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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茶屋迴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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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局被送進了大坂城前門片桐貞隆的府邸,此處緊挨武士們的住處。她被送到這裡之前,似曾經有人建議將她投進女牢。榮局暗下決心,萬一把自己關進女牢,便馬上自行了斷。若是被關進女牢,她和胎兒也就會永遠不為人知,消失在這個世上。這是命運的安排。然而,豐臣氏最終沒這麼做,或許是認為千姬或她身邊眾多侍女,總有一天會把這事報知將軍家,於是將她送到貞隆家中,搜走了懷劍,嚴密監視。

榮局的日常起居,由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子細心照顧,飲食也特別準備。但這個遠離大堂、位於內庭的房間,外邊用青竹柵欄隔開,經常可以看見幾個手持六尺棍棒的衛兵身影。

她被關到這裡之後,貞隆來過兩次,一次是來告訴她,是他和兄長且元勸住了澱夫人,把她接到這裡。

「我們不會對你不利,因此,請將你和少君的關係毫不隱瞞地告訴我們。」

他們似乎是想聽聽榮局的辯白,再拿主意。

「奴婢想知道大人是如何對千姬小姐說的。」

「我們告訴她你突發急病,回家暫住些日子。」

於是榮局毫不隱瞞將事情原委告訴了貞隆。貞隆幾次咬住嘴唇,儘量不動聲色。他不是在責怪榮局,而是對澱夫人的憤怒,是澱夫人「造就」了現在的秀賴。

貞隆第二次來時,榮局看得出來,他已經和且元及澱夫人議妥。

「為了順利產下孩子,你願意照我說的做嗎?」貞隆這麼問時,嘴角露出微笑。

「願意,但有兩種情形,奴婢不能答應。」

「哪兩種情形?」

「奴婢不能留在少君身邊。」

「哦,那另一種情形呢?」

「帶著腹中的孩子回到茶屋家,我也不能答應。除了這兩件,其他任何事,奴婢都會照大人的指示。」

貞隆臉上的微笑馬上消失了。榮局這才知他們商議的結果——他們是想將她推給茶屋清次。但榮局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在她知道懷上了秀賴的孩子的一瞬,清次的身影便在她心中漸行漸遠,她現在心底的人已經變成了柔弱的秀賴。

榮局也曾如所有少女一樣,希望自己的夫君乃是個剛強勇猛、可以依靠的男子。但那終究是少女的夢。在真正接觸了男子之後,她才發現,男人的柔弱和對她的依賴,反而更能勾起她的情思。

秀賴十分孤獨。表面看,他被澱夫人溺愛著,實際上他卻被澱夫人扔在一旁。澱夫人經常把秀賴掛在嘴邊,但那是為了掩蓋心中的冷漠。她從未真正為秀賴想過,一切都是為了她自己。她偶爾也會發現這些,覺得有些對不住兒子,便叫一聲「少君」。當然,他們是母子,她理應關愛兒子,可榮局從未在她身上看到敢於犧牲自我的母愛。

到底有無一個人真正為秀賴著想,對他備加關愛,能為了他粉身碎骨、無怨無悔?每每想到這裡,榮局只能默默搖頭。但每搖一次頭,她對秀賴的情意便會更深。她總是想,自己到底是情人、姐姐,還是母親?即便是集所有身份於一身的奴隸,她也無怨無悔。一開始,她的確是被強,但到了後來,她開始主動求歡。

讓榮局痛苦的,不僅僅是對秀賴的情意,還有對澱夫人的同情。她還記得澱夫人責罵秀賴時的情景。在榮局面前,母子二人曾經大吵一架。「母親大人不是也有過嗎?您不是也從京城叫來優伶,對他們大加寵幸嗎?為何母親大人可以,孩兒就不可?」

當時澱夫人的憤怒和狼狽,乃是榮局在這世上所見到的最慘烈的情感。榮局後來常常想,澱夫人乾涸的身體裡燃燒著情慾之火,可剛剛得到雨露的滋潤,便墮入守寡的地獄。慾望在她體內蠢蠢欲動,到處尋求安慰,這並非澱夫人的錯,此乃命中註定,不得已也。

澱夫人為何會將她送到這裡,榮局無法明白。

「啟稟小姐,我家大人和本阿彌先生來了。」昏暗的門口,一個少女伏在地上,打斷了榮局的思緒。

榮局聽到光悅的名字,變回了以前的阿蜜,她頓感無地自容,遂忙整衣,準備起身避去,可轉念間又坐了下來。她想到,愈是動彈,有身孕的身體看起來愈是醜陋。

「這邊請。天已經快黑了,該掌燈了。」片桐貞隆似比上次快慰,聲音明快,還帶著笑。

「打擾,」光悅彎腰走了進來,「阿蜜小姐,好久不見了。」他仍然把她看作納屋蕉庵的孫女。

「世伯別來無恙。」阿蜜突覺心中疼痛,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本阿彌先生乃是奉將軍大人之命前來,已見過我兄長、澱夫人、少君和千姬小姐。」貞隆像是變了一個人,輕鬆道,「本阿彌先生,你有話儘管說,不必顧慮。」

