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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兵道明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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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在樫井全軍覆沒,這讓大野主馬亮治房甚是難堪。若遭遇的是德川的旗本也就罷了,他萬萬未料到竟會輸給淺野長晟。從暗地裡煽動和歌山城的暴亂,到安排北村喜太夫和大野彌五右衛門秘密行軍,他以為一切安排均無懈可擊。他充滿自信,以致不知塙團右衛門業已戰死,還沉溺於酒席。然而,團右衛門和岡部大學都已全軍覆沒,淺野軍卻幾乎毫髮無傷撤回了和歌山城。吃了如此敗仗,治房還有何勇氣獨斷專行?

回到大坂城,治房立時請兄長大野治長召眾將議事。

此時已傳來關東大軍主力陸續朝大和口進軍的訊息。水野勝成領第一隊,本多忠政緊隨其後,松平忠明第三,伊達政宗第四,松平忠輝殿後……

大坂城內已經確認了這個訊息,但是慶長二十年四月三十正午時分,聚集於本城大殿裡的諸將均冷靜沉著。

今日的議事,按慣例秀賴應出席,但大野治長卻未讓他來。「我會將今日議事的結果稟報右府大人,請諸位敞開心扉,暢所欲言。」他之所以不讓秀賴出席,許是不想讓大家看到秀賴聽到敗仗之信後的憂鬱,以免挫傷士氣。秀賴因治房打了敗仗而鬱鬱寡歡。治長的臉色也並不好看,在城中遭襲負傷以來,他臉上一直黯淡無光。

最先進入大殿的,為真田幸村和後藤又兵衛基次,接下來為毛利勝永和福島正則之弟正守、渡邊內藏助、大谷吉繼之子吉久、薄田兼相。眾人對著治長施了一禮,卻無人理會與治長並排而坐的治房。這個於塙團右衛門和大學戰死毫不知情、只知一味飲酒的治房,讓他們既可憐又蔑視。

坐在後藤又兵衛旁邊的明石守重為了緩和氣氛,對治房道:「塙團右衛門的死真是可惜。他應該為右府多效勞些日子。」

旁邊的後藤又兵衛基次冷笑了一聲,眾人不明就裡,亦不多言語。

治房質問道:「後藤大人,有何可笑之處?」

「並無可笑之處。在下只是在想,塙團右衛門那顆長滿大鬍子的頭顱,現在許已被帶到了德川家康面前,無奈地冷笑呢。」

「後藤大人!」

「何事?」

「你莫非是說,塙團死了之後才見家康,我在活著時就當被帶去見家康……你便是因為這個發笑?」

治長驚訝地打斷了治房:「你在說些什麼?莫忘了此乃是議論軍政大事之所!」

但是,治房已豎起雙眉,轉向基次。

「正是因為此乃議論大事之所,我才不得不說。後藤大人,你恐也知最近城中傳聞。有人說,有個和本多正信關係頗為密切之人,作為密使到了閣下帳中,我想問問,此事是真是假?」

無論在誰看來,治房都已惱羞成怒,有些失態,但他所言卻不容忽視。

大家的視線頓時齊齊轉向後藤又兵衛基次。

「原來是此事啊。」又兵衛基次又冷冷一笑,「是,確實有一個和本多正信關係頗為密切的、叫楊西堂的僧人,來過我處。」

大殿裡的榻榻米已被收起堆在門口,隔扇大部也被取掉,在這樣的情勢下,全副武裝的眾將心裡已填滿了勇猛的殺氣,如在戰場。

「聽說他是來勸降,要說服你在戰場上倒戈,投靠關東,不知是否屬實?」

「正是。」基次馬上道,「他來傳達正信的話,說基次這等人若不識時務,實在可惜,戰事怕會因基次的去留而更變勝負。我若能倒戈易幟投了他們,正信定將我薦與大御所。」

在場之人頓時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基次依然鎮定自若道:「當時,我告訴使者,請他轉告正信和大御所,我感謝他們好意。若說我的去留可以決定戰事勝負,實在抬舉基次了。但在現在這個時候,舍大坂而投關東,非基次的性子。」言畢,基次向眾人施了一禮,然後轉向真田幸村道:請教大人,關於此次用兵……

幸村微閉著雙眼,沉默不語。基次見無人理會,繼續道:「我想,若是繼續據城死守,怕實在不是辦法。此城已無護城河,敵軍來去無阻。雖說如此,若在平原上迎敵,則正中德川家康下懷。故鄙人以為,在敵軍主力朝大和路進發時,我軍趕往山勢險要之處,靜等敵軍到來,伏擊其先鋒,是為上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說得極是。」毛利勝永立即介面道,「要想以少勝多,必須善用地形。伏擊其先鋒,封住敵軍進路,則敵軍必從奈良撤至郡山。他們要再次進發,恐需數日整頓。故在這幾日裡,我等可再議隨機應變之策。」

