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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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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的……您真的覺得遺憾嗎?」他愣愣地問她,同時兩眼滿懷期望地看著她。他那束手無策頹然站立的姿態本身,就飽含著孤獨絕望,雖然還沒有離開,她這時就好像已經看到他孤零零一人站在月臺上,絕望地目送列車帶著她遠去,他是孤零零地呆在這個城市裡,孤零零地活在這世界上,她感到他已把全部深沉的感情傾注在自己身上了。作為一個女人,作為一個人,她現在再次感到有人追求自己,而且比以前任何人都愛戀得深,於是,她十分幸福地看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知道有人在深深愛著自己是多麼美好,多麼幸福啊,她心中驀地升起對這種愛慕之情加以報答的慾望。

此刻她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這個抉擇在瞬息間,在還來不及思考時就完成了。這是一種感情的突發、一種突變。她轉身向他走去,表面上顯出沉吟的樣子說(其實事情已在無意識中決定了):「其實……我也還可以同您呆在一起,明早乘五點三十的早班車回去,那樣我還是能及時趕到,去上那倒霉的班的。」

他驚呆了,兩眼直愣愣地看著她。她從來還沒有見過人的眼睛會這麼突然地煥發出光彩。好像在一間漆黑的屋子裡霍然劃亮了一根火柴一樣,現在他是全身沐浴在光亮裡,充滿了活力。他明白了,憑著一個有感情的人敏銳的直覺,他完全明白了。於是他陡然勇氣倍增,拉住了她的手臂。「對,」他喜不自勝地說,「對,您留下,您留下吧……」

她不反抗,讓他挽起自己的胳臂,拉著自己離開了火車站。他的手臂是溫暖的、有力的,喜悅使它震顫,使它發抖,而這種顫動也不知不覺地傳導到她身上。她不問現在他們去哪裡,問這幹嗎,現在什麼都無所謂,她已經作出了抉擇了。她已經把自己的意志交了出去,自覺自願地交了出去,現在盡情地品味著這種委身於人、情感有所寄託的幸福。她全身上下都完全放鬆了,彷彿支配全身活動的中心樞紐關閉了,意志沒有了,思想也沒有了。她這時絲毫沒有考慮自己是否愛上了這個萍水相逢的男子,自己是否在追求異性愛,她僅僅是在享受著這意念出殼、一切聽憑安排、毫不考慮後果的快感,品嚐著逍遙遊的滋味。

她完全不關心接下去全發生什麼事,只覺得有一隻胳臂在牽著自己走,她完全聽任擺佈,完全沒有自己的意志,像塊木頭一樣,隨波漂流,體驗著在湍湍急流的波濤中翻滾那樣一種令人暈眩迷離的樂趣。有時她索性閉上眼睛,以便更充分地感受、領略這有依託、被追求的幸福心境。

過了一陣,又出現一次短暫的緊張氣氛。他站住了,臉上露出畏葸的神情。「我原本想……很想請您到我那兒去……可是……這不行……不只我一個人住在那裡……得穿過另一間屋子……我們可以到什麼別的地方去……到一家旅館……不去您那家,您昨天住的……我們可以到……」

「好的,」她說,「好的,」嘴裡雖然答應著,卻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說。現在,「旅館」這個字眼已經引不起她的憎惡,而是給她的想像增添新的光輝了。她恍如透過一片繚繞的雲霧又看見了思加丁那家賓館光彩照人的房間、鋥光瓦亮的傢俱、旅遊地歡聲笑語的夜晚、撼人心絃的生活節奏。

「好的,」她說,「好的。」這幾個字是從溫柔、順從之愛的夢幻中喃喃脫口而出的。

他們又繼續前行,走過的街道愈來愈窄了。他露出不大有把握的神情,怯怯地審視著兩旁的樓房。終於,他瞥見一所在微弱、朦朧的燈下似乎昏睡著的房子,門前有一塊被燈光照亮的招牌。他悄悄領著她走過去,她毫不反抗地隨著他。然後,他們像走進一條昏暗的礦道那樣進了大門。

門口緊接一條走廊,顯然是有意地只掛著一個度數很小的燈泡。一個僅穿著汗衫、蓬頭垢面、滿身油汙的門房從玻璃門後走了出來。於是兩個男人像搞黑市交易一樣竊竊私語一陣。他們手上傳遞著什麼叮噹作響的東西,或許是錢,要不就是鑰匙吧。這段時間克麗絲蒂娜獨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走廊裡,目光呆滯地盯著齷齪不堪的牆壁出神,心裡對這家可憐的末流客店充滿說不出的失望。她不願去想,但卻心不由己地回憶起另一家旅館的大門(兩處都叫旅館,這同一個語詞激起的聯想,強使她陷入了回憶),回想起那些明亮如鏡的玻璃窗、柔和而飽滿的光線、豪華和舒適的陳設。

