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德川家康3·天下布武》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後院亂起(第2頁,共2頁)

字體:

「你想想看。據我所知,大人已經染指了五個女人,他那樣無拘無束地生活,而我卻病魔纏身。」

「所以大人才能無畏地去戰鬥。如果沒有機會接觸女人,也無法想象戰場上的榮光。」

「戰爭……你怎麼看和武田家的這一戰。」

「這……大人現在勢如朝日,但甲斐的信玄也是聞名天下的武將。小人實在分辨不出優劣。」不知何時,減敬已經轉向築山夫人,又開始為她斟新茶。走廊下傳來侍女的通報聲:「大賀大人回來了。」

「哦,是彌四郎,讓他進來。」築山夫人將手伸向減敬,「扶我起來。」

減敬來到築山身後,雙手放在她肩上。她緊緊抓住減敬的手。「你不必迴避。」

她斜著眼望著減敬,眼神溫柔得似要融化一般。減敬以只有他們兩人能夠領會的眼神看了看對方,輕輕搖了搖頭。築山定定道:「我說可以,就可以。」

「是……是。」

「你難道嫉妒他嗎?彌四郎不就是我的家臣嗎?」

話音剛落,隔扇被輕輕拉開。「夫人一向可好?」彌四郎恭敬地伏在地上。

「哦,彌四郎,聽說你傍晚就從濱松城出發了。難得你如此忠心。」

「先向夫人拜年。」

「不需客氣。你也看到了,我今年又是疾病纏身,大過年的還躺在床上。」

「您好些了嗎?」

「有減敬時刻守候在我身旁,大概暫時不會離去。走近些。」

彌四郎看了減敬一眼,趕緊避開,來到夫人的枕邊。「減敬,辛苦了。」

「辛苦的是像您這樣的重臣。戰爭持續不斷,辛苦您了。」

「彌四郎,主公還是那麼精神嗎?」

彌四郎看了看減敬,「請夫人屏退左右。」

「沒關係。減敬嘴嚴,不會亂說。你無須擔心他。」

「即便如此,還是請您屏退他人。」

如此一說,減敬知趣地站起來,道:「小人在隔壁房間守候。」

彌四郎傲慢地點點頭,緊緊盯著築山夫人,直到腳步聲走遠。

「彌四郎,你怎麼這種眼神?」

「夫人!」彌四郎猛地直起身子,然後警覺地環顧四周,「您該下決心了。」

「下決心?」

「大人這次失手了。他不可能戰勝武田家。」

「那麼,岡崎城如何是好?」

「這樣下去,少主恐凶多吉少。」彌四郎說完,眯縫著眼,饒有興致地盯著築山苦悶的表情,「如果您想救少主,我認為……現在該作決斷了。」

「……」

「還有,大概是有人告密,大人好像已經覺察到您的……胡作非為。」

「你說什麼?我胡作非為,什麼意思?」

「是關於您和我之事。還有您和減敬……夫人!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夫人的罪名是……當然,我也同罪。」彌四郎又眯起了眼。

築山夫人臉頰通紅。彌四郎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不知道誰察覺到了我們……報告給大人。大人見到我時,說夫人全仰仗我了,那種嘲諷的神情讓我無地自容。」

「彌四郎……事到如今,你後悔了?」

「後悔?」

「這一切都是因為大人迷好女色而起。我也是一個女人,我沒錯。」

「所以,我才說您應該下決心了。」

「不,不!無論大人說什麼,我們都必須將它當作捕風捉影的胡思亂想。否則就會掉人他設好的陷阱。」

「夫人!」彌四郎向前挪了挪,「請您不要胡思亂想。您我之間,還可以認為是胡亂猜想,但您和減敬,卻有人目擊。」

「目擊……誰?」

「不妨告訴您。是德姬身邊的下人,一個小侍女。」築山夫人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冬至那日,德姬的確派人來給她送餡餅。

來人便是小侍女,那時恰巧築山的侍女都不在隔壁房裡。或許那個小侍女在隔壁房間等待時,聽到了築山臥房內的說話聲。

「那個小侍女是德姬從尾張帶過來的,一旦有事,難保她不會說出口。夫人難道一點也想不起嗎?」

築山的嘴唇激動地顫抖著,並不說話。她沒想到彌四郎不但提及自己和他的事,還拿減敬的事責備、威脅她。「你所說的下決心,是指什麼?」

「依我看,派人去見勝賴,以確保大人失敗以後,信康能保平安無事,方是上策。」

「派密使到甲斐去……」

「如果拖延下去,被大人發現……那時恐無人能救信康了。」

築山夫人又沉默。武田家和今川家是親戚。如果有今川氏血脈的築山秘密聯絡甲斐,或許可以救信康一命。但那樣一來,便是對家康的徹底背叛。築山夫人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彌四郎。」她終於開口道。此時她已沒有絲毫傲慢,彷彿一個柔弱的可憐女子。「我能夠依靠的只你一人。到我身邊來,仔細告訴我,如何才能夠救三郎?」

