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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兵道明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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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戰之人與不善戰之人的區別,就在於出征之時是否擅鼓舞士氣。亂世之中,這人情尤其重要。動輒便會丟掉性命,難免讓人覺得人生無望,於是,武士們便各自在心中樹起一面叫義理的旗幟,以謀求安慰。現在,支撐後藤又兵衛的,正是誓死堅持的義理。即便是真田幸村,很多時候也靠這種心念,方能堅持。

家康正是深刻地洞察了眾人之心,明知會被拒絕,還說要贈與幸村信濃十萬石,並將後藤基次奉為以其一身之向背,便可決定此戰勝負的剛勇大將。想讓良馬馳騁,必當有伯樂之心,但要讓不通世故人情的秀賴明白此中玄機,實在難比登天。

就此,大坂確定在大和口迎敵之戰法,幸村和基次開始準備出兵。此前,他們往各處派出大批探子,以摸清敵情,作出正確判斷。他們得知,四月二十八後,東軍大和口的諸將均駐紮於奈良及其附近,欲與伏見秀忠和二條城家康的進攻遙相呼應。於是,大坂決定於三十日之前完成備戰。

後藤基次的第一陣,以薄田隼人正兼相和明石掃部助守重為兩翼,五月初一齣城,當夜在平野紮營,以逸待勞。

第二陣的真田幸村,任毛利豐前守勝永為副將,出城後駐紮於天王寺,又進至可看清敵人進攻路線的位置。

與此相對,東軍水野日向守勝成指揮的大和口第一陣、本多美濃守忠政指揮的第二陣、松平下總守忠明指揮的第三陣,以及松平上總介忠輝的第五陣,於四月三十會師於奈良。伊達政宗率領第四陣,當天還在木津,到達奈良時已是五月初三。因為伊達軍的遲到,東軍進攻之日遂改成了五月初五。

東軍以水野勝成為首,從奈良出發,取龜瀨和關屋二道朝國分進軍的訊息,傳到天王寺的幸村處,已是五月初五正午時分。他接到訊息,馬上叫來了毛利勝永,不焦不躁道:「決戰馬上就要開始,我們和後藤最好碰碰頭。」

幸村和毛利勝永同到平野軍營,見到後藤又兵衛基次時,他正在帳中修剪鬍鬚。

「他們馬上要來了。」基次放下剪子,轉向道明寺形勢圖,道,「我決定今夜從平野出發,取道藤並寺,前往道明寺迎敵。若有可能,直接進軍國分。若得機會,便依傍山形,打敵軍一個出其不意。」

基次話說得刀砍斧切,幸村和勝永對視了二眼,道:「後藤大人,若有機會,還望大人與幸村取得聯絡。」

「哈哈哈!真田大人多慮了。打仗當隨機應變。後方既有您壓陣,基次自可放手一搏。」

「若敵軍進至國分,請務必暫止進攻,及時通知我們。幸村從一開始就誓與大人協力。若敵軍河內口的人馬接近了若江、八尾,也請緩進。」

「哈哈!」基次大聲笑道,「不用擔心我。河內口的敵軍先鋒乃是藤堂高虎和井伊直孝,請真田大人對此二人多多留意。我軍由誰來對付那支先鋒?」

「欲派木村長門守鎮守若江,長曾我部和增田盛次鎮守八尾。」

「哦,重成鎮守若江……」基次臉上籠上烏雲。與其說他在擔心,不如說是年長的他因體恤年輕的重成,而發出悲嘆。

其實在這個時候,後藤基次便已決定,無論何種情勢下,都不會向幸村求援。倘在若江決戰,便會遭遇家康和秀忠的旗本部隊,那些將士均是經過精挑細選。基次如向真田求援,勢必導致木村重成孤軍奮戰。久經沙場的基次,心中理應有對年輕之人的體恤。

