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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內府鐵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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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承兌這麼一說,生駒親正忙推開食案。二人知道,此時在伏見的前田官邸裡,來自大坂的利家家臣村井豐後守長賴、奧村伊予守永福、德山五兵衛三人一定正在焦急地等待結果。

二人相互催促著起身離席,家康像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們:「哦,剛才你們二人說,要把家康從五大老中除名,我想這絕不是你們二位的意思,也非前田大人的主意。」

「這,可是……」承兌張口結舌,不知所措。

「你們莫要誤會,我不是在抓你們話柄。可這話非說不可。若讓家康下臺,才真正和太閣的遺命相違背。你們回去,要好生轉達於他們,讓他們今後不可再胡言妄語。」鄭重其事說完,家康又道了聲辛苦。最後遭此重重一擊,二人已完全沒有了回答的勇氣。

二人被井伊直政送走之後,家康沉下臉道:「把門窗都關上。」又命令鳥居新太郎,「咱們到有馬法印府上去,差點把法印請我觀猿樂的事忘了。」

新太郎不禁笑了,又一本正經應了一聲「是」。

家康假裝糊塗,「新太郎,你笑什麼?」

「不敢。」

「今日有馬法印家聚集了許多武將,這事你可知?」

「是。」

「就照你的想法,到那裡邊看猿樂邊體察人心。你要好生記著,這樣才不會生起摩擦。」

「是。」說話間,新太郎把拉窗都關上了,「神原大人真的進發到近江了嗎?」

「哪有這麼快?估計才到尾張一帶。這是直政出的點子。」

家康邊說邊拍手喚來侍女,「準備更衣。」

正在這時,井伊直政回來了,「加藤主計頭前來求見大人。」

「清正?」

「是。說有機密大事要和大人面談。」井伊直政有些納悶。

聽到此話,家康目光忽地銳利起來,又轉瞬即逝。「晤。果然出事了。先不必忙更衣……直政,你把小牧之戰時裝盔甲的箱子給我找來。」不知家康在想什麼,他又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把那副甲冑給我拿來,再把清正領進來。」

井伊直政依言,讓雜役把箱子搬了來。

「把裡面的甲冑取出。」家康讓新太郎把甲冑取出來,用懷紙輕輕擦拭。沒人知家康為何要把這東西拿出來。這副用黑絲連綴起來的白革甲冑,已經變成灰色,甚是黯淡。

這時,加藤清正在井伊直政引領下到來。一看到甲冑,他不禁一怔,以為家康正在為出征而查點武備。

「主計頭,你不是在大坂嗎,何時到伏見來了?」

「順路來向內府請安,立刻就走。」家康似聽非聽,一心侍弄那身心愛的甲冑,「主計頭,這身甲冑你不覺著眼熟嗎?」

「這……恕我眼拙。」

「這就是當年小牧之戰時我穿的甲冑啊。」家康若無其事道,一旁的新太郎和直政一愣。二人十分清楚家康絕不再戰的心志,但並未明白,此時侍弄甲冑也是家康的計謀。

「這種危險之物,大人怎麼拿出來了?」清正輕笑道。

「甲冑危險?」

「哈哈,難道當今天下還有人要讓內府再次穿上此物,讓天下血流成河嗎?請大人還是趕緊收起來吧。」清正語氣堅定,向家康靠了靠,「在下雖也認為不會有騷動,可還是想從今夜起,在內府官邸守護。」

「你想保護我?」

「只有在下一人,恐會引起奉行們反感。為防萬一,我想先讓福島左衛門大夫、黑田父子、藤堂和泉守、森右近大夫等人在此守衛。」

家康吃了一驚。其實藤堂高虎和森忠政早已暗中把此事告訴了他,沒想到清正居然主動來提,他十分意外。大概清正此舉也是出於對三成的反感,可是因此就把黑田父子甚至福島正則都拉攏過來,主動支援家康,這實在不大可能。「主計頭,你在大坂見到北政所夫人了嗎?」

「見到了。昨日才去請安。」

「守護於家康左右,是不是北政所的密令?」

清正表情有些僵硬,低聲道,「大人若這麼認為,我無話可說。」

從清正沉重的面孔上,家康看到了他深深的憂慮,不免心頭一熱:一邊是看不清現實、僅憑好惡一意孤行的三成一派,另一邊是明辨是非、深明大義的清正和北政所諸人……北政所對秀賴的愛護和豐臣氏前途的擔心,絕不同於澱夫人。她和清正擔心,若現在家康和受到奉行們攛掇的前田利家打了起來,處於旋渦中心的秀賴必將灰飛煙滅。家康曾經發下誓言,決不再和豐臣氏兵戎相見。清正乃是信任家康,才要來護住他。

想及此,家康佩服地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就把甲冑收起來。新太郎,把甲冑收起。」說著,他面帶微笑,轉向清正:「世道不寧啊,主計頭。太閣屍骨未寒,紛爭便起,讓人心焦。」