彌四郎向前挪了挪,粗暴地推開夫人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此時,大賀彌四郎與築山夫人不再是主僕,而是一個狡猾的男子和被其征服的女人。

事情本不該如此。對於家臣而言,主人絕對高高在上。一直以來,主人都可以隨便收用家臣的女兒。築山過於自信了。她以為可以隨心所欲地指使彌四郎等家臣,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但是看來正好相反。她現在根本不敢激怒彌四郎,否則不知會發生什麼事。與其等到醜事揭開,不如現在就縱火自焚。

被彌四郎推開後,夫人又趕緊依偎過去:「彌四郎,你難道生氣了?」

「為何生氣?」

「當然……當然是因為減敬。」

「如果我生氣了,您會怎樣?」

「請原諒。那不過是我一時糊塗。那和你我之間的關係不可同日而語。」

「夫人,我在說更重要的事。」

「不,我看得出你因為此事生氣。」

「我彌四郎的個人安危與榮辱都無所謂,我考慮的是……您和少主,或者說是岡崎城所有人的命運。」

「我知道。所以,你要教我怎麼做。我只能找你商量,彌四郎。」

彌四郎咂了咂舌,定定神,按住夫人放在他膝蓋上的雙手。以前,這雙柔軟的手是那麼高貴,每當彌四郎親近她時,總覺得自卑而榮幸,他甚至記得他怎樣驚恐地顫抖。但不知何時開始,那種榮幸和畏懼的感覺逐漸消失,代之以厭煩和鄙夷。她也不過一個普通女子……這促使他的心理發生了巨大的轉變。以前,佔據他彌四郎身心的是「尊敬的主公」德川家康;而如今他首先想到的是那個「平凡的女人」築山夫人。家康不過是此女的丈夫,信康也不過是此女的孩子,自己則是可以將此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男人。想到這裡,彌四郎開始為自己設計另外一種人生。

難道出生於足輕武士之家,就必須滿足於做一介末位家老?為何不能立志成為一國或一城之主?現正是大好時機。他可以和甲斐的武田家裡應外合,滅了岡崎城。

此時,築山夫人在他眼裡成了一個工具,她是彌四郎實現野心的絕好誘餌。所以,彌四郎和減敬設下圈套,讓築山與減敬有染。這樣,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她了。彌四郎不覺將手放在夫人肩上,眯縫起眼睛。

築山夫人悲傷而可憐地依偎在他身上。如果說這是偶爾放縱慾望的代價,未免太大了。她現在必須向彌四郎百般獻媚,以維持生命。

「彌四郎,關於減敬的事,你就原諒我吧。」

「我沒有原諒您的資格。如果被大人知道,我也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小人。」

「我不是說了嗎,完全照你的意思去辦。」

「那麼,您下決心了?」

「如果那樣能夠挽救三郎……彌四郎,我是個軟弱的母親。」

「那麼,您就好好照我說的去做,保證沒有問題。」

「嗯,我會聽你的。我只有你一個人可以依靠了。」

彌四郎伸手捏捏夫人的肩膀,輕輕地搖晃起來。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憤懣。「無論如何,被小侍女看到您和減敬的苟且之事,總是您疏忽大意所致。必須封住那個小侍女的嘴。」

「怎麼才能封住她的嘴,你說來聽聽。」

彌四郎壓低聲音,「必須藉助少主之手,別無他路。」

「讓三郎去吩咐她不得洩漏嗎?」

彌四郎馬上搖了搖頭:「那太便宜她了!」

「那麼,怎樣才能……」

「她可能會洩漏給德姬,德姬自然會告訴織田,大人則有可能從織田氏聽說此事,那樣一來,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必須除了她!」

