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中山種的堂妹年齡倒是差不多。看來這位姑娘也和這旅館沾親帶故。
「你們找我祖母幹什麼?」
「想見見她。」
「我祖母在後面的房間裡,早就不問旅館的事啦。請問,你們找她幹什麼?」
「這兩位是東京的刑警,快去把老闆娘叫來。」
聽崗亭的巡警這麼一說,女招待那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馬上跑進裡面去了。
旅館的老闆娘很快從裡面跑了出來。
「我婆婆怎麼了?」
說話時她的臉色都變了。在這麼寧靜、偏僻的鎮子上,刑警來訪一定是出了大事。
「不,不,我們只是想打聽點事兒,請別擔心。」
棟居一邊苦笑著,一邊消除老闆娘的擔心。
「不過,從東京特意來找我婆婆,肯定有要緊事吧。」
老闆娘又說。她仍未完全消除緊張和戒備心理。
「不,只是順便來這兒,因為我們在鎮公所瞭解到您婆婆是中山種的堂姐妹。」
棟居邊觀察對方的表情邊說道。根據在鎮公所看到的戶籍推斷,這位老闆娘就是吉野的兒媳婦。
這就是說她和中山種也有點沾親帶故,只是老闆娘臉上看不出什麼反應。
「我婆婆耳朵不太好使,有點背,但身體還挺好。」
老闆娘見棟居態度和藹,似乎終於消除了戒心,將倆人領到了後面的居住區。
吉野正在裡屋悠閒地曬著太陽。一隻貓兒趴在她的腿上,這是位很和善的老太太。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間,坐北朝南,明亮清潔,一看便知家人對老人照顧得很周到。
「奶奶,這是從東京來的客人。」
老闆娘隱去了「刑警」這一富有刺激性的字眼,從這種處理方式中,也可以看出她生怕驚動老人。
顯然老人的生活環境十分優裕。正在幸福地安度晚年。刑警們突然意識到,中山種就不同了,年輕時遠嫁他鄉,老了卻從水庫大壩上摔下去死了,相比之下,同一血統、同一年齡段,其人生的結局卻有天壤之別,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從東京來找我。這可真想不到啊。」
吉野向倆人這邊礁了瞧,坐端正了姿式。刑警說了些初次見面的客套話,免得讓老人緊張,然後便轉入了正題。
「啊,小種,好久沒聽人說起這個名字啦。」
老人的臉上馬上有了反應。
「您知道中山種嗎?」
棟居一追問,老太太就說:「何止是知道呢,小時候像親姐妹似的常在一起玩,好久沒她的音訊了,她身體健康嗎?」
老人似乎不知道中山種已死的事,那也就沒有必要把老人堂姐妹所遭遇的悲慘命運告訴她。
「我們想詳細瞭解一下中山種的情況,真是打擾您了。中山種為什麼要到群馬那兒去,您知道嗎?」
「小種當時是‘摩登女郎’,因為好新鮮。所以總想離開這兒。但她並不討厭這地方,而只是想去個新地方。」
「她是怎麼和她丈夫中山作造認識的?」
「我也說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富山製藥廠幹活認識的。」
「這麼說中山作造也來到宮山製藥廠打工啦?」
「是的,當時見她同外地人相好,爹孃氣得大發雷霆,兩個人就私奔了。」
「哦,私奔啦?」
「還沒正式結婚肚子就大了,爹孃說這孩子的父親來歷不明,怎麼也不讓把孩子生下來。於是她懷著孩子,和那男人手拉手偷偷地跑了。」
也許那胎兒就是靜枝的父親或母親吧。
「所以,倆人去群馬縣結的婚?」