「不管怎麼說,基次都是個幸運之人。」基次解下腰間的葫蘆,給幸村斟了一杯酒,「身負豐國大明神之子的重託,同時又得江戶大御所和將軍的憐惜,基次能夠如此戰死沙場,也算是武士最大的榮耀。哈哈哈哈……」

毛利勝永正欲張口,卻被幸村用眼神止住。幸村拿起酒杯,心中尋思:又兵衛一心赴死。他此來正是為確認此點,因又兵衛若有求生之念,幸村之後的戰法也將隨之改變。但又兵衛若已抱走必死之心,幸村於戰陣之外,也當細細作一番準備了。

幸村將酒一飲而盡,「明日就請盡力而為。」

「噢,盡力而為!」基次爽快地應著,把酒杯遞給了勝永,「毛利大人,有幸在世間走一遭,我很知足了。閣下也要盡力啊。」

勝永欲言又止,笑了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幸村和勝永井未與後藤基次商議更多用兵之策,便打道回府。他們本來想說:「在夜深之時,你我三人會合於道明寺,於黎明之前翻越國分諸山,二陣合兵一處,在道路最窄之處迎擊東軍。」但基次已決定獨自衝入道明寺,甚至已抱必死之心。幸村和勝永若仍堅持讓他於後陣等待,就有搶功之嫌。

「他若陷入苦戰,我們就立時發兵救援,目前且按兵不動。」勝永與幸村約定後,從平野回到天王寺,已是亥時。

基次為二人敬了臨別酒,將二人送走之後,和衣睡了一個時辰,在子時之前醒來了。他已很久未醒得如此乾脆了,此時神清氣爽,已無任何留戀。

「大家都起來!起來!朝道明寺進發!」基次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命人進兵,「要是大楠公用兵,必不令人知曉蹤跡,但後藤又兵衛不會如此。」他令士眾點上早已備好的火把,率領兩千八百人,沿著大和道,堂堂正正、威風凜凜出發了。

要是敵軍的探子看到這等模樣,定會嚇得落荒而逃。這正合基次心意,他已不想再活下去,反而輕鬆了許多。他不僅深得秀賴信任,也得家康公青睞,這雙重的體面給了一介武將莫名的感動。基次突然透悟:人生不過是為自己尋得葬身之地。他不再關心自己死後會前往極樂,還是墮落地獄,現在只是一心赴死。

基次率軍來到藤並寺,稍事休息,同時往道明寺派出了探馬。不久,探馬回報,前方並無敵軍。他遂下令繼續趕路,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穿過譽田,到達了道明寺。

然而,基次正欲率軍朝國分進發時,接到探馬來報。

「稟報大人!敵軍先鋒已經到達國分,兵力約兩三千。據小人觀察,乃是水野勝成部。」

「好!」基次騎在馬上,望著昏昧的晨靄,道,「看來敵軍也是看到我們的火把才出來的。來得好!」他下令立即渡過石川,佔領小松山,然後一馬當先,向前飛奔而去。

時下正是酷暑季節,但在晨霧中靜靜流淌的石川之水卻很是清涼。

「渡過了三途川,就可與敵軍故手一搏!」基次吩咐。他無一絲畏懼,毫不猶豫往前衝,渡河之後,迅速佔領了小松山。從此地沿山坡朝東直奔而下,可直殺進敵軍佈於東面的陣營。

天色漸明。從山頂可見,東軍的旗幟正在前往國分的大道上移動——敵軍已經開始行動。根據用兵常識,基次應該在此地等待後軍,真田幸村和毛利勝永也曾專為此事到軍營一訪。但基次已無意在此停留,久經沙場的他十分清楚,情勢已非幸村與勝永可掌控。

根據基次的判斷,家康處決在二條城與京都縱火未遂的木村宗喜之後,斷不會滯留京都。如此一來,戰場就不只在大和口,誰都可能和沿著大和口而來的關東大軍發生遭遇戰。

但即便真田或毛利同基次並肩作戰,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論願意與否,今日這場戰爭,己方各軍只有在哪裡遭遇敵人,便在哪裡奮力廝殺,聽天由命。