「除了她?」

「除了少主,沒有人殺得了她。」

聽到彌四郎冷冷的聲音,築山夫人不禁抬頭打量了他一眼。她早已沒有了因嫉妒而歇斯底里的狂亂,只因恐懼而十分可憐。

「但是,合適嗎?」

「那就看夫人怎麼想了。請您速作決斷。」

「但是,我們還無從知曉她是否洩漏了秘密,就去殺她?」

「如果有憑據表明她洩漏出去,我倆早已人頭落地了。」

「啊。」夫人慌亂地顫抖起來,「我腦子裡亂作一團。你快說怎麼辦,彌四郎。」

彌四郎沒有做聲,而是繼續撫摩著她的後背。他十分了解築山,如果不這樣安撫一下,她的內心會愈加混亂。「比如告訴少主,說那個小侍女經常在德姬面前搬弄是非,挑撥德姬和菖蒲的關係……」

「哦!可以。就那樣辦吧。」築山夫人聽到這裡,竟撲哧笑了。她如此溫順,彌四郎反而不安起來。他美好的夢想與現實的差距太大了。他本以為,只要成功離間了家康和信康父子、信康和德姬夫婦的關係,眼前就會出現一條通衢大道。「您明白了吧?如果小侍女洩漏您和減敬之事,一切都完了。」

築山夫人緊緊抓住彌四郎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彌四郎對她柔軟的雙手和獻媚的眼神十分憎惡。或許,這是對她毫不羞愧地背叛家康的憤怒。

「那麼,告辭了。」彌四郎粗暴地推開築山的雙手。夫人躺在枕邊,怨恨地望著他。他沉下臉,慢慢向會客室旁邊的房間走去。減敬正坐在火盆旁邊等待著。

「減敬,該做的我已經做完了。」

「噢。」減敬望著彌四郎,會心一笑。

「減敬,夫人的病體如何?」彌四郎佯道。

敬低聲道:「這是一條血光之道,千萬不能麻痺大意。」

「是啊。但是……正因為是三河迎戰武田的關鍵時刻,你一定要用心為她看病,不可掉以輕心,明白嗎?拜託了。」

「那……那是自然。我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彌四郎出了房間,減敬乾咳一聲站起來,徑直向夫人臥房走去。

夫人正呆呆地坐在被中,盯著空中。茶釜的響聲仍然在寂靜的房內迴響,和夫人的體味交織在一起。減敬也不說話,從茶器旁邊取過裝滿了藥湯的陶壺,換下茶釜。

「減敬。你能不能到三郎那裡去一趟?」

「是。」

「你就說我的病比想象中要嚴重,讓他前來看我。」她依然盯著空中,有氣無力。

減敬出去後,夫人撲在枕上失聲痛哭。為何哭泣,她自己也不清楚。想當初在駿府,少女時代的她是多麼快樂,如今卻成了孤獨的飄零之人。種種往事不斷浮現在她眼前。這難道就是女人的一生?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對這個世界沒有絲毫感激之情。

她一直怨恨家康,但現在,連怨恨的資格也沒有了。如果世人知道了她和彌四郎、減敬之間的事,會怎樣嘲弄她這不幸的一生呢?人們不會評說家康的冷淡,而會說:是築山夫人的放蕩使得家康心煩意亂,才去找其他女人。那樣,她將死不瞑目!哭了良久,築山又坐起身,發起呆來。雖說死不瞑日,又能怎樣呢?

若是以前,她一旦有機會,便和家康大鬧。但現在,她已經失去了大鬧的勇氣。難道是道德與良心上的譴責讓她失擊了力量?

「少主來了。」外面傳來平巖親吉的聲音。

築山趕緊正了正身子道:「趕緊收拾收拾,讓三郎一人進來吧。」

不久,就聽見信康在外面說話,支開了親吉,拉開隔扇。「母親,聽說您身體不好。」信康大概是聞到了房裡湯藥的氣味,緊皺眉頭,來到夫人身邊坐下。

「啊。我也不知為何,最近老是精神不佳。恐怕我的日子不長了。」

信康滿不在乎地笑了:「母親不要多想,人是不會一有病就……」

「話是那麼說,但我的身體卻越來越弱,只想見見你。德姬的身體如何?」

「母親,德姬好像懷孕了。」

「什麼?好,好啊!」

「還未通知父親,生命……生命真是奇妙。」

「最近德姬身邊有什麼異常的事情發生?」

「有,她特別喜歡吃酸的東西。」信康雙眼放光。築山趕緊搖了搖手。

「不是那種事。是關於菖蒲的,有什麼可疑的事發生嗎?」

「菖蒲……不,沒有。」

「那就奇怪了。」

「什麼?」

「德姬身邊有個小侍女吧?」

「那個小侍女呀,她寸步不離,細心地服侍著德姬呢。」

「但據我所知,那個小侍女是個很不安分的女子,經常搬弄是非,挑撥德姬和菖蒲的關係。」說到這裡,夫人停下來,小心地觀察著信康表情的變化。

信康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小侍女憎恨菖蒲?這在他看來,是可以想象和理解的事。但他不想因此打擾臥病在床的母親。「母親,請放心。無論小侍女如何挑撥離間,德姬和菖蒲都不會在意。」

