女子,他若跟我要,倒是可以暗中送去。」

「你也這麼說?我且跟小姐商量商量。小姐,我把你吹捧為博多第一,你卻拍拍屁股回來了。我再送女子去,可怎麼跟大人說?難道要我說是博多第二美女?」

「那就要看老爺子您自己的主意了,奴家怎麼知道。」那女人抿嘴一笑,「小女子喜歡您這樣的男子。讓奴家伺候您吧。」

「你是存心戲弄老夫!治部少輔這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只是我宗湛一人之錯,倒無妨,可我決不允許妨礙博多眾人。你也算是俠義心腸,為了我們,為了博多百姓,就請你幫幫老夫如何?」

「呵呵,老爺子可真是口舌如蜜,可這也沒用。小女子無非一介女流,既然那人心胸如此狹隘,就更令人生厭了。」

「小姐!」

「啊呀,臉色莫要那麼嚇人嘛。不過,這樣看起來,老爺子愈像個錚錚男兒了。」

「罷了。」

「真的?那小女子多謝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島屋呵呵笑了起來。

「島屋,笑什麼?」

「不不。我只是覺得你太可憐了,忍不住發笑。」

「哼,我可真惱了。好,我不求你。但你得告訴我,為何如此討厭治部。問明白了,也是一個教訓。弄不明白原因,便無法挑選合適的女子。說吧,小姐。」宗湛衝女子道。

那女子臉色一正,令人感覺她與此前判若兩人,臉上竟充滿悲哀,寒氣逼人。「那奴家就告訴您,把一切都告訴您……」女子言中哀怨愈甚,「老爺子,小女子出生於薩摩。」

「我知道,你心裡苦。」

「不,老爺子不會明白奴家的悲傷。您錦衣玉食,怎知一個薩摩農家女子的心。」女人打斷宗湛,「我聽說,故鄉的人口現在只剩下兩成。大家都忍受不了橫徵暴斂,逃亡去了……」

「唉!連年征戰,實在苦了百姓。」

「小女子家尚還殘存……我家全是女兒,我是長女。不消說,姊妹五個先後都被賣掉了。父母依然留在家中,他們對故鄉的眷戀,您是永遠不會明白的。」

「你們姊妹五人都不在父母身邊?」

「是。」女子點點頭,苦笑,「雖說如此,我卻不怨那些為官的。這些都是因為太閣的野心……當然,太閣也並非心存惡意,他也是為了日本。這些我都知道。」

宗湛吃驚地看了宗室一眼,宗室依然不動聲色。

「實陳上,島津重臣也在頻頻拜訪治部大人,向大人訴苦。」女子從容道。

「此事當真?」宗湛驚道。

宗室輕輕點頭,「聽說昨日也去了一批,新納旅庵、町田出羽、本田六右衛門等人還和治部大人談了半日。」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連年征戰不說,再加上狂風暴雨釀成的洪澇,真是民不聊生啊。」

「現在難民也還源源不斷。」

宗湛點點頭,轉向女人,「那後來呢?」

「治部大人向島津重臣們面授機宜時,小女子剛巧在旁。為了防止領民外逃,治部大人令他們向那些要賣身的百姓收一斗米。老爺子您想,都到了賣兒鬻女的地步,百姓怎還有米?沒有米卻讓人交米,寧願讓老百姓吃泥土,也不許其逃走,這是什麼世道?他們還說,若還有逃走者,就讓里正代交。這樣一來,里正只好對村民嚴加看管,不許人逃走……老爺子,小女子身子下賤,無論對方多麼卑賤,是水手還是人夫,我都願意委身於他。小女子是帶著這樣的想法進貴府的。可我從來……未想過要賣身給一個惡魔。」

宗湛的眼圈不覺紅了,他撓了撓頭,道:「唉,太閣大人也沒留下什麼好禮啊。」

宗室閉上眼,像是在祈禱。

「明知一粒米都沒有了,卻偏偏要人交出一斗米!」宗湛長嘆一聲,對女子道,「你也情有可原。只是,你若以此為由回來,也有些說不過去。你說呢?」

女子慌忙拭了拭眼淚,「請老爺子原諒。小女子無話可說,亦無計可施。」說完,她又恢復了剛才的嬌媚,笑道:「不然,您就說是治部少輔大人把我趕了出來。」

「趕了出來?」

「是。那位大人還沒碰我,就板著臉問我有沒有毛病。」

「毛病?」

「是,小女子身在花街柳巷……」

「哦,這倒有些道理。那麼你是如何回話的?」

女子眼神堅定,坦然答道:「我說,大人這般害怕,就讓我回吧。」

「哈哈……他當然害怕了。你這麼一說,治部肯定無言以對。」

「不,老爺子想差了。他一本正經坐在那裡,責備我把他當成了什麼人!」

「哦?」

「我本想回答說,他身子貴重,要代太閣掌管天下……可若那麼回答,恐會頗為無禮。不過他卻絮絮叨叨訓斥了我近半個時辰。」

小個子三成聳著肩,在房中訓斥女子的樣子,不禁浮現在眼前。宗湛直想笑。是啊,他那個樣子,連女人都會討厭……宗湛點點頭。「好了好了,你先到一邊候著,我和島屋再合計合計。」