後藤又兵衛基次對目下的處境甚是明白。見敵軍陸陸續續爬往山頂,他令眾人放聲吶喊。這乃是不顧後果的大膽之舉。

聽見小松山上的吶喊時,水野勝成屬下的奧田三右衛門忠次正帶著六七十人爬山,試圖佔領小松山,以獲地勢之利。

「啊,有人吶喊!」

「已有人佔領了山頭!」

「不是敵軍,許是堀或丹羽的軍隊。前進!」隊伍最前面的奧田三右衛門忠次高舉長槍,對手下士眾大喊。此時,山頂的人吶喊著衝了下來,有如猛虎下山。

「啊!敵人!是敵人!」三右衛門在驚訝中摔倒在地,從山頂衝下來的大軍,以基次為首,排山倒海般從他身上碾過。

此乃夏役首次遭遇戰。後藤的一千多人馬從山頂奮力衝下,奧田軍眨眼間潰去,只剩下七八具屍體,如石頭般撲稜稜滾落下去。

到了山下的平地,奧田士眾慌忙尋找主將的身影,但是奧田忠次已不在世上了。他躺在地上,身旁扎著沾滿血汙的長槍,早已斷了氣,小腹還留著被刺傷的痕跡,全身為人踩踏,慘不忍睹。

一舉擊潰了奧田軍,基次率軍回到了山頂。

天已大亮。基次在山頂悠悠吃著手裡的飯糰子,看著山下的戰勢。山腳的大道、農田與河岸上,到處都是殺氣騰騰的人馬。

水野勝成乃是家康親點的指揮將領,也是勇猛之士。是日丑時,他見通往藤並寺的路上右火把移動,立即判斷:「必是後藤又兵衛!」然後,便令堀直寄和丹羽氏信派人前去打探。

「他們果然選擇此地作為戰場!將軍大人和大御所正是如此預料,才出兵河內口。今夜,將軍便會到達千冢,大御所抵星田。接下來的五六日,便能與敵軍一決勝負。」

關東認為,敵人只有選擇此處攔截他們。大和各部從郡山前來、佔據奈良之前,大御所和將軍都留在京城,考慮如何誘敵出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從道明寺到八尾、若江的戰場,其實亦是東軍所選擇。

若是在平原上與敵人相搏,只有此處為宜。水野勝成下令,佔領小松山,以監視敵人的行動,後令奧田三右衛門和松倉豐後守先行出兵。

確定戰場之後,小松山的高地自然成了雙方爭奪的緊要處。

奧田三右衛門迅速朝小松山進發。但是,他卻死在先他一步佔了小松山的後藤又兵衛基次槍下。

初戰不利,此時又聽得山頂吶喊四起。

「糟!敵人已佔領山頂!那是何人的旗幟?」

大和五條的領主松倉豐後守重正,得知山頂上乃是後藤又兵衛,立時在北面布好了槍支,準備發起進攻。

此時,東軍準備發動進攻的並不只是松倉一人。「我可不能落了後,讓人笑話!」藤堂高久在前,天野可古在後,各率領小隊人馬轉到山的西北側,往上強攻。

未幾,每次槍聲響起,後藤部都會有人倒下。而且,槍聲愈緊,倒下的人愈多。

「先把敵軍的火槍隊打散!我們的火槍數目不足。」後藤又兵衛基次手持長槍,馳騁往來,得心應手,已有近八十人倒於坡下。又兵衛不禁嘆道,我竟有如此長進!在敵軍面前,他從未如今日這般冷靜沉著。可是他也知,今日這戰場便是他的葬身之地,這已成為無法改變的宿命。

小松山上,基次遭受著水野、伊達及年輕氣盛的松平忠明三方夾擊,他已無法硬撐下去。

毛利勝永、明石守重和真田幸村等人從天王寺出發,正朝這邊趕來,途中一定遭遇了沿河內口而來的其他敵軍。基次認為,自己最好放棄這小松山,撤至道明寺,這樣或多或少能為友軍分散些東軍的壓力。