信康這麼一說,夫人的眼神頓時尖銳起來。她的良心本來還有一點不安,不想信康的反駁又讓她的嫉妒之情燃燒起來。「三郎性情豪爽,才這麼說。但女人之間的事可沒那麼簡單。」

「母親,不要再說這些事了。」

「那麼,」夫人喘息著探出身子:「那麼菖蒲說過要回我身邊來之類的話嗎?」

「您說什麼?」信康看了看母親,「菖蒲曾向母親說過這些話嗎?」

「如果說過了,你準備怎麼辦?」

「真是混賬!果真如此,我不會送她回您這裡,親自處理即可。但請您心,菖蒲不是那種女子。」

夫人皺起眉頭。十五歲的信康好像還不明白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但如果就此放棄,她又害怕小侍女的嘴和彌四郎的眼神。

「呵呵,」她突然笑了,「三郎真是個好心人。小侍女百般挑撥,企圖將菖蒲從你身邊趕走,你卻全然不知。」

「母親!我不想再聽這些事了。無論小侍女如何挑撥,德姬都不會信的。請您不要說了。」

「哦,那麼說,三郎認為德姬會為菖蒲的事高興嗎?」

信康自信地點點頭:「她打心眼兒裡高興。她曾經說過,菖蒲是個謹慎、可愛的姑娘。」

「三郎,我是擔心發生意外,才告訴你。我死去的舅父今川治部大輔因為親近侍女,差點被甲斐的夫人毒害。」

「倒是第一次聽說。」

「不,還不僅僅是治部大輔。就是母親我,也差點被現在濱松城的阿萬害了性命。女人的嫉妒,能將人變成鬼。」

「我明白了。」

「你又輕描淡寫,我很擔心。今後那小侍女說話做事,你千萬要小心。」信康表情扭曲,站起身來:「母親既然身體不錯,那孩兒就告辭了。」

「再多待一會兒。」

「不行。父親馬上就要出征到野田城。我可能也快要接到出征的命令。母親多保重。」

「三郎,我還有話要說。」但是信康已經沒有回頭的意思。減敬和信康擦肩而過,畏畏縮縮地一邊搓手一邊走進來。「夫人。」

但是築山夫人並不回答。丈夫早已經不屬於她了,她一直將信康當作唯一的依靠,但他也離自己越來越遠了。被拋棄的感覺,頓時讓築山夫人變成了一個瘋狂而孤獨的人。

「少主真是勇猛。他要是出戰,武田軍定會心驚膽戰。」

「……」

「人們都說,他將來會超過他父親,成為天下第一大將。」

「住口!」

「是……是。」減敬惶恐地蹲下身,撥旺爐火。

「我真希望自己是生在一個百姓之家。」

「夫人真會開玩笑。」

「我終於明白了,所謂女人的幸福,不過就是守著丈夫、孩子,開心度日。」

「夫人說得不錯……」

「我真想立刻從這個世界消失。減敬,你能不能帶我去某個遙遠的國度?」

「夫人盡開玩笑。來,湯藥好了。您先喝了這個,然後好好歇息。」築山夫人又沉默了。她不知又想起了什麼,牙咬得咯咯響,頹然倒在枕上。

減敬趕緊驚恐地給她扇風,替她蓋上被褥,伸手取過他親自調變的湯藥。這是清熱去毒之藥,他在湯藥中攙了些甘草。看到她溫順地喝著湯的樣子,減敬彷彿忘記了此行的目的。作為女人的築山夫人,那麼悲傷而可憐。減敬靜靜地替她揉著背。「唉,女人的幸福……大概正是如此吧。」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心中想,如果這個女人嫁給另一個男人,也許不至於像現在這麼悲慘。減敬甚至想勸說勝賴,讓信康繼續統治岡崎,讓築山再嫁個門當戶對的男人。如此一來,岡崎城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落入武田之手。這個時刻快要到來了。

「減敬……我不會認輸的。我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

「什……什麼事?」

「三郎和德姬,還有那個小侍女,不讓他們反目為仇,我是不會罷休的!德姬是仇人的女兒,那個小侍女是仇人派過來的奸細。」

減敬沒有回答,他一邊悄悄地替她拉上被褥,一邊在腦中考慮,給勝賴的密函究竟該如何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