「最初父母親氣得說要斷絕關係,後來聽說他們私奔後生了個孩子,因疼愛自己的外孫,就允許他們倆結了婚。戶籍是在私奔兩年後才遷的。要是如今的青年人。這點事根本算不了什麼。而在當時可夠轟動的了。」
吉野並不知道這位為戀愛而不顧一切的女人的悲慘結局。在老太太已失光澤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種對中山種力愛情獻身的敬慕神情。
「奶奶,您剛才說中山種好久沒有音訊了,是指收到她的信什麼的嗎?」
「是的,她想起來就會給我寫封信。」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嗯,最後一封信是在10多年以前吧,也許有20年了。」
吉野的那種眼神好像在搜尋著自己的記憶。這位老壽星經歷了漫長的人生,很難確切他說出過去的事情。
「都寫了些什麼呢?」
「嗯,都是那時的生活狀況,可現在全忘了。」
「那些信還留著嗎?」
棟居隨便問了一句,也沒抱什麼希望。因為已是10年或20年以前的舊信了,甚至可能還要更早些。但吉野卻出乎意料地答道:
「找找看,說不定在哪個抽屜的角落裡會有幾封。年紀大了,不管什麼東西,總愛好好地留著。」
「如有的話,那能不能麻煩您給找一下呢?」
「那些舊信還有什麼用嗎?」
「有用,我們就是為這個而來的。」
「請稍等一下。」
吉野說著將腿上的貓趕走。出人意料的是,她很輕鬆地就站了起來。坐著的時候,背看上去有點躬,但一站起來,背基本上不駝。
「新子,來幫我一把。」
吉野朝緊坐在老闆娘背後的女招待招乎了一聲。女招待目光炯炯,十分好奇,兩位刑警的職業似乎引起了她極大的興趣。
「我去給你們找。」
吉野這麼一說,新子好像是得到了允許在場的資格,高興地站了起來。
她們倆走進隔壁的房間裡,到處找了起來,不一會兒.吉野手中拿著一打舊信走了出來。
「果真還留著。」
吉野很高興他說。
「找著啦?」
兩位刑警興奮得叫了起來。雖然可能性極小,但在中山種寄給故鄉的信中,或許有些關於約翰尼-霍華德或兇手的內容。
「我記得有一打信件,我把重要的信件都收起來了,這裡面肯定有幾封是中山種寫來的。現在,眼睛花了,小字也看不清楚了。」
吉野遞過來的這打舊信。紙張全都變質發黃,似乎只要手稍微碰一下,就會像古善本一樣簌簌地碎掉。
「這些信我們能看看嗎?」
「行,行,請看吧。」
棟居把從吉野手上接過來的一打信件分給橫渡一半,分頭找了起來。
「是信還是明信片?」
「大多都是明信片。」
「寄信人的姓名寫了嗎?」
「中山種的字好認,一眼就認得出來。」
「有幾封呢?」
「有3、4封吧。再早以前也收到過。但都沒了。」
一看信上的日期,都已經是二、三十年以前的信了。
「那都是我做姑娘時男人寫來的情書。出嫁時全都燒了。」從吉野的目光看出,她在追憶遙遠的過去。
「奶奶,什麼叫情書啊?」新子問道。
「哎呀呀,這孩子,不知道什麼叫情書啊?」
吉野有些驚奇。
「你就沒收到過男人寫來的信嗎?」
「哦,求愛信啊!如今可用不著那麼麻煩,有電話多方便呀。」
在吉野和新子談話的功夫,棟居和橫渡仔細地翻閱著一封封舊信上的寄信人姓名。兩個人手上的信眼看著就翻完了。
「有了。」
手上就剩最後幾封信時,橫渡叫了起來。
「有了?」
棟居簡直快到了失望的邊緣,聽橫渡一叫真是喜出望外。橫渡手裡拿著的信,原來是一張已經變得發黃的老明信片。
「寄件人中山種,而已還有松井田郵電局的郵戳。」
「日期是什麼時候?」