「真田大人意下如何?」問話的是薄田兼相,他和一幫老臣仍只信任幸村。

治房見基次巧妙地避開了自己的追問,緊緊攥起的拳頭在膝蓋上顫抖。

此時,幸村睜開眼,默默看著在面前展開的地圖。渡邊內藏助催促道:「您意下如何?」

幸村拿起扇子,指向地圖上的奈良,卻並未說話。後藤又兵衛基次的意思,是欲從奈良進入河內,以迎擊進入大和路的敵軍。這樣的話,戰場便是河內志紀郡的道明寺附近。

道明寺位於大坂城東南約四十里處,東有國分,乃豐臣領地的東南邊界。此地東接大和,無論從奈良前往堺港,還是從紀伊前往京都,都是必經之地。生駒山、葛城山和金剛山連綿起伏,將大和與河內隔開。因此,要從大和前往河內,必須翻過眾山脈。翻越山嶺的道路細數起來有十七條之多,但可讓大軍通過的只有三條——北部的暗嶺道和南部的龜瀨、關屋二道。龜瀨與關屋二道在國分合二為一。因此,道明寺乃是三道匯合之處。此地地勢緊要,在此處迎擊敵軍自是恰當。

幸村心中尋思,卻不說出口。近日以未,他對戰事已絕望。織田有樂齋父子、織田常真離開大坂城,大野治長、治房兄弟之間明爭暗鬥,讓原本精神抖擻的浪人多已軍心渙散。即便不如此,這支被世人嘲為烏合之眾的大軍,也已逐漸暴露出缺陷。就連治長和治房這對同胞兄弟都不能一心,豐臣秀賴的鬥志自無法高揚,一股悲觀風潮在大坂城內大肆蔓延。

塙團右衛門在樫井戰死,有名的勇猛之士也在各自尋找葬身之處。此乃講義氣、重名譽的武人心思,但在幸村看來,這只不過是敗相之跡:若有贏得此戰的信心,誰也不會如此悲觀。

幸村收起扇子,默默看向治房,「當然,戰場並不僅僅限於此處,不知大人有何建議?大人的看法若與後藤不同,鄙人願聞其詳。」

聽幸村突然發問,治房忙轉向治長,「還、還是請兄長作最終決斷吧。」

幸村微微點了點頭,道:「修理大人,您的意思呢?」

治長卻比治房更加不知所措。他呆呆坐在那裡,似在想別的事,慌忙道:「這……若真田大人和後藤大人同意,我無異議。」

渡邊內藏助使勁拍了拍膝蓋,道:「真田大人還未說出自己的意思!」正在此時,木村重成進來。若非如此,內藏助和治長之間必然會發生口角,令氣氛更緊張。

重成道:「對不住各位,我遲到了。剛才澱夫人去了右府大人處,右府命鄙人相陪。」

薄田兼相向前探了探身子,將議事經過一一向重成說明。重成十分認真地聽罷,道:「我也同意出兵道明寺。」他亦是抱定必死之心。

幸村再次環視一眼在座眾人,木村重成、渡邊內藏助、大谷吉久、後藤基次、薄田兼相、長岡興秋……從每一個人的臉容和眼神里,都可看出必死的決心。為義而生,為義而死,是什麼將眾人逼到了這一步?

