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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於大歸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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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才本來想笑,但她抑制自己,道:「老夫人,您還沒吃飯呢。」

「哎呀呀!」於大笑了起來,「原來你看到了。」

「是。您才喝了一點點湯。」

「這就已經夠了。已經飽了。可能是剛才和又四郎一起喝茶時,吃多了糖。」和往常開心時一樣,於大戲謔地微笑道,「我要是不吃飯,你就老是擔心,我才故意用說教來引開你的注意力,沒想到還是被你看見了。」

「老夫人您真……」

「把這些東西撤下去吧。」

「老夫人真的吃飽了?」

「當然,我跟你客套什麼。」

「要是您覺得身體不適,得告訴大人。」

「那沒用……不,我不喜那樣。你告訴了大人,他定會馬上派醫士過來給我開藥。你知道,老太婆最不喜歡吃藥……」

阿才並未往深處想,依言將飯菜撤下了。

然而自第二日始,阿才感到於大與往日大大不同。用早飯時,於大說院子裡那些枯萎的牽牛花看著礙眼,命阿才去把它們摘掉。阿才摘完花回來,見老夫人已經在喝湯。當時她沒多想,可晚飯時,她又吩咐阿才去辦事。

這次是讓阿才去給在家康麾下效勞的下野守忠吉送一份抄好的經文,「在關原一戰中,井伊大人救了忠吉的性命,自己卻不幸負傷,終於亡故了。忠吉說,要把這個送到井伊家。人老了就是健忘,趁想起來,你快快給他送去。」

阿才慌忙去送經文,回來時,發現晚飯已被撤下。她感到不對,到廚下一看,根來漆小飯桶裡的米飯,絲毫未動——傳通院把阿才盛來的飯全放回了飯桶!

阿才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讓她不寒而慄。傳通院這次所許的願,難道是絕食自盡?若這個預感不差,阿才的處境會十分艱難。

家康和其異父弟松平康俊和康元,都曾吩咐過阿才,老夫人的一日三餐必須由她阿才親自伺候,絕不能託付他人。一方面當然是為了防備有人下毒,另外,傳通院上了年紀,應該注意調理膳食。這位天下第一母親,萬一真的許下了那麼一個願,又當如何是好?

於大乃是個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回頭之人。她若覺察到阿才已經注意到此事,定會主動對阿才說明。於大若對她說明,並且要她理解,阿才勢必面臨兩難。

第三日晨,阿才端上早飯時,發現手有些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地顫抖。她還沒作出決定,害怕主動去問,更害怕傳通院對她告白,並要她保守秘密。

傳通院一直在佛前禱告,許久,阿才把飯端到了她面前。不知為何,阿才覺得老夫人憔悴了許多,又是遲遲不舉筷。

「阿才……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自私自利的老太婆?」

「老夫人怎生這麼說?」

「我已經下了決心,心中舒坦。你心性聰明,定能猜出我的決斷。」阿才不知所措。

傳通院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決定,把最關愛的東西,依誓言獻給佛祖。如此一來,吾兒便能如願以償。」

「老夫人……」

「阿才,莫要哭,你一哭我便沒法往下說了。」

「是……」

「我是想,這樣做了,德川十五代先祖都能守護太平盛世。在吾兒的努力下,德川確認了血統,開始祭祀。若不祭祀祖先,卻又希望祖先保佑,又怎能得到佛祖眷顧?我說得太多了……」於大停一停,旋又笑了,「明明是下了決心,我真是隻顧著自個兒……阿才,你能不能讓大人幫我叫侍醫來?」

阿才一時竟沒明白於大的意思,「老夫人說什麼?」

「去跟大人說,讓他給我叫個侍醫來。」於大盯著阿才,把膝上的飯推到了一邊,「並不特別難受,腰不酸背也不痛。只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吃飯。」