清正道:「不止在下剛才跟內府提及的人,聽說大谷刑部少輔也說,若有人敢覬覦內府府邸,他隨時都會前來護衛,他的家臣們都已厲兵秣馬,隨時待命。」

「大谷吉繼?」

「是。他可不像治部那等小人。哪些是真為幼主著想,哪些是圖謀不軌,他心中明白得很。」

「為了幼主?」

「是,為了幼主。讓內府和大納言打起來,哪還有什麼好事?大概……」清正端正了一下坐姿,「北政所恐也暗中給大納言捎去了口信。我們會齊心協力守在內府身邊,竭力不讓他們鬧事。」

「我明白,主計頭。你和北政所的心意,家康心領了。家康也早就看出,申斥一事絕非出自加賀大納言本心。」

「大人已看透了?」

「鬧起來有何好處?因此,今日我才沒故意刁難使者。我沒有發動戰爭的意思,即使家臣有所舉動,也是為防萬一。」

「既然內府這麼說,我就安心了……那麼,從今夜起,福島、黑田、藤堂、森、有馬、織田有樂齋、新莊駿河守等人,就要來守衛貴府了。聽說內府大人要外出,就不打擾了,先告辭。」

家康使勁點點頭,起身把清正送到廊下。

清正去後,家康立刻準備出行。今日被邀請到有馬法印府裡欣賞猿樂的人有伊達政宗、最上義光、京極高次高知兄弟,以及富田信高、堀秀政、蒲生秀行、田中吉政等人。家康已跟有馬法印和藤堂高虎合計好,與諸人邊觀猿樂邊交談,以此摸清眾人底細。可從方才清正的一番話看,多半人的向背已然十分清楚。看來,這世上還是明理之人多啊!

家康心裡敞亮了許多,可一想起清正和北政所的心事,就覺十分憋悶。沒有譜代家臣,本來就是豐臣氏的悲哀,並且,到了晚年,秀吉又讓不少從前的戰友吃夠了苦頭死去。他就像把馴養猛獸的牢籠門打破之後,才故去。那些自幼追隨他的人,如今分裂成兩派,爭奪本來就少的餌食。而這樣一來,伊達、上杉、毛利、島津等猛獸自會再次作亂,覬覦天下。只是目前他們尚有幾分疲憊,未緩過勁來,若不能及時果斷行動,儘快修好籠門,信長公、太閣及家康苦苦追求的天下一統的夢想,就要化為泡影。

家康只帶了幾個隨從,便直奔有馬法印在京橋目的府邸。一路上,他都在想北政所和清正,暗自佩服他們有遠見卓識,同時也感剄極為悲哀:北政所和清正等人的行為,在三成眼裡,定是背叛。

北政所親身經歷了亂世的戰火。當年信長公被光秀所逼,最終投火本能寺時,秀吉以「為主公報仇」為名,把猛獸們集於自己麾下,憑藉實力把信長公諸子排擠到權力舞臺之外。當然,秀吉絕非大惡之人,因當時信長公後人還不具備馴服亂世猛獸的能力。初步平定天下的秀吉,還沒等朝鮮戰事結束,便含恨逝去,和信長公暴卒時一樣的危機再次降臨。而且,秀吉遺孤遠比信長公之後幼稚。既然如此,日本只能寄希望於第二個秀吉來收拾殘局。這第二個人究竟是誰?只能是家康!思來想去,北政所才令清正等人守護在家康身邊,此令背後隱藏著她悲壯的決心和蒼涼的無奈。當然,他們這麼做,無非想與家康聯手,以謀求豐臣氏的安泰。三成和清正,到底誰是忠臣,誰是奸佞?

家康等人抵達有馬法印府邸門前,微風挾著陣陣小鼓聲從府裡傳了出來。表面上這是一場平常的猿樂戲,但氣氛十分異常。大門前,諸大名的隨從個個全副武裝,神情緊張,嚴陣以待,還有些跑腿的人慌慌張張、進進出出。他們一定都在擔心主人安危,不斷從大坂帶來訊息,又立刻接受命令返回。這些人看到家康,都靜了下來,恭敬施禮。

主人有馬法印和藤堂高虎一同迎了出來。家康向他們輕輕點點頭,走了進去,一邊道:「已經開始了吧?」

「是。今日大人來得遲,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大家甚是擔心。」藤堂高虎悄悄問。

家康面無表情,冷冷答道:「不可能有事。而且,我也絕不允許發生任何事!」有馬法印十分吃驚。家康又道:「先進去吧。」

「大人賞光,在下深感榮幸。那就小憩之後,再請大人欣賞猿樂。」

「有勞藤堂大人上茶。」法印仍然接待客人,藤堂高虎則另室與家康密談。

家康耳內聽著小鼓和笛子聲,還有茶釜中茶水沸騰之聲。

「聽說使者已經回去了。」高虎邊彎腰去看茶釜,邊若無其事道,「不過事情遠未結束啊。」

家康不答,只是飛快地瞟了高虎一眼,坐下。

「即使三成已意識到自己的不利,可這次,以主計頭為首的武將們卻不肯善罷甘休。他們似也意識到了騷亂的根源在於三成,決不會罷休。唉,三成的疑心忒重了。」

「我不會讓他們亂起來。現在不允許發生騷亂。」家康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葬禮尚未舉行呢。」