「九號房間,」門房大聲嚷道,又用同樣刺耳的聲音補充說:「二樓。」似乎想讓樓上的人也聽見。費迪南走到克麗絲蒂娜跟前,拉起她的手。她用乞求的目光看著他:「難道我們就不能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但他卻在她眼裡看到了恐懼,看到了逃走的願望。「沒法子,全是一個樣……我不知道還有哪家……不知道這裡會是這個樣子。」然後,他挽起她的手臂,扶著她上樓。他只好這樣,因為她感到膝窩好像被刀子切開了似的,覺得全身每塊筋肉都麻痺了。

二樓有一間屋的門敞開著。一個女侍者從裡面走出來,同樣是一身骯髒、外加滿臉睡意:「請等一會兒,我去拿兩塊乾淨毛巾來。」說完就走了。他們走進屋子,一進去立即關上了門。這個僅有一扇窗子的狹長空間窄得可怕,裡面只有一張軟椅、一個衣鉤、一個洗臉架,此外就只剩下一張雙人床了。這張床擺在屋裡,被子掀開,其低階下流的用意異常明顯,似乎在洋洋得意地宣佈它是屋裡最重要的用具。它恬不知恥地告訴人們自己的用途,幾乎把這個狹窄的長方形房間佔滿了。你根本避不開它,不可能在屋裡無視它的存在,你無論怎樣漫不經心也不會看不到它。屋內空氣混濁,滯留不散的煙味、質量低劣的肥皂味、還有一股說不清是什麼東西發出的酸溜溜的氣味,混雜成一種刺鼻的怪味,充斥著整間屋子。她不由得下意識地緊閉嘴唇,免得大量吸入這些汙穢氣體。接著,一陣恐懼向她襲來:她怕自己會由於反感和噁心而暈倒。於是她慌忙一步跨到窗前,猛地推開窗子,大口大口吸著從外面湧進來的清新而涼爽的新鮮空氣,就像一個剛從充滿了瓦斯的礦井裡營救起來的人一樣。

有人輕輕叩門。她大吃一驚,但這不過是女侍者送乾淨毛巾來罷了。這個女人把毛巾搭在洗臉架上。當她發現新來的女客開著燈大開窗子時,臉上露出一副做賊心虛的神情輕聲說:「到時候請把窗簾放下來。」說完就很有禮貌地退出去了。

克麗絲蒂娜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到時候」這幾個字戳痛了她的心。是呀,人們正是為了那個「時候」,才到這僻街陋巷、到這臭氣熏天的地方來的;來此僅僅是這個目的。也許——想到這裡她感到不寒而慄——他會不會以為她也只是為此而來,也是僅僅為了這個目的而到這裡來的呢?

雖然他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一直咬緊牙關,臉衝著街心沒有回過頭來,但能看見她那斜倚窗子索索發抖的身影,看到她的肩胛在劇烈地起伏抖動;他完全理解她感到的恐怖,於是輕輕走近她,他怕說話不慎會傷她的心,就用手從她的肩膀開始,沿手臂向下輕輕地撫摩她,直到摸著她冰涼、戰慄的手指。她覺出他是想安慰自己。「請您原諒,」她說,仍然沒有回頭,「我剛才猛地覺得頭暈得厲害。這不要緊,過一會兒就會好的。再有一點兒新鮮空氣就行了……這只是因為……」

她本來不由自主地想接下去說:因為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樣一種旅館、這樣一個房間。可是話到口邊,她立即緊閉嘴唇不說了。讓他知道這個有什麼用呢。突然,她扭轉身,關了窗子,用命令的口吻說:「請您把燈關上。」

他一擰開關,黑夜便倏地降臨到屋裡,一下子抹去了所有物件的輪廓。最可怕的東西消失了:那張床不再像先前那樣厚顏無恥地等著人去使用,而只是在這間頃刻化為烏有的房間裡影影綽綽地忽閃著白光。但是,恐怖感卻並未消失。現在,她忽然在寂靜中聽到各種微小的聲響,聽見了嘎吱聲、呻吟聲、歡笑聲、磨牙的嚓嚓聲、赤腳在地上走的——聲,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淅淅瀝瀝的水聲。她感到這所房子充滿了猥褻淫亂,惟一的目的就是交媾。她感到陣陣噁心和恐怖,有如刺骨的寒氣,一層層滲透肌膚,涼入骨髓。起初她只覺皮膚髮冷,繼而關節也感到寒意而凍僵了,現在呢,這寒氣一定已經侵入到接近大腦、心臟的地方了吧,因為她覺得自己是什麼也不能想、什麼也感覺不出來了。對她來說現在什麼都一樣,一切都沒有意義,任何東西都是陌生的,就連她身旁這個陌生男子的呼吸也是陌生的。幸而他很溫良,並不糾纏她,只是拉她坐下,兩人和衣並坐在床沿一句話不說,只有他的手不住地撫摩她的袖子和手背。他耐心地等待著,看看憎惡感會不會離開她,看看恐怖感這塊將她緊緊封住的堅冰,會不會逐漸消溶。這種馴順、隨和的態度使她深深感動了。所以,當他後來摟抱她時,她一點也不反抗。