「要叫侍醫?」

「是。」於大使勁點頭,又笑了,「真沒出息。老說些大話,最後還是愛惜自己。我不能就這樣捨棄性命,還讓你這般擔心。」

阿才有些摸不著頭腦。於大依然笑著,一臉慚愧。老夫人真的因為沒了食慾而擔心嗎,還是考慮到阿才的處境裝病?看她的表情,似是前者;可從她的性情思量,則可能是後者。

「老夫人多少吃一點吧。」

「唉,那就喝幾口湯吧。」於大把推到一邊的早飯又拉了回來,端起湯碗,動作頗為自然,毫無可疑之跡。她道:「天一熱,就不思飲食。」

「要是想吃什麼……」

「不不。」於大擺了擺手,雙手合十,「還是因為歲數大了。我要是太固執,以後就去不了西方淨土。你不必擔心。」

阿才只能半信半疑撤下飯食,叫人去回家康。

家康馬上叫了曲直瀨玄朔前來診脈。玄朔診後,道:「不必多慮,很快就能康復。」

然而於大卻沒如他所言很快康復。開始時她還起來抄抄阿彌陀經,七日後便臥床不起,形容也一日日消瘦下去。

醫士換了好幾個。雖然都知道脈搏日漸衰弱,乃是因為食慾不振所致,可除此之外,一切又都無礙。於是,醫士都說:「恐是陽壽已……」他們都想到了於大的歲數。

如此一來,阿才愈發坐立不安,總覺老夫人之恙有其他原因。

臥床以後,家康常來探視。有一次,他還特意帶來了一種珍貴的新瓜。他親自弄碎了瓜,喂進母親嘴裡,希望母親能吃上一口。家康在時,於大把瓜含在嘴裡,可待家康一走,她便吐了出來,道:「我真高興。可肚子裡有上千尊阿彌陀佛,已經沒有裝這些瓜的縫兒了。」

八月二十五,天氣明顯轉涼,於大硬要阿才扶她坐起來。阿才只好扶她起來,靠到疊起的被褥上。於大道:「沒事了。天涼了,我慢慢就好了。」她說著,讓阿才拿來一個匣子。

「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恍恍惚惚看見鳳來寺的真達羅大將。他對我說:你要想治好自己的病,得給大家留個念想。你把匣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阿才看那裡邊,有五個小包,包內有梳子、簪子、義甲、香袋等,每包裡又加了幾塊黃金,一一寫了姓名。沒有家康的名字,只有阿江與夫人和於大在久松家生下的兩子的正室等人。

於大拿出一個裝有香包、胭脂和貝盒的袋子,上邊未寫名字,道:「等阿千過來,把這個交給她,待她長大自然明白。」

阿才見上邊寫著:傳通院光嶽蓉譽智光敬上。她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阿才,這個給你。你這個夏天一直給我打扇,把大人給的這把扇子送給你。」

第五個包內是一把扇子,另有幾枚小錢。阿才頓時坐立不安:若老夫人是故意拒食,那麼今日做這些事,難道是預感到自己的生命之光即將熄滅?必須去告訴大人……

「阿才,看你心神不定的,怎的了?我要是想見大人,自己會說。」

「是……」

已經無可懷疑了。於大沒有背叛對佛祖發下的誓言,她天生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你怎的哭了,阿才?」分派完物品,於大鬆了一口氣,換了一種激昂的語調,道,「不能輸給男人。堅定和誓言不僅僅屬於武士。阿才,你千萬不能忘了,若是你不夠執著,便是自私。」

阿才像是中了咒語,僵在那裡。

「阿才,武將以死在榻榻米上為恥。對武士們引以為豪的事,我曾感到厭棄,甚至想要詛咒它,認為它偏離常規,違背了神佛意願。神佛想讓每個人都壽終正寢,可他們卻急於赴死。」於大倚在被子上,閉眼說著話。她側著身子,一臉憔悴,讓阿才想起院子裡乾癟了的白色牽牛花。

阿才看於大似乎還要說下去,忙用溫水溼了溼她的嘴唇。

「多謝。」於大微微一笑,繼續道,「但是,我想差了。誰也不喜歡死,不想死,想長久活下去!可即便如此,卻不得不死。我終於明白,這都是因為我們生在亂世。這些,你明白嗎?」

「是……阿才明白,沒有人想死。」

於大輕輕點頭,乾枯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誰也不想去死,可是不得不死。人若是沒了這個煩惱,便能將亂世變成太平盛世。為此,我無數次地向神佛祈禱。」