「多謝。」光悅鄭重回了話,嚴肅地轉向榮局,「我怕出差錯,在拜見澱夫人和少君大人之前,特意去了一趟宗薰處,徵求了他的意見。」

「讓您費心了。」

「不必客氣,事情已然發生了,問題是以後怎生是好?如何讓眾人接受這個事實,才是關鍵所在。我先說說各人的想法。」

「是。」

「首先便是澱夫人。夫人一開始很生氣,因為這關係到她在千姬小姐心中的印象,又牽涉將軍大人、大納言大人,以及阿江與夫人的情面。」

「哦。」

「然而,若將軍已經知道了此事,夫人自會重新考慮。希望將軍大人、大納言大人、千姬小姐和阿江與夫人都能承認和接受這個事實。」

「是……」

「夫人說,你腹中的孩子本是天下公的血脈,因此要正式把你立為側室,留在少君大人身邊。但片桐大人卻不同意這般做。他說,將軍雖已聽說此事,但這樣做太放肆了,還是應讓你離開大坂城,將來把孩子交與別人撫養。」

「那少君大人什麼意見?」問畢,榮局猛然省得:秀賴怎會有自己的意見?

「少君也作了讓步,他說,只要澱夫人覺得合適就是。」光悅似乎早已預料到榮局會有這樣的問題,「因為少君讓步,澱夫人好似也開始反省。世間之事便是如此,退一步海闊天空。」

榮局默默看著光悅。凡事必要問個究竟的光悅能說出這樣的話,實屬罕見。她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尋思道,好戲還在後頭呢。

不出所料,光悅喝了一口茶,接著道:「澱夫人讓步,故少君也改變了主意。」

「改變了主意?」

「他說,他原本就非常喜歡你,想把你留在身邊。」

「啊……」

「然後,我到新御殿拜見了千姬小姐,許久不見,小姐長大了不少。我還沒開口問安,小姐便知我是為你而去,向我道辛苦。」

阿蜜全身僵硬,已有人把事情告訴了小姐。想到這裡,她便覺心如刀絞。傷害無辜的千姬,是讓她最痛苦的。她道:「小姐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光悅緩緩搖搖頭,「她只吩咐我,有事和江戶跟來的嬤嬤們商量,她自己並無意見。這亦理所當然。即便小姐有話,那也定是別人教她。那麼,我便說說嬤嬤們的意見……」

光悅看了貞隆一眼,接著道,「她們只是不停地說,對不起將軍大人,對不起大納言大人和夫人。這也難怪。也有人說,事到如今,榮局應該自行了斷。這話真是沒分寸!了結性命,責任也未必能開脫。我遂對她們說,將軍大人已有了主意,千萬不可亂來,然後便離開了。我已與片桐兄弟商議過,但最終還得聽聽你的意見。你怎麼想?」說到這裡光悅猛拍膝道,「對了,我還忘了一件頂重要的事,是茶屋。」

阿蜜真想捂住耳朵,「茶屋」二字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茶屋說……」光悅裝作若無其事道,「納屋先生和茶屋家乃是世交,這點小風浪不值一提。阿蜜小姐若是提出退婚就罷了,不然,茶屋絕無悔婚之意。他說,小姐帶著孩子也好,有孕在身也好,或是產下孩子後獨自到茶屋家,都無所謂。茶屋乃錚錚男兒,自會遵守男兒的約定,請你不必擔心。」

阿蜜突然掩面而泣。她還記得當年捉弄清次時的情景,當時她哪裡想到會有今日。實際上,她當時並不怎麼看重清次。雖然和秀賴不能比,可清次之母亦是出身於從三品花山院參議雅經家,他的舉止讓人想到無所事事的公卿,但沒想竟能繼承家業。如今有了家康為後盾,他迅速嶄露頭角,現已具備了相當的實力。「今後,商家禮儀諸事,全權由四郎次郎裁決。」這是將軍的意思。掌控著上方全體商家的他,與那些小藩之主顯然不可同日而語。他既是武士,又是商家,還是公卿,甚至還負責與皇宮有關的秘密行動。德川取得天下之前,到天正十九年止,德川氏每年秘密向皇宮進獻白鶴兩隻,黃金十錠。據勸修寺晴豐道,此事一直由茶屋家負責。不管怎麼說,這個「商家」和皇族、公卿、豐光寺及金地院交好,和諸大名及將軍大人關係甚密,可以說是一棵枝通八方、葉達六合的參天大樹。

現在,清次這些有膽識又有度量的話,完全可以印證這些傳言。他的話,可以理解為他對阿蜜尚有情意,也可以理解為對阿蜜毫不在乎。女人有難,自會撲將過來,他便援之以手,多養一個亦無妨。他話裡也許有這種意思。

