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情感的迷惘》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秘密,我意識到那秘密變得越來越憋不住了,它陰森可怕地住在他神秘地吸引著我的內心深處。我猜想,在他的奇怪的逃避的目光中一定隱瞞著什麼,當人們心懷感激地回應它時,它忽而熱切地顧盼,忽而羞怯地躲閃;我從他妻子緊閉的嘴唇上,從城裡的人們出奇冰冷的迴避中感到這一點,當人稱讚他時,那些人簡直要露出憤怒的目光——我從上百次稀奇古怪的行為和突如其來的驚慌失措中感到這~點。我誤以為已經深入了這樣一種生活的內部,卻像在迷宮裡似的胡亂地繞來繞去,找不到通向它的源頭和心臟的道路,這是怎樣一種痛苦啊。

對我來說最不可解釋的,最讓人惱怒的是他的肆意胡為。一天,我去教室上課時,看到那地掛著一張字條,課要中斷兩天。學生看起來對此已經習慣了,而我昨天晚上還跟他在一起呢,我馬_l趕回家,擔心他生病了。當我十分激動地闖過去時,他的妻子只是乾巴巴地微笑了一廠。「這種事經常發生,」她出奇冰冷地說,「只不過您還不知道罷。」我確實從同學那裡聽到,他常常在一夜之間消失,有時只拍來電報請假。有一次,一個學生早上四點鐘在柏林的一條街上碰見他。他像一個塞子一下子從瓶口蹦開,沒有人知道他去哪兒了。這一突然的出走像一種疾病一樣折磨著我:這兩天裡,我失魂落魄、惶惶不安地四處遊蕩。我已經習慣於他在身邊,沒有了他,上學對我來說突然失去了任何意義;我在紛亂的、嫉妒的猜測中折磨著自己,一種對他的緘默的惱恨在我心中滋長起來,他把我這個渴慕他的人擋在他真實生活的外面,就像把一個乞丐擋在冰天雪地裡一樣。我徒勞地想說服自己,我是個孩子,是個學生,還無權要求解釋和說明,他的善心已經給了我比一個業師有義務給予的多百倍的信賴。但理智無法控制這種燃燒的激情:我這個傻乎乎的孩子每天十次地去問他是否回來了,直到我最終在他的妻子越來越生硬的否定的回答中感到了怨怒。我半個晚上都醒著,傾聽著他回家的腳步聲,早上不安地在他門前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不敢再去問他的行蹤,當第三天他終於出人意料地走進我的房間時,我才鬆了一口氣;我的驚訝可能太過分了,至少我在他尷尬的反映中覺察到這一點,他提出一連串無關緊要的問題。他的目光迴避著我。我們的交談也開始繞起彎子來,結結巴巴,不能連貫,由於我們倆都竭力避擴音到他的出走,這句沒說出來的話就阻住了所有話的路。當他離開我時,那強烈的好奇。已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起來,漸漸地,它使我失去了睡眠和清醒。

這場謀求解釋和更深認識的戰鬥持續了數週,找固執地探索那火熱的核心,我在岩石般的沉默下面感到它就像火山一樣熾熱。終於,在一個幸福的時刻裡,我成功地開啟了通向他內心世界的第一個缺口。我又一次在他房間裡坐到日暮時分。這時他從緊鎖的抽屜裡拿出幾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朗誦自己的譯文,欣賞那些彷彿用青銅鑄造的形象,然後把它們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密碼,那麼奇妙地破譯出來,我不禁在喜悅之中感到一種遺憾,所有這個滔滔不絕的人所饋贈的東西,都要隨著流逝的語言而消失了。這時我突然產生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問他道,為什麼他沒有完成他的大作《環球劇院史》—一話剛一齣口,我就吃驚地發現,我已經違心地、狠狠地碰到了一個秘密的、顯然很痛的傷口。他站了起來,轉過身去,沉默了好長時間。房間裡一下子好像充滿了暮色和沉默。終於,他走過來,嚴肅地看著我,嘴唇顫動了好幾次,才微微啟開;他痛苦地承認:「我寫不出什麼大作了……

已經都過去了,只有年輕人才能這樣大膽地計劃,現在我沒有毅力了。我已經——為什麼要隱瞞呢?——成了一個沒有長性的人,我堅持不住。過去我有更大的力量。現在沒有了,我只能說:說話有時還能牽引我,讓我超越自己。但靜坐著工作,總是自己,總是單獨工作,這我幹不了。」

