棟居和橫渡毅然決定直接試探八杉恭子。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直接去找嫌疑人,並非高明之舉,因為這有可能打草驚蛇。
但是,就目前而言,八杉恭子還未被列入嫌疑人的行列。棟居他們準備對她進行直接試探,也只是將其作為尋找線索的一種手段。八杉恭子可是個新聞界裡的紅人,摸不準她何時在家,為了打她個措手不及,這種試探還是突然襲擊更為有效。
八杉恭子在一家民間電視臺的「清晨節日」中擔任角色,棟居和橫渡決定在那兒「伏擊」她。
當地播完節目,從攝影棚走出來時,棟居及時叫住了她。
「是八杉恭子女士吧?」
「是的,我就是。」
八杉恭子以新聞界人士特有的那種做出來的笑臉迎著棟居,但眼睛深處卻流露出冷冷地審視對方的神色。
「有事要同您談一下,不會佔用多少時間的。」
棟居用一種不由分說的口吻說道。
「嗯,你們是……」
恭子剛才臉上做出的招人喜歡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轉而變得神情緊張起來。
「我們是警察。」
棟居把警察證朝她晃了晃。他本不太喜歡使用這種方式。但在對方工作忙或者盛氣凌人的情形,這一招是比較有效的。
「噢,警察?找我幹什麼?」
八杉恭子的表情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不。沒什麼大事兒.只是想了解一些您兒子的情況。」
森戶的供述只要屬實。八杉恭子對棟居的話就不會無動於衷。由於沒有其它藉口,棟居只好拿森戶的申訴當作進攻的突破口。八杉恭子停住了腳步。
「恭平現在去海外了。」
八杉恭子臉上的戒備神色換成了一副懷疑的神態,這是她擅長的演技,還是自然的流露,真讓人難以分辨。
「沒關係。問答就行了。」
「我很忙,但如果是十來分鐘的話……」
八杉恭子無法回絕棟居那強制性的要求,只好將他們領到電視臺內部餐廳的一個角落。這兒像是一個自助式餐廳。這對他們的談話最合適不過了。
「那麼,你們究竟有什麼事兒?」
八杉恭子在他們對面落坐後說道,並隨即瞅了瞅手錶。這大概是想提醒對方,就十分鐘,再多一分鐘也抽不出來。
「那我就開門見山啦。夫人知道‘霧積’這個地方嗎?」棟居覺得這一句話能包含所有的意思,便緊緊地盯住對方的表情。
「霧積?」八杉恭子脫口應了一聲。但臉上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的變化。
「位於群馬縣的一個溫泉,夫人可曾去過?」
「沒有,這地名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在群馬縣的哪一邊兒?」
八杉恭子表情自然,看不出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這也可能是她作為一位十分走紅的家庭問題評論家。已經擅於故做姿態了吧。
「從輕井澤前面的橫川進去,就在與長野縣交界的附近。」
「我一點也不知道,怎麼啦?」
「49年7月您沒去過那兒?」
「連名字都是現在頭一次聽說,怎麼可能去過呢?」八杉恭子顯得不屑一回。
「我要是沒說錯的話,夫人是富山縣八尾町長大的吧。」棟居稍稍轉換了一下話題。
「記得真清楚啊。」
「是在您寫的一份隨筆上看到的。不過,在霧積有位名叫中山種的女招待,也是八尾長大的,夫人認識她嗎?」
「我怎麼會認識她呢!剛才已經說了,不知道!我從未去過,從未聽說過的地方,不管那兒有哪的人,都與我無關。」
八杉恭子顯得有些激動,但是,這說不定是她認為這樣做反到自然,而故意做給人看的。
「我還有約會。告辭了!」
八杉恭子顯出無法再同這種無聊的對手繼續談話的姿態,就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棟居一下子也想不出什麼可以阻止她要走的藉口。
「夫人!」
一直沉默不語的橫渡突然開口了。
「您知道那首‘草帽詩’嗎?」
「草帽詩?」
八杉恭子向橫渡投來疑惑的目光。
「媽媽,我的那頂草帽,現在怎麼樣了?在那夏日從難冰去霧積的路上,落在溪谷裡的那頂麥秸草帽!」
橫渡開始吟詠起西條八十的那首詩來了。八杉恭子的臉上立即起了變化,剛剛站起一半,就躬著腰僵在那兒了,瞪大了眼睛盯著橫渡的臉,就像在盯著什麼令人難以置信的物體。
然而,那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她立即就恢復了自己那訓練有素的職業性表情。
「不知道這是首什麼詩。失陪了。」她甩下這麼一句,低頭行了個禮,便徑直地離去了。八杉恭子走後,棟居和橫渡兩個人仍茫然地坐在那裡,漫無目標地盯著她所離去的方向。待了一會兒兩個人才回過神來。
「棟居,看見了嗎?」
「看見了。」
他們倆互相對視了一下,點了點頭。
「沒錯。八杉恭子對那詩有反應。」
「這就足夠了,看來八杉恭子確實知道這首草帽詩。」
「明明知道卻說不知道。」
「詩中出現了霧積的地名,這也就證明她是知道霧積這個地方的。」
「她為什麼要隱瞞這個事實呢?」
「真是可疑啊。」
