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這兩名書生,胡縣令不由回過頭去,兩人皆負手而立,便是見了曹府尹也不跪不拜。
「這二位是?」順著胡縣令的目光,曹府尹也看到了蘇晉與柳朝明。
胡縣令生怕曹府尹因這二人無禮斥責他們,連忙道:「稟府尹大人,他二人是來蔽府謁見的兩名書生,胸懷大才,下官正打算將他們引薦給您。」又提醒蘇晉與柳朝明:「還不給府尹大人行禮?」
方至此時,蘇晉才重新有了說話的時機,於是續著方才的話頭,道:「望曹府尹胡縣令莫怪,在下其實並非什麼秀才,而是刑部的人,姓蘇,今到此是為一樁案子,要請胡縣令隨本官回京師寫一份供狀。」
這話一齣,曹府尹與胡縣令都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曹府尹拱了拱手:「原來竟是刑部的大人。」又小心翼翼地道,「蘇大人莫怪,在下不怎麼識得六部中人,要說刑部蘇姓的,在下只知道內閣次輔,尚書蘇大人一位,敢問閣下是在刑部哪個司任職?」
他這話不假。
景元二十四年,蘇晉破蘇州府「假文書」案,朱景元怒斬蘇州府尹,這位曹府尹乃事後繼任府尹。晉安二年,他任職三年期滿,回京述職,蘇晉尚在安南,柳朝明已是首輔,是以未能有幸面見。
蘇晉道:「正是刑部尚書蘇晉。」
四周彷彿死寂一般。
少卿,曹府尹與胡縣令的膝頭同時落地,一面磕頭一面道:「蘇大人恕罪,下官曉得蘇大人與隨行親軍衛已至蘇州府,昨日前去求見,被侍衛大人攔阻,下官是以不敢再叨擾,並非故意怠慢大人。」又抬頭,雖有所悟,仍十分謹小慎微地問了句,「蘇大人既也來了清河縣,可是見過首輔大人了?」
蘇晉心中雖覺困窘,仍是面不改色,應道:「本官身旁這一位便是。」
曹府尹與胡縣令想起方才急著找柳朝明之事,只想就地刨個坑將自己埋了,還是蘇晉道:「兩位不必多禮,起來說話。」
曹府尹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一想到面前二位乃內閣輔臣,且一個刑部一個都察院,可謂執掌天下生殺大權,不敢站直了,如履薄冰地問:「兩位大人親臨蘇州清河縣,有什麼下官可以效勞的嗎?」
蘇晉不欲在此耽擱,說道:「本官為辦案而來,查得胡縣令乃案情證人,要帶他回刑部查問。」
曹府尹又道:「敢問胡縣令所涉何案?」
「一樁行商販貨的案子。」
胡縣令的臉色雖很快恢復尋常,可他在聽得「販貨」二字時嘴角不經意的一絲顫動仍被蘇晉盡收眼底。
她當機立斷:「照林。」
覃照林會意,摘下腰間刑部令牌往曹府尹胡縣令眼前一舉,說道:「胡縣令,走吧。」
「慢著。」正這時,柳朝明淡淡道。
他負手拾級而下,在蘇晉面前站定:「胡縣令乃朝廷命官,蘇尚書雖可持尚書令牌請人京師,只要未從刑部出示令狀,不能開審。蘇尚書方從安南折返京師,尚未回到刑部,想必是沒有令狀了。」
蘇晉不露聲色道:「多謝柳大人提醒,回京後本官自會親寫令狀,一刻都不會耽擱。」
柳朝明道:「正好本官也在查昔嶺南一樁行商案。」他自袖囊裡取出一卷紙軸,遞給蘇晉,「倒是記得先把令狀寫好。」
蘇晉將紙軸展開,這令狀一看便是柳昀在臨時寫的,上頭只有他一人署名,並無下面的人呈寫供詞證據。可他畢竟是左都御史,饒是隻有他一人之名,只要加蓋了都察院之印,她就不得不認。
蘇晉將令狀遞給胡縣令:「既如此,你先跟柳大人回都察院聽審。」
胡縣令雙手接過,又跟蘇晉行一個大禮,正欲跟著柳朝明離開,忽聽蘇晉在身後喚了聲:「柳大人。」
她上前兩步,微微笑了笑:「忽然想到柳大人來得急,怕是沒帶護衛在側,便是帶了,也不如親軍衛周全。正好時雨返京一路有親軍衛護送,且據我所知,這樁行商販貨案非同小可,既找到了證人,更該保護起來才是。柳大人回京,時雨也是回京,不如一同走,由親軍衛沿路保護胡縣令如何?」
話音一落,巷外竟傳來行軍的聲音,少傾,街頭便出現身著盔甲的兵衛正拱手朝蘇晉行禮,正是這兩年跟去嶺南護衛蘇晉的兩名鳳翔衛統領。
他二人行完禮,並不過來,想必是授了蘇時雨之意。
文臣沒有領兵權,但目下的狀況卻別有不同,這些親軍衛是晉安帝派去保護使臣的,只要蘇晉一日未返京師,她就還是使臣,這些親軍衛就還聽她號令。
柳朝明於是明白過來,原來蘇時雨早就打定注意,若明面上搶不過,便動兵跟他來硬的,反正無論如何要把胡縣令帶走。
他看著蘇晉,半晌,勾了勾嘴角竟也露出一個微笑:「還是蘇大人想得周到,便由親軍衛護送。」
微雨不止,風涼氣清,幾人在雨中等了須臾,鳳翔衛便一前一後牽來兩輛馬車。
蘇晉與柳朝明一前一後各上了馬車,只能鳳翔衛一聲領下,行隊又緩緩起行。
曹府尹帶著衙差在巷末跪拜下,直到看了兩尊「金身菩薩」的行隊徹底消失,剛爬起身,卻見一列十二人的鳳翔衛卻折返回來,徑自走到胡府前,問了句:「方才有人離開胡府嗎?」爾後便前後把守起來。
曹府尹不敢多問,帶著衙差趕緊走了。
馬車上,覃照林十分困惑道:「蘇大人,您都把胡縣令搶到手了,幹啥還要派人去守著胡府呢?」
蘇晉沒答這話,閉眼靠著車壁,似是在養神。
然而,不過片刻,她陡然一下睜開眼:「照林,你即刻騎快馬,一日內趕回京師,讓青樾以我即將回京為由,親自著人在正陽門外等著。」
「為啥?」覃照林不解道。
蘇晉道:「青樾如今在朝廷與柳昀勢力相當,要瞞著柳昀行事並不算太難,照方才柳昀的行徑來看,他只比我早一刻到清河縣,都察院的令狀也是路上寫的,證明他十分匆忙,該是這兩日才得知我與青樾在查安南的行商案,且極有可能是根據我的行蹤猜到的。
「柳昀為人深不可測,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他此番如此匆忙都要搶回胡縣令這個人,證明這個縣令一定知道十分要緊的內情。柳昀不會輕易將這個人放給我,一定藏了我想不到的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