他聽天由命的神情震撼了我。我滿懷信心地催促道:他應該把每天隨手分散給我們的東西,緊緊地換在手裡,不要只是一味地分,而要把自己的東西彙編在一起儲存下來。「我不能寫了,」他疲倦地重複遭,「我總不能集中精力。」「那您就口述/這個想法太迷人了,我差點兒撲上去懇求他,「那您就口授給我。您試一試吧。也許您就一發而不可收了。您試一試口述吧,我求您了,就算為我著想吧!」

他抬起目光,開始有些不知所措,然後陷入了沉思。這個想法好像有些打動了他。「為您著想?」他重複道,「您真的以為我這個老頭還能做些讓別人高興的事情嗎?’哦感到他開始猶猶豫豫地讓步了,我在他的目光中感到了這一點,那明級的目光剛才還猶猶豫豫的內視著,現在被溫暖的希望融化了,漸漸走了出來,明朗起來。「您真的這麼認為?」他重複道,我已經感覺到內心的意願已經湧入了他的意志,而後他突然決定:「那我們就試試!青春總是正確的,聽從它的人都是聰明人。」我的狂喜,我的勝利,好像也使他振奮起來,他快步地走來走去,幾乎像年輕人一樣激動,而後我們約定:每天晚上九點,一吃完晚飯,我們先每天嘗試一個小時。第二天晚上我們就開始。

這些時光,我應該怎樣描繪它們啊!我整個白天都等待著它們的到來,到下午一種讓人意倦神疲的不安就壓迫著我焦躁的感官,我極艱難地熬過幾個小時,晚上終於來了。吃完晚飯,我們馬上走進他的書房,我坐在書桌邊上,背對著他,他在屋子裡不安地踱來踱去,旋律在他體內聚集,直到一個小節從醞釀好的話語中跳出來。這個奇怪的人憑著樂感來表述一切:他總需要一些熱身活動,才能讓他的思想活躍起來。經常是一個畫面,一個大膽的比喻,一個立體的場景啟動他的思路,使他不由自主地快步向前,把它們擴充套件成戲劇性的場面。一切創造之中渾然天成的東西就常常在這種即興創作的繽紛火花中閃爍:我還記得某幾行就像幾段抑揚格的詩,另幾行聽起來、一那急切、緊湊的排比就像荷馬史詩中的艦船目錄和沃爾特·惠特曼的粗護的頌歌那樣。我這個正在成長的年輕人第一次有機會窺視創作的秘密:我看到蒼白的、熱流一般的思想像鑄鐘的銅計一樣流出激情的熔爐,逐漸冷卻成形,變得渾圓,並顯露出它的形狀來,終於就像鍾錘敲響大鐘那樣,這一詩情洋溢的思想發出清晰的聲音,並以人類的語言表達出來。每個段落都抑揚頓挫,每個描寫都生動形象,這部宏篇鉅製完全不像語文學的著作,而像一首頌歌,一首獻給大海的頌歌。大海是永恆在塵世中看得見、摸得著的象徵,波濤滾滾,橫無際涯,上接蒼天,下掩深壑,在天地之間有意無意地擺弄著塵世的命運——人類搖搖晃晃的小船;這一大海的形象引出對悲劇性的描述,悲劇性這種毀滅性的、巨大的力量咆哮著、主宰著我們的內心,與大海形成了絕妙的對比。滔天巨浪朝著一個國家翻滾而來:美國,這個永遠被一種不安的物質洶湧環繞的小島繁榮起來了,這種危險的物質包圍著大地的邊緣,包圍著地球上所有地帶。在英國,這種物質建立了國家,這種物質冷峻、清澈的百光折射進灰色、藍色眼睛的瞳孔裡,每個人既是海員又是島嶼,就像他的國家那樣,這個民族在幾個世紀的航海中不斷地檢驗著自己的力量,暴風驟雨式的、危險的激情總在他們之中四處瀰漫。但這時和平卻籠罩了這塊四周波浪滔天的土地;那些習慣了風浪的人們卻依然嚮往大海,嚮往每天出沒風浪之中的危險和刺激,於是他們就用血腥的遊戲來重新制造那種興奮和緊張。鬥獸和格鬥用的木臺子搭起來了。熊睪流血而死,鬥雞強烈地激起人們對恐怖的慾望;但不久,提高了品味就渴望享受更純潔的、人類英勇鬥爭中的緊張。於是從虔誠的舞臺和教會的神話中誕生出那種逼然不同的、波瀾壯闊的人類遊戲,這是一切冒險和航行的再現,」只是這些冒險和航行發生在內心的海洋上;這是新的無窮,是翻卷著精神激情的巨浪的另一個海洋,激動地出沒於它的風頭浪尖,任它風吹浪打是這些依然強健的盎格魯薩克遜人後裔的新的慾望:英吉利民族的戲劇產生了,伊麗莎白時代的戲劇產生了。