「是昭和24年(1949年)7月18日,時間真夠早的啦。」
橫渡感嘆道。明信片上用墨水寫的字跡已經褪色,像是女人的字型,字寫得秀氣、圓活,內容如下——
好久沒給您寫信了,身體好吧?我已在當地落了戶,八尾的變化也一定相當大吧,前幾天來了一位稀客,在交談之中,得知此人也是八尾長大的,我們談了許多八尾的事。長時間沒人和我談起家鄉了,於是便勾起了我的思鄉之情。提筆給您寫封信。以……。
結尾部分是用當地方言寫的。結果,保留下來的就僅這麼一張明信片。
「這位八尾長大的客人是誰呢?」
「名兒也沒寫。奶奶,後來中山種沒在信裡提到過這位客人嗎?」
「沒一一一沒有,就談了這些。」
「棟居,你覺得這個客人與案情有關嗎?」
「僅憑這還不好說,不過我倒覺得有點蹊蹺。」
「為什麼?」
「她信上說來了一位稀客,在交談中得知是八尾人。」
「嗯。」
「那也就是說中山種老太太,不,當時還不是老太太,在剛一見到這位客人時覺得希奇。」
「這不過是從前後文推斷;也許是由於得知是八尾長大的後,才稱其為稀客。」
「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這樣。但我覺得可以認為剛一見面的瞬間,印象中覺得很希奇,就把這種印象坦率地寫到了信裡。」
「剛一見面的印象?」
「是的,信裡反映出她的印象根深。」
「溫泉嘛。當然會有各種各樣的客人來,但見面的瞬間就覺得是位稀客,能是什麼樣的人呢?」
「首先,如果是久別重逢的人,可以算得上是稀客。不過從信上的內容來看,中山種與那位客人卻是初次見面。」
「那麼。是位什麼樣的客人呢?」
「是很少來霧積的客人吧。」
「是很有身份的人嗎?」
「不可能,要是那種人,溫泉的招待員就不能同客人隨便交談。」
「那麼……」
「約翰尼-霍華德?」
「你是說約翰尼-霍華德本人去了霧積?」
約翰尼不可能來過日本,那時他還沒有出生呢。」
迄今為止都是按與約翰尼有關的人這條線索進行調查。
「假定是與約翰尼有關的人,也就是說一個外國人到了霧積,那又會怎樣呢?」
「不過,中山種信上說是八尾長大的人。會有哪個外國人是八尾出身呢?」
「會不會那個外國人的同行人是八尾長大的人呢?」
橫渡覺得那謎的帷幕又被揭開了一層。到此為止在考慮與約翰尼有關的人時,只考慮了單數,但又毫無理論根據。
「那麼,你是說外國人與八尾長大的日本人一起來到了霧積?」
「假如是這樣的話,中山種也就會覺得希奇吧。」
「與約翰尼有關的人中有八尾長大的人……」
「雖然還不能斷定,但這封信不可以這麼解釋嗎?!」
「我覺得可以,正因為如此才要堵住瞭解其身世的中山種的口。」
「如此說來,一旦調查八尾,兇手的真實身份就會暴露出來。」
「現在還不能斷定那位稀客是兇手還是與其有關的人。總之,只不過是二十幾年前的明信片上寫寫而已。」
橫渡很警惕思路誤入歧途。
結果,到八尾來得到的僅是一張老明信片而已,而且還不知道它是否暗示著兇手。若真要追查每位從八尾去了他鄉的人,那可是大海里撈針了。
他們感到自己執拗地追蹤而來的那根纖細的線噗地一聲斷了。在此之前,追蹤的線索幾次眼看就要斷了,但都是柳岸花明又一村。儘管斷斷續續,好歹總算追蹤到了這兒。
但這次,可真是一籌莫展了,斷了線後,眼前沒有任何新的線索。「這一下,不好回東京了。」
「沒辦法,這是調查嘛。」
橫渡說了句藉以安慰的話,但心裡明白自己比棟居更加失望。
雖不是不能乘下午晚些時候的列車或夜車回東京,但由於毫無收穫,倆人頓感心身疲憊,打不起精神了,沒有心情、也沒有體力能立即乘長途火車返回,忍受漫漫旅途的顛簸。