「以前也常聽老夫人說起這事。」

「我的祈禱靈驗了,神佛保佑大人。可是,我這個老太婆卻沒有如約……這樣,便要輸給男子了。」

「那又怎樣呢?」

「男子堅信太平盛世能夠到來,為此付出性命。我不能輸給他們!真正的武將不能死在榻榻米上——他們這樣嚴格要求自己。我也要遵守自己的諾言。」

阿才再也聽不下去。於大絕非僅僅是個溫柔賢惠的女人,更是世間少有的剛烈女子。或許這種剛烈堅強,已經分毫不差地遺傳給了家康。

於大雖然閉著眼睛,但能準確猜測到阿才的心思,道:「都是我這老太婆的夢話。你放寬心聽就好。」

「是。」

「我在夢中,見到了真達羅大將,他對我說了三件大事。」

「三件?」

「第一,我這老太婆去極樂世界的日子。」

「啊……」

「已經近了。我心裡明白。第二,就是對大人的一些要求。阿才,你記下來,以後當作笑話講給大人聽。」

話題並不輕鬆,於大已是把給家康的遺言講給阿才。

「大人或許會笑我這個老太婆已經分不清世道和夢鄉。這樣也好。真達羅大將,他暗中跟我說,現在諸佛正聚集一處,商議著要嘉獎大人祭祀祖先的功勞,要讓此後的十五代都是太平盛世。因此,阿才,你這般告訴大人:三五代的太平不是太平,諸佛期待的是十五代。為了能夠讓太平盛世持續下去,他必須作長遠打算,廣施仁政。」

「是。比十五代還要久遠。」

於大已經沒了氣力,微微點頭,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代替諸佛廣施仁政。如此,他便智慧無窮,老太婆也就無甚可掛念的了……」

「可是,老夫人……」

「嗯?」

「剛才您說,真達羅大將告訴了您三件事。那最後一件又是什麼?」

「我這麼說過嗎?」

「是。剛才已經聽您說了兩件。」

「咦,那另外一件是什麼來著?」於大開始有些昏昏欲睡。阿才忙搖了搖她的身子,用溫水溼了她的嘴唇。阿才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但又怕老夫人這一睡,再也醒不過來。她惶惶不安。

「我想起來了。」於大忽然睜開眼睛,「他說,我實現了對神佛的承諾,因此,他會把我送回江戶的傳通院。」

「江戶……」

「他還說,我不必總想待在這裡看著兒孫。他讓我在傳通院安頓了以後,要好生保佑領民,保佑每對夫妻和睦。他還讓我莫要覺得孤寂,他和諸佛會常來和我說話。」話剛剛說完,於大便睡了過去。

阿才不知所措,扶著於大躺在褥子上,輕輕給她蓋上被子後,慌慌張張站了起來,轉念一想,又坐下。她想立即把情形稟報家康,可於大分明不願意讓她如此。她若告訴家康,於大是為了還願而拒食自盡,家康會怎樣反應?

於大的氣息漸趨平穩,或許她正在夢裡和諸佛談話。若是凡俗之人,必會認為於大心中悲哀,但家康不會。然而其他的兒孫呢,他們能明白嗎?他們甚至會責怪醫士……阿才心中已是大亂。

慶長七年八月二十八,上午,於大呼吸開始紊亂。她勉強對阿才道:「叫大人……大人……」

家康來到跟前時,於大已昏迷不醒,失去了知覺。家康一直守在榻前,寸步不離。申時剛過,於大嚥氣了,享年七十五歲。

「老夫人仙逝了!」玄朔這麼說,家康緩緩地用筆尖潤了潤於大的嘴唇,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他未雙手合十,也未念佛,但看得出來,他全身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就像睡著了一般。」

「這才是真正的往生。」

「沒有一點痛苦,也沒透露半絲遺憾。」

侍女們在一旁竊竊私語,阿才突然想放聲大哭。誰也不知老夫人的本意。不管老夫人容顏多麼安詳,都絲毫不能釋解阿才內心的重荷。

於大在不斷的自我鬥爭中逝去,即便閉上了眼睛,或許仍未放棄對太平盛世的孜孜企求。想到無人知道老夫人心中這些願望,阿才心中陡增一層悲哀,她已不想再說出真相。

不管是否出於自己的本意,人終有一死。老夫人清楚這一點,才作出這種選擇。也許她現在害怕見自己的骨肉,正急著趕往江戶的傳通院,要在那裡一心一意保護領內的百姓,保佑家家和睦戶戶安樂。

「阿才,」家康突然道,「把枕頭換個方向。」

「是。」阿才應著,將於大的頭部轉向北面,安放於枕上,擺上香和花,把懷劍放在於大懷中。可阿才的心不在這裡。這裡躺著的是老夫人的遺體,她的亡魂卻漫步在空中,朝著江戶去了。阿才心裡只有這些。

家康依然默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重臣們已經接到知會,接踵而至。

阿才在閃爍的燈光裡,看見智光院的上人來到遺體跟前坐下,頓時吃了一驚。這就是人的一生?不知為何,在這迷惑之中,她的眼淚嘩嘩淌了下來。這莫名的感動,是因為她終於知道,傳通院絕非不幸之人。

阿才暗中看看家康,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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