「大人明鑑。細川氏家老松井佐渡也不無擔憂,他說,若對這些情況坐視不管,在三成的挑撥下,眾人定會對前田不利。」

「不錯。」

「細川越中守似已行動起來。箇中定有隱居的細川藤孝在起作用。」說著,高虎把茶捧到家康面前,「也不知前田大納言會作何反應。他有時真頑固透頂。可即便大納言穩如泰山,文臣武將仍然相互仇恨……」

也不知家康是否在聽,他漫不經心端起茶碗,大聲啜起茶水來。

「倘若大納言和內府能傾心相談,問題便會迎刃而解……松井等人也這麼認為。」家康喝茶時,高虎繼續道,他語氣沉著平和,「高虎初時也這麼認為。若內府和前田大人能攜手合作,就再也無人敢覬覦天下了。誰都會乖乖地把爪子藏起來,退避三舍。可世事卻變幻莫測,令人難以如願啊。」說罷,他拿起家康放下的碗,問道:「再來一碗如何?」

「不用了。」

「如今,那些人野心勃勃,企圖篡奪天下……」高虎靜靜擦拭著茶碗,微笑道,「原本前田大人就不喜三成,因此,只要去遊說,就可爭取過他來。這樣一來,大納言和內府就把三成趕進了死衚衕。他若是知難而退,倒無妨;一旦他困獸猶鬥……在下甚是擔心啊。」

「說的是。」

「此外,除了大納言和內府,還有另外三位大老。這容易讓人產生三成等人佔盡優勢的錯覺。」

家康露出一絲苦笑,「藤堂,你不必擔心。」

「在下並非擔心,只是……」

「我勝券在握。」

「此話怎講?」

「三成諸人豈是我的對手?我面臨的,是如何繼承信長公和太閣的遺志,如何努力建立一個太平盛世?此方為至關重要之事。要實現這個願望,我必須竭力防止大亂髮生,仔細彌補缺憾,讓那些不明事理之人解得我的苦衷。」

「大人明鑑。」

「但此事卻急不得,急則亂。因此,我想託你把我的意思轉達給諸將,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你記住,絕非幾個野心勃勃的盜賊就能攪得天下大亂。我們應像神佛一樣有寬恕之心,用一片赤誠去打動他們……我想讓三成明白我的心意。」家康拍胸笑道,「萬一發生變故,我亦不懼。小牧之戰,太閣亦未佔上風。但一味爭鬥,卻不能開創太平,要使人盡所長。我對此早已成竹在胸,否則何以治天下?何以奢談太平盛世?是信長公和太閣讓我明白了這些道理。」

一直側耳傾聽的高虎抬起眼,不無揶揄道:「這麼說,內府也欲讓三成盡顯所長?」

「正是。」家康使勁點頭,「人不能白活一世。我的志向,決不會因為對手而改變。」

「不能白活一世……」高虎唸叨了一遍,又笑問道,「確實如此,看來無論如何,也要讓三成不白活。」

家康不答,從高虎的笑容裡,便知他對自己的話理解得太膚淺。高虎定是以為,家康繼續讓三成蹦躂,其實是為了自己的利益。無論如何說教,短時內也無法縮短想法上的差距,說服對方的機緣遠未成熟啊——想到這裡,家康不再言語。

高虎輕輕向前靠了靠,壓低聲音道:「大人明鑑。看來在下淺薄愚鈍得很。眼下,縱容三成或許乃明智之舉。」

家康一愣。

「大人您想,此人愈是恣意妄為,諸大名就愈會疏遠於他。妙啊,還是留著他更有用。」

家康苦笑著擺了擺手,「罷了,不談這些。我們要隨時準備應對突變,當然,持身自重也甚重要,正所謂盡人事而聽天命。只要心正,便不會魯莽,亦不會後悔。忍耐便是由此而生,不久便會利於其身。」

正在此時,主人有馬法印走了進來。「客人們似等不及了。」法印滿臉堆笑,「內府,沒什麼可擔心的。從寒舍到貴府途中,有森右近大夫守衛。傍晚之前,加藤主計頭等人也會一起去往貴府。」

家康輕輕閉上眼,覺得又好笑,又可悲。看來,法印也把那些人的行為看成懾於家康威勢,唯家康馬首是瞻了。依靠這樣的人,何能成就大業?要想不辜負神佛恩寵,完成統一大業,須有一顆赤誠之心,時時充滿自信。家康心裡的對手,便是由天意操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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