「好了,我的話都說完了,該聽聽你的意見了。毋需顧慮,勉強自己,只會給日後帶來無盡的麻煩。我想聽聽你的心裡話。」

阿蜜開始回味茶屋、秀賴、澱夫人、且元和嬤嬤們的話。這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肚子裡還有一個生命。每個人的話都有各自的理由,攪亂了她的心緒。

「事出意外,像這樣的事……你一定有什麼想法,不必顧慮,直說便是。」

被貞隆一催促,阿蜜突然大聲道:「請讓奴婢見見北攻所夫人……不,高臺院夫人!」言畢,阿蜜自己也吃了一驚。先前,她腦中從未出現過高臺院的影子,然而在貞隆的催促下,她腦子裡突然閃現出了那位名滿天下的「女關白」。

「高臺院夫人?」貞隆甚是意外,道,「你想找高臺院夫人談談現在的處境?」

「是。奴婢想見一見夫人。」

本阿彌光悅微微一笑,阿蜜已經找到了解決之道。要是蕉庵還活著,想必她會投他而去,可惜蕉庵已經不在人世。這樣一來,她唯一能向之傾訴,並且能讓她作出決斷的人,便只有對她有過養育之恩的高臺院。

貞隆蹙眉道:「本阿彌先生,怎生是好?」

「片桐大人的意思呢?」

「若是此事讓高臺院夫人知道,澱夫人肯定會不快。」

「那是自然。但高臺院夫人不知會說什麼。」

「哦?」

「說不定僅僅是說幾句安慰的話,而不會有什麼吩咐。你真想見她嗎,阿蜜?」

「是。」阿蜜微微點頭,她原本就這樣想。高臺院夫人常說想盡早成為真正的遁世之人,與得道之人見一面,定有所助益。

貞隆又提到澱夫人:「澱夫人生性剛烈。關原合戰後,已故太閣一手培養的武將都追隨了將軍,澱夫人堅信都是高臺院夫人從中挑撥。」

「有這等事?」

「因此,在下和家兄都儘量不去拜訪高臺院。而這個時候,若榮局前去拜訪,恐怕會前功盡棄。先生以為呢?」

「言之有理。」光悅正色附和道,「即便是安排榮局和高臺院夫人見面,也要秘密進行。」

「怎生秘密進行?如今看得這麼緊。」

「一切都是為了讓問題得到圓滿解決,故意讓澱夫人不快毫無意義。此事對令兄也要保密。」

「哦?」

「一切只有我們三人知。萬一有人問起,就說到京城見茶屋。只能這麼做了,想來你也明白,阿蜜?」

片桐貞隆沉默片刻,咀嚼光悅話中的意思。他並不那麼伶俐。「對家兄也保密……」他嘀咕著。

光悅道:「即便事情敗露受責,也還是莫告訴令兄為妙。」

「被責,是說家兄?」

「不,是澱夫人。令兄不知內情,故他會責備我們幾句,然後自會幫我們周旋。因此,請對他保密。」

「原來如此。」貞隆總算明白了光悅的意思。他點點頭,又慎重地思索起來。貞隆負責看管阿蜜,不能輕易答應此事。要是對兄長也保密,萬一出了事,責任便都落在他一人身上。「不會有問題吧?」

「我們走水路。光悅保證不會有差池。」

「可否?」貞隆又轉向榮局,問道。看到榮局肯定地點點頭,他這才低聲咕噥了一句「好吧」。

事情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轉機。貞隆送出光悅後,獨自去澱屋找船。

傍晚時分,光悅和榮局乘上澱屋的船沿河而上。為了掩人耳目,決定只讓光悅一人跟隨,榮局矇住臉,扮成商家女模樣。船上還有三名護衛,扮作同船人,看似和二人了無關係。

上船時,貞隆來到碼頭。他指著自己的脖子叮囑道:「我這個就交給你們了。」

二人上了船,馬上啟程。

「世道太平,可以放心出行了。」光悅若無其事地對面朝船尾而坐的榮局道。但榮局一動不動盯著水面,不言。她自然聽到了光悅說話,但剛掙脫牢籠的她,心中充滿憂傷和感慨。夕陽西下,坐在這暮靄中,榮局開始重新審視自身的渺小。

光悅不再說話。這個女子即將變成一位母親,她正在靜靜思考,只能隨她去。但他還在擔心,高臺院是否已聽到這個傳聞?若是她全不知情,阿蜜突然到訪,告訴她一切,饒是她歷盡世事滄桑,一時間恐怕也難尋出一個合情合理的法子。光悅因而不斷長嘆。

次日晨,二人在伏見下了船,乘轎到了三本木高臺院居處。高臺院正在聽弓箴禪師講禪,令他們別室等候。高臺院為供奉父母而於寺町建了康德寺,曹洞宗的弓箴禪師乃是開山之祖。

大約等了一刻鐘,他們被帶到了房裡。乘等候之機,光悅將來意告訴了慶順尼,讓她暗中稟告,好讓高臺院有鑑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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