然而熱烈的擁抱也不能完全驅除她的恐怖。那股寒氣已經深入骨髓,到了他的溫暖達不到的地方。她身上有一個不會消溶的團塊,有一股仍然保持清醒的潛在力量,它還在頑強地抵抗著。當他脫去她的衣服、她接觸到他的肉體——他那健壯、溫暖、熾熱的肉體時,她同時也感到那潮乎乎的、使人渾身不自在的床單貼著身子,像塊溫抹布一樣。她一面沉浸在他的柔情和溫存之中,但同時又感到自已被包圍著這些柔情和溫暖的卑下、可憐、可鄙的環境用汙了。她的神經在震顫,當他把她拉到身邊時,她感覺自己很想逃離這裡,不是想擺脫他,不是想離開這個現在熱得像一團火似的男人,而只是想逃出這所房子,在這裡,人們用金錢作代價像牲口一樣進行交配——快,快,下一個,下一個——在這裡,窮苦人賣身給隨便什麼客人,就像賣一張郵票或者一張就要扔掉的舊報紙那樣。渾濁的空氣滯壓著她的胸口,這油膩、潮溼、堵塞的空氣,這來自別人的皮膚、別人的熱汗、別人的肉慾的氣味,這一片烏煙瘴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感到羞恥,這並不是因為自己委身給一個男人,而是因為她一生中的這件大事竟然在這樣一個處處散發著汙穢和恥辱氣味的地方進行。這種抗拒心理使她的神經繃得愈來愈緊,達到一定的限度時,便突然爆發出來;一陣陣呻吟,一陣陣無論費多大力氣也壓抑不住的啜泣,飽含著失望和憤怒,抽抽搭搭,猛烈地震撼著她裸露的身軀。費迪南躺在她旁邊,她這不斷的抽噎震撼著他的身子。他體會到這哭泣像是一種責備。為了安慰她,他不斷地用手輕柔地撫摩她的肩胛和手臂,不敢說一句話。她覺察到他的沮喪、絕望心情了。「你別為我擔心,」她說,「這是一種討厭的神經質的顫抖,別擔憂,一會兒就會過去的,這只是因為……」說到這裡她再次打住,只是一個勁兒地喘氣。「唉,別說這個了,你又有什麼法子呀。」

他默不作聲。他也是完全明白這一切的。他理解她的失望,理解她那切膚的、揪心的絕望之苦。但他羞於向她道出真情,羞於告訴她自己所以沒有去找好一些的旅館,訂好一些的房間,是因為他身上的全部財產只有八個先令,羞於告訴她自己已經暗暗決定,如果房錢更貴一些,就把他的戒指交給門房作抵押。而因為他不能談也不想談到錢的問題,所以寧可沉默不語,寧可等待,耐心地、馴順地、沮喪地默默等待著,看看那恐怖的戰慄最後會不會從她身上離去。

以一個感官受到強烈刺激的人那種極為敏銳的聽覺,她不斷聽見從隔壁、樓上、樓下和走廊裡傳來的各種聲響:腳步聲、鬨笑聲、咳嗽聲和呻吟聲。隔壁肯定是一個女人同一個醉漢廝混,那醉漢不停地哼著怪腔性調,一會兒又聽見巴掌啪的一聲拍打在肉上,還有女人被胳肢發出的猥褻的哧哧笑聲。真受不了!而她身旁這個惟一的知音愈是沉默不語,她就愈加清楚地聽見這些聲響。她突然害怕起來,向他厲聲叫道:「請你說話呀!快給我講點什麼!我不要聽到隔壁的聲音,哎呀,這裡真是噁心死了!這是一家多麼可怕的旅館!我說不出是什麼緣故,可就是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毛骨悚然,我求求你,快說話吧,給我講個故事吧,只要讓我聽不見那……那可怕的聲響……唉呀,這裡真是太可怕了!」

「是呀,」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是太可怕了,我真是不像話,把你領到這種地方來。我這樣做太不應該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會是這個樣子。」

他溫存地、柔情地撫摩她的身子,使她感到慰藉和溫暖。可是這並不能驅除她的恐懼,那一再使她不寒而慄的恐懼。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抖得這樣厲害,牴觸情緒會這麼大。她拼命壓抑,力圖制止全身關節的顫動,力圖把潮乎乎的床鋪、隔壁那些猥瑣的下流話、以及這整所房子在她心中引起的陣陣噁心強壓下去,可是完全徒然。一陣又一陣新的悸動,不斷搖撼著她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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