女子退了出去。宗湛放聲笑了起來,「我心裡是越來越沒底了。」

島井宗室卻道:「我明白治部轉住我家的原因了。」

宗湛輕輕擺手道:「我也明白。他是不想讓毛利大人和淺野大人知道他的意圖。估計不久之後,也會以你家不便為由,搬進多多良村的名島城。」

「神屋先生連這都想到了?」

「不錯。看來同朝鮮的談判,毫不順利。」

「是。開始時還想把一位朝鮮王子扣為人質,此外,還想讓朝鮮年年進貢大米、虎皮、豹皮、藥種、蜂蜜等。可事情遠無那麼簡單……」

「或許太閣已薨的訊息被洩露了。」

「讓王子做人質的事也就算了,唯有進貢一事,關係到朝廷面子,所以幾次三番命令在朝將士和朝鮮談判。可連此事好像也被拒絕了。」

島井宗室說完,神屋宗湛低頭沉思,「這樣一來,天下便能安定?」

無論如何,九州都是三成的天下。可是由於此次戰事,局勢大變。肥後宇土和隈本的對立本就甚是尖銳。宇土的小西行長支援澱夫人,隈本的加藤清正則忠於北政所。兩次徵朝,二人都爭做前鋒,事事寸步不讓。他們的對立和領民的疲敝,讓島井宗室和神屋宗湛吃盡了苦頭,尤其是在籌集軍餉和糧草諸事上。領民疲敝之狀當然不只這兩家有,毛利、黑田、鍋島、有馬、島津等大名無不深受其累。

九州諸大名派遣的兵力,數毛利氏最多。因毛利的領地橫跨九州和中國,便出了三萬二千人。其他人亦是不堪重負。島津又弘一萬,加藤清正一萬,鍋島直茂與勝茂父子一萬二千,黑田長政五千,小西行長七千,再加上立花、松浦、大村、宗、有馬等,僅九州地區就出了十萬兵力。

「各方都來籌集錢糧,弄得我們兩手空空,這也罷了,只要日後天下太平,我們肯定還能賺回來。但再這樣爭來鬥去,我們還有何指望?」

神屋宗湛苦笑道:「以你的判斷,這次收買治部少輔有無不妥?」

島井宗室悄悄望了望四周。身邊沒人,只有茶釜的水聲在十六疊大的房間裡清晰可聞。「神屋,光悅都說了些什麼?」

「此人一開始就是德川一途,也深得太閣大人歡心,我卻不甚喜他。」

「他定是問過京裡的茶屋、堺港的納屋與大坂的澱屋等人的意見,才來的吧?」

「是。你還不甚瞭解這人。我不會把他放在眼裡。」

「這是為何?」

「他總是以濟世自我標榜,此次奉北政所命令前來,便是想竭力避免發生衝突。可是,一旦明白衝突不可避免,他竟滿口胡言起來,說反正紛爭早晚要起,不如讓它早些發生,這樣還能早些結束。」

「他指加藤和小西?」

「不,是說德川和石田。」

宗室驚道:「這次可不像早年太閣和明智之爭那般簡單,究竟該支援哪一方,一時難以決斷。若升級為大戰,那些大名們自會變成燒殺戮掠的強盜。百姓的苦日子要沒有盡頭了。」

「這是光悅說的?」

宗室並未回答,單是嘆了口氣,凝神沉思。

「你在想什麼?你不會贊成光悅之流的看法吧?」宗湛板起臉道,「破壞簡單,重建卻很難。太閣好不容易締造了這個太平之世,卻要再生變亂。」

武人只會根據自己的意志和喜好生成派閥,甚至無所顧忌,大開殺戒。可根據利益審時度勢的商人就不一樣了。武將們把商人視為利慾薰心之輩,而在商人眼中,武將則是殘忍而愚蠢的暴徒。宗湛和宗室的眼光和普通商人毫無二致。二人都過分信任秀吉,所以第二次出兵朝鮮時,他們甚至相對落淚。

「你怎的了,島屋?當前最好的辦法,便是讓北政所和治部少輔和解,然後再通過他們,緩和加藤和小西之爭,也就是說,要消除爭鬥之源。」

「神屋先生,實在抱歉,能不能再把那女子叫來。」

「你想親自說服她?」

宗室重重點頭:「我覺得光悅的見地不無道理啊,神屋先生。」

「你想讓女人去說服治部?」

「不。可是,局面會怎樣,歸根結底要取決於治部少輔的器量和才幹啊!」

「這麼說,要看治部大人能否壓得住江戶的內府了?」

宗室輕輕搖頭道:「是看治部能否和內府妥協,相安無事。否則,治部必會主動挑起戰事,光悅定是敏銳地洞察了這一點。若起紛爭,大勢未定時,雖然我們離近畿路途遙遠,九州恐也不會有安生日子過。」

「言之有理。」

「諸位大名已貧困之極。一旦有意外,便會演變成極其可怕的騷亂。那時,就不只是加藤和小西,還會有不知多少人加入戰局呢。」

「好了,言歸正傳。島屋,你是想讓那女子助我們打探治部大人真意?」

「不錯,我們可藉此權衡利弊,豈不妙哉?」

「我明白。我馬上叫她來。你稍候。」說畢,宗湛帶笑起身,親自去叫。

宗湛出去之後,宗室獨自默默出神。已是十月底,晚秋寒意森森。不久,宗湛與那女人一起來了。

「聽說島屋先生找小女子有話說?」女子笑著坐下,「如果小女子能被二位說服,那我不如自盡。」她雖是說笑,其中卻隱藏著堅定與從容。

「你先好生聽著,不必多言。」宗湛笑道。宗室卻一臉嚴肅,道:「小姐,方才我和神屋商量過,認為還是請你回去一趟較好。」

「你們怎麼又變卦了?為何不肯放過我這麼個卑微女子,你們到底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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