幸村轉向治房,輕聲道:「幸村也同意在道明寺迎敵。」

「兄長,請您作出決斷!」目下只有治房還對此戰抱有希望。

「好,我無異議。我會盡快將此事稟報右府,請求裁斷。在此之前,拜託各位認真備戰。」

治長剛說完,治房便介面道:「若真田大人同意,我想請兄長擔任第一陣指揮……」

「不可!」後藤基次立即打斷了治房,「此事由我提出,第一陣理應由我後藤又兵衛指揮。」

從後藤基次的口氣中似可聽出,他斷不會向人讓步。但是治房不理,繼續道:「尊駕是想作為第一陣先鋒,擊潰東軍?」

「哼!」基次內心怒火終於迸發,「戰事,七分力道,三分運氣!若遭遇強敵,就當拼死一戰。未見過你這般人,醉倒戰場,傷亡部眾,自己還恬不知恥活著回來!」

「休要爭了!」幸村立即介面道,「後藤大人既欲指揮第一陣,幸村就擔當第二陣的指揮吧。但不知後藤大人是否有了主將人選?」

他明顯要出來調停,治房只好壓抑怒火,瞪著雙眼,閉了嘴。

「在下想請薄田兼相和明石守重二位擔當第一陣主將,其他人選請適當分配。」基次似乎連和自己一起赴死的人都想好了。

幸村感到一陣寒風掠過心頭,他輕輕取出隨身攜帶的筆墨。「敵軍先鋒想必都是精挑細選的勇士,我軍也須慎重。」自言自語說著,他看看治長。

目下的大坂城,操權柄者不用說乃是大野治長,在排兵佈陣上須充分尊重他的意思。然而,治長卻回道:「我想聽一下真田大人的方案。」

其實,治長只是不知所措才這樣說。他絕非完全信任幸村,而是已徹底放棄了戰意,以為無論怎樣打,這一仗斷難取勝。在絕望中,治長陷入了近似自我埋怨的反省:情勢到底為何發展到今日這地步?去歲冬役,已是一場不當為而為之的戰事……

德川家康對大坂城的不滿,發端於鍾銘事件,知各地的浪人入城之後,其不滿達到頂點。那時,本應多多出面解釋,片桐且元也看清了局勢,甚至採取了行動,但治長卻無所察覺……他愈想愈覺眼前一片黑暗。

我難道是被夫人的寵幸遮蔽了雙目?冬戰之後,治長看清了雙方實力差距。但目下的大坂城已被兩股勢力主宰,他已無能為力。這兩股勢力不是別的,其一為無處可去的浪人,另一便是面對戰事與死亡,情緒高漲的洋教徒。

保羅和託雷斯兩位神父及其眾多的信徒,都進入了大坂城,成為將士的主心骨。偌多人亦仍然堅信菲利普皇上的大艦隊會來救援,這期盼把眾浪人都留了下來。浪人對戰爭勝負極為敏感,因此,若無這援兵良訊,他們念及子孫後代,大半會棄城而去。

一言以蔽之,冬役之後,大坂城的主君就已不再是豐臣秀賴。

治長為此心恨不已——本是為了不讓家康奪走城池,這城池卻被浪人和神父們奪了去。

「大人看這樣佈陣如何?」治長回過神來,幸村已經放下筆,將一張紙遞到他面前。治長忙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第一陣,後藤基次、薄田兼相、井上時利、山川賢信、北川宣勝、山本公雄、棋島重利、明石守重;第二陣,真田幸村、毛利勝永、福島正守、渡邊內藏助、小倉行春、大谷吉久、長岡興秋、宮田時定。

「我無異議,繼續議論下一步。」見治房正從旁覬覦,治長瞪他一眼,將紙遞給後藤基次。

治長既已同意,眾人便也不再提出異議。

「這樣估計,第一陣的人數大概有六千五百。」

基次話音剛落,幸村便回道:「正是。第二陣為第一陣的一倍,約為一萬兩千人……這是考慮到,無論第一陣勝負如何,都能夠充分根據形勢,作出應對。」

基次拍胸大笑,「此足矣。若是背後有真田大人,後藤基次可安心赴死矣。」

「後藤大人!」

「何事,真田大人?」

「不可言說什麼赴死云云!如後藤大人這等剛勇之士,原本不論生死,只計勝利。」

「哈哈哈!恕我失言,我們必勝,是吧,薄田大人?」

薄田兼相聳聳肩膀,微微一笑,把手中之紙遞給毛利勝永。毛利勝永又將它遞給福島正守,正守則傳與大谷吉久。

「這樣一來,我竟與父親和兄長為敵了。」細川忠興之子長岡興秋笑道。

此時,木村重成插嘴道:「關於此次佈陣,在下立即前去稟報右府大人。」

「長門,且等一下。」幸村止住木村重成,「我想還是請修理大人前去請求右府裁決為好,你說呢?」

「是,鄙人失慮。就請大野大人前去面請右府裁決吧。」

這樣,那張紙再次回到了大野治長手中,由他轉呈秀賴。

幸村請治長前去徵求秀賴的意見,是想看看秀賴對此次出征有何反應。

一旦出城應戰,偌多人必是戰死沙場,一去無回。因而,他希望秀賴能夠立即來到大家面前,向眾將賜酒,以鼓舞士氣。只有這樣,秀賴、治長、幸村和基次才能上下一心。

然而,不久之後,治長卻是一個人回來,道:「右府未有異議,派出伊木遠雄監軍。右府著各位立即作出徵準備,不可疏忽。」

後藤又兵衛長嘆一聲,暗暗朝幸村望去。幸村避開了他的目光,不由尋思:又兵衛乃是決心赴死了。武將的義氣往往和榮譽、體面聯絡在一起。家康將基次捧為可以決定戰爭勝負的剛勇大將,而在其出征之前,秀賴甚至未賜上一杯酒為其送行。在開戰之後,基次便會以死報答家康的識人之恩。

在基次的嘆息聲中,毛利勝永也站起身來,滿懷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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