他們決定當晚在官田旅館過夜。下午又去了趟八尾警察署,因為請派出所的巡警帶過路,所以得去道個謝,今後或許還要請人家協助呢。
八尾警察署與八尾鎮公所背對背地位於同一個地方。
從警察署出來,他倆遊覽了城山公園。這兒是膿訪左近建的城堡舊址,可以鳥瞰整個鎮子。
秋天的太陽開始落山了,八尾鎮處於暮色之中。鱗次櫛比的低層民居,籠罩著炊煙暮靄,婉若小鎮披著一條白紗,使和諧的景觀更加迷人。
建築物在樹木的映襯下更加壯觀,婉蜒流過的井田河在紅彤彤的夕陽照耀下更加美麗,河水邊閃耀者深紅色光亮的地方。或許是沼澤,或許是水窪,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浮起的一面面鏡子。他們倆不由得駐足觀看,望著那些光亮出神。
漸漸地,隨著夕陽慢慢地西落,暮色越來越濃了,光彩也越來越淡了。等發覺在周圍景色中只有民房屋頂最顯眼的時候,暮色已經很濃了。
這是一個十分宜人的傍晚,沒有風,頭頂上那片即將人冬的北國天空,深藍深藍的,猶如罩著一幅畫著晚秋景色的透明畫布,晚霞像蜂蜜似的一點一點地凝縮在西天邊際,彷彿把深藍色的天空當成了畫布上一下子把天空中幾朵捲雲都染成了粉紅色。
在往城山山頂去的方向,掉光葉子的櫻花樹林中間,有一條和緩的石路拾級而上,臺階上散落著許多枯葉,走上去鬆軟鬆軟的,腳下沙沙作響。順著這林間小道往上走,不知道哪兒在焚燒落葉,林間輕煙嫋嫋、陣陣飄香。
這時。一對父子手拉著手從石階上走下來。父親已到中年。孩子看來只有3、4歲,同他們擦肩而過。棟居回頭一看,孩子的頭頂上落著一片黃色的枯葉,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知怎麼的總覺得有點淒涼,感覺這兩個人好像是被妻子和媽媽拋棄了似的。
「怎麼了?」
橫渡見棟居盯著那父子背影出神便問道。
「沒,沒什麼。」
棟居慌忙轉過身來,爬完石階,登上豎有「二號城山」牌子的高處,視野更加開闊了。
爬到這裡時,殘陽的餘輝盡退,八尾鎮天色已晚,已依稀可見住家的燈光。
在這桔黃色的燈光下,悠然自得的人們過著溫暇、安逸的日子。爬到山的高處。就可以看到山頂帶有積雪的連綿的山峰,可能那就是像屏風似地圖繞著富山平原的立山與白山吧。蒼茫的黃昏似乎為了封住落日的餘輝,從遠方的山巔漸漸海潮般地湧來。
「真是個令人留戀的小鎮啊。」
「所謂遙思故鄉,大概說的就是這種地方吧。」
「棟居,你的故鄉是哪兒?」
「東京。」
「我也是東京。」
「這麼說彼此一樣。都沒有故鄉。」
「對,可是年輕人卻想離開這麼好的故鄉,這簡直像離開了母親的懷抱。」
「不外出是體會不到故鄉有多好的。」
「光是離開也許還體會不到,只有離開後,身心受到一定傷害,才會明白。」
「旅館的那個叫新子的姑娘,最好還是別那麼輕易就離家而去。」
棟居想起了官田旅館那位圓臉大眼睛的女招待。
「差不多該回新子那兒去了吧,我覺得身上冷了,肚子也餓了。」
好像起風了,橫渡冷得直打哆嗦。
他們乘第二天上午的列車離開了富山,到達上野已經快下午5點了。覺得沒臉見人,回搜查本部向那須警部報告說此行毫無所獲。
「不對,說不定這就是意外的大收穫呢。」
那須手上拿著從大室吉野那兒借來的明信片,安慰他們說。然而,案情仍然停留在這張明信片上,毫無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