「好,弟兄們!我們要準備下山。下山之前,有話要跟大家說。」又兵衛一臉鬍鬚並未掩住他的感慨,他騎在馬上,笑道,「弟兄們乾得很好!基次從心底感謝大家。但,人人都會有自己的打算。到目下為止,各位血戰不止,已盡到你們在戰場上應盡之責。現在,基次要下山奔西邊而去。此間想活命的請離開隊伍,勉強留下也不會給我增添冥福。」言罷,他調轉馬首,朝西下山而去,一直奔到石川河岸的平地。回頭望去,近一千五百人的軍隊依然緊緊相隨。正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跟著勇猛的將領,士眾便也不同尋常。

「弟兄們要和基次一起赴死嗎?」

士兵們應聲回答,同時高高舉起武刀。

又兵衛的臉因感動而扭曲,他大聲道:「好,後藤基次也就不跟兄弟們客氣了。兵分兩路,直擊敵人!」

「是!」

「好!殺啊!」後藤又兵衛一聲吶喊,心中又是快慰,又是感慨:死亡的意味究竟為何?

基次生出萬般感喟,奮力衝進了尾隨追來的水野軍中。敵軍頓時閃開一條道,兩三個小隊眼見著亂了陣腳。

「弟兄們,殺啊!」

此時後藤又兵衛的英勇之舉,後人芥田的書中記述如下:「……其武勇,自源平以來應無人可比,誠為前所未聞之舉。」

既作出時人未見過的勇猛之舉,基次定是心無雜念。

見基次令水野軍陣腳大亂,丹羽部立時從側面猛烈射擊。東軍各部之間的配合真可謂天衣無縫。

時已正午。

太陽火辣辣曬著每一個人,對陣雙方無不渾身塵土,汗流滿面,個個疲憊不堪。遭到丹羽部襲擊,後藤軍立時亂了陣腳,皆匍匐於路旁麥田裡。當他們從麥田裡站起身來,人已少了大半,也有趁亂逃竄的,但大部為火槍打死,地上屍首累累。

見敵人不再射擊,基次跳回馬上。但此時,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已負傷,無法再上馬,他成了名副其實的「單騎」。他旁邊,山田外記和古澤滿興二將領已橫屍於地。

「去川邊!」基次道。他這是基於求生之念。與其在這裡硬撐著遭受敵軍的反覆射擊,還不如跳進水裡,蹬到對岸。涉水過了道明寺川,自與友軍接近幾分。此時薄田兼相、山川賢信、北川宣勝、井上時利、明石守重、模島重利、長岡興秋、小倉行春和山本公雄等人,各率人馬,已陸陸續續趕到了道明寺川邊。但只嘆後藤又兵衛氣數將盡。他單槍匹馬行在最前,正欲趕往河邊,東軍再次射擊,把他逼進了麥田。

「啊,啊!」基次呻吟幾聲,龐大的身軀翻落馬下,掉進田裡。

「大人!請振作些!」侍衛金方平左衛門慌忙過來扶持,卻見落馬的基次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眼,茫然望著天空。

「大人無事就好,請讓小人背您走!」平左衛門拉起基次的手臂,放到自己肩上,試圖站起身來。但基次身體沉重,他竟未能站起來。「快,請振作些,咱們往前走一點,好歹也能尋一個隱蔽些的地方。」

「哈哈哈……」基次口中已翻出自沫,一臉歉意地笑道,「莫要勉強了,平左,我的腰已斷了。」說著,便掙開手,張開來,掌上赫然沾滿了鮮血。「我已站不起來了,哈哈,替我介錯!你要是不砍下我的首級,我就只能拖著這樣的殘身繼續與敵人一戰。」他舉起長槍,勉強揮舞。

「小的明白!」金方平左衛門眼中含淚,拔出了大刀。

他砍下基次的首級,埋在附近的田中,然後悄悄渡河,逃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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