他熱情地投入到對這個野蠻原始的開端的描寫之中,那些形象的詞句悅耳動人。他的聲音剛開始還是急切的低語,而後就繃緊了肌肉和筋健,變成了~架銀光閃閃的飛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這個房間,這狹小的回應著的四壁對它來說太小了。它需要廣闊的空間。我感到暴風雨在我們頭上聚積,大海咆嘯的嘴唇雷鳴般的吶喊:我縮在寫字檯邊上,彷彿站在家鄉的沙丘旁,聽到萬頃波濤的喧囂和呼呼的風聲向我撲來。一句話誕生時那種像人誕生時一樣痛苦的戰慄,第一次闖進了我驚恐而又幸福的。動靈。

我的老師一停止口述——在這些口述之中強大的靈感奪去了科學思想的發言權,思維成了文學創作——我一下子就癱軟了。強烈的疲乏傳遍我的全身,我的疲憊不堪與他的完全不同,他的是精疲力竭,是發洩殆盡,而我卻因為被思想的浪濤淹沒而戰慄。之後,我們需要交談一會兒,才能去睡覺或平靜下來,通常我總是再念一遍我的記錄,奇怪的是,當文字一變成話語,我的聲音就變成了另一個聲音在說話、在呼吸,好像有一個精靈調換了我口中的語言似的。後來我才明白,我是在盡力模仿他說話時的抑揚頓挫,就好像他在替我說話一樣。

我和他的性格共鳴,成了他的話語的迴響。這一切已經過去四十年了;即使今天,在講演中間,當我的話語擺脫了我,自由飛翔的時候,我就會突然被這種感覺攫住,覺得不是我自己,而是另外的一個人藉著我的嘴在說話。我聽出那是一個高貴的死者的聲音,一個只有呼吸還留在我的唇上的死者的聲音,每當我激情澎湃的時候,我就成了他。我知道,這是那些時光對我產生的影響。

工作在增長,它在我的周圍長成了一片森林,漸漸擋住了投向外部世界的視線;我只生活在房子的黑暗裡,生活在這部作品不斷增長的密密層層的枝葉之中,生活在這個溫暖的人的身邊。

除了大學裡的不多的幾節課,我整個白天都屬於他。我在他們的桌子分吃飯,在連線他們的住處和我的房間的樓梯上不管白天黑夜地上上下下:我有他們的房門鑰匙,他也有我的,這樣他就不用喊來那個半聾的房東老太太,就能隨時找到我。我跟這個新的集體聯絡越多,就越是跟外邊的世界徹底地疏遠:在分享這個內部環境的溫暖時,我也同時分享了他們與世隔絕的生活的孤獨。我的同學們一致地對我表現出某種冷淡和蔑視,不管是對我明顯受寵的私下議論還是敏感的嫉妒——總之他們斷絕了與我的交往,在討論課上顯然約好了都不與我交談、問候。即使教授們也不掩飾他們改意的反感;一次當我向一個教羅馬語文學的講師詢問一件小事時,他嘲諷地打發了我。「您作為……教授的知交早該知道詳情了。」我徒勞地尋求對這種無端的排斥的解釋。但他的話語和目光都不給我答案。自從我跟這兩個孤獨的人生活在一起,我也被完全孤立了。

我不再為被會遺棄而煩惱,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思想領域,但我的神經漸漸承受不住這種持續的緊繃狀態了。接連幾個星期持續地用腦過度,人不會不受到懲罰,加之我的生活轉變得太快,瘋狂地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不會不威脅到神秘的自然平衡。在柏林時,輕鬆的遊蕩和激動人心的豔遇已經使我的肌構舒適地放鬆一,一、在這兒,沉悶的氣氛卻不停地壓迫著我亢奮的感官,使它們帶著敏感的觸角在我體內戰慄、竄動;我不再有深沉的酣睡,儘管可能因為我總是由著自己的性子譽抄老師每晚的口述直到清晨(我被虛榮的焦躁刺激著,想盡快把這些稿子交倒我親愛的老師手中)。上課和大量的閱讀材料也要求我付出更大的精力,另外,同我的老師交談的方式也使我興奮,因為每根神經都處於戰備狀態,從不允許我心不在焉地出現在他面前,受了虐待的身體不久就向這種濫用進行了報復。有好幾次我發生了短暫的昏迷。一這是受到侵害的自然的警告訊號,我卻惱怒地對此沒有理會——但昏昏欲睡的疲倦感越來越重,各種感覺的表現都很激烈,變得敏感的神經帶著它們的觸角向內生長,破壞了睡眠,卻激醒了一直壓抑、混亂的思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