「可疑的還不僅僅是這些。最初你說想了解一些有關她兒子的情況,可她卻全然沒問那是什麼事兒。這並非是她忘了,而是注意力過於集中在霧積這個主要問題上,她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那個問題。從情理上看,警察是衝著她兒子的事情而來的,若是通常的母親,她的注意力應當集中在這一點上。」
「嗯,照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八杉恭子準備起身告辭。是在你背那首草帽詩之前。」
「刑警是為她兒子的事來的,而作母親的卻問也不問就要離去,這是很不正常的。」
「可以理解為她想從我們面前逃走。」
「不錯,她的確是想逃走。不,她已經逃走了。」
他倆順著斷斷續續的線索追尋了一番後,現在似乎感到終於靠近了那真正的靶子。
然而,目前還沒有拿到射那靶子的箭。
橫渡和棟居將八杉恭子作為重要嫌疑人在搜查會上提了出來。
「如此說來。你們的意見認為八杉恭子與殺害約乾尼和中山種老太太的案子有牽連。」那須眯縫著眼睛說。
「我們覺得她很可疑。」
「如果將八杉恭子看作兇手,其動機是什麼呢?」
這當然是他倆預料之中的問題。
「我們認為。她下毒手殺害中山種,是因為老太太知道約翰尼被害一案的什麼情況。」
「嗯,為了滅口。可她為什麼殺害約翰尼呢?約翰尼和八杉恭子之間好像沒有什麼聯絡呀……」
「這正是下面需要好好調查的問題。也許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關係。不過……」棟居欲言又止。
「不過,不過什麼呀?」
「中山種寫給大室吉野的明信片上說,1949年7月她在霧積遇到了一位八尾長大的x氏。」
「你們認為,那位x氏就是八杉恭子?」
「目前還不能斷定。霧積並不是一個十分出名的山區溫泉,去那裡的人不會太多,如果再限定是八尾長大的人,那範圍就可以大大縮小了。」
「因此……」
「我們可以假設x氏為八杉恭子,理由是她極力隱瞞當時去過霧積的事實。」
「她為什麼要隱瞞這個事實呢?」
「根據中山種在明信片上的文字內容推斷。可以看出x氏當時好像還有同行者。因此,她會不去是想隱瞞那位同行者呢?」
「那同行者並非郡陽平。假如調氏是八杉恭子的話,她肯定不願意讓自己的丈夫郡陽平知道這件事。」
「是啊。」
「但是,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總不會為這件陳年舊事而殺害一個老太婆吧。」
「關於那位同行者——儘管眼下還不能斷定是同行。中山種將其寫成是一位非常少見的稀客,說到底會不會是位外國人呢?」
「你說是外國人?可是,這和約翰尼-霍華德又有什麼爪葛呢?1949年約自尼還沒出世呢。」
「解開這秘密的關鍵就在西條八十的這首詩裡。」
棟居不緊不但地掏出了影印的《草帽詩》,大家都把目光一齊投向了棟居。
森戶一被「釋放」,就去向委託人新見報告了。
「這回倒大黴啦。」新見說道。
「真是窩羹透了。」森戶撓著腦袋不好意思他說。
「警察死命逼我,要我供出假扮這種小偷是受誰指使,可我守口如瓶,到底沒把部長您的名字說出來。」
「其實,說出我的名字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據說警察去小山田那兒核對,他的回答完全一致。」
「當時我正在不顧一切地進行拍照,卻冷不防地給抓住了。不管怎麼說,好在證據還是抓到了,那車上確實有碰撞後留下的痕跡。」
「不過,那照片都給沒收了吧。」
「在抓我前,我就擔心他們會沒收我拍的膠捲的,於是就多了個心眼,把最初拍的那一卷預先藏在了身上。
「什麼?你把膠捲帶回來了?」
「這叫歪打正著吧。照相機裡原來裝著一個膠捲,已照的沒剩幾張,當然很快就拍完了,我把那捲藏起來帶來了。警察似乎設想到會拍兩卷,就只把裝在照相機裡的那捲沒收了。」
「快讓我看看!」
「這裡有已經洗好了的,都帶來了。」
森戶將幾張底片和沖洗放大的六寸照片遞給了他,臉上露出了一副十分得意的神色。
新見很仔細地看著一張張照片。
「怎麼樣啊?」估計他已經看完了,森戶便問道。
「車身的確凹進去一塊。」
「不錯吧,這可是軋人逃逸最有力的證據呀。」
「這能成為證據嗎?」
「你是說?」
森戶認為自己好不容易才立下了大功,滿心希望新見能對自己大加讚賞一番,誰知他竟這麼說,於是滿臉的不服氣。
「這車身上的凹陷,並不限於撞人造成的。它不能成為無懈可擊的證據。」
「可是,光拍那照片,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你乾得很漂亮,我也不準備再難為你了。」
新見首次以慰勞的神態說道。那表情意味著,放心吧,必定會給以相應報酬的。森戶這才感到,總算是沒白冒風險。
新見打發森戶走後,就去見了小山田。
「軋您太太的,大致可以斷定就是郡恭平。」
「那馬上去找警察吧。」小山田立刻奮勇起來。
「那可不行!」
新見說明了他的理由。
「我們現在還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將郡恭平車上的損傷同布狗熊身上的漬痕聯絡起來。就說這張照片吧,也是通過違法手段搞到手的。一旦證據效力被否定。就不能拿到法庭上去用。」
「弄到了這麼些可疑材料,警察為什麼還不動手?徹底檢查恭平的車子,假如能發現文枝的頭髮或血跡之類的,不就構成不容分說的證據了嗎?」
「事情並不這麼簡單。軋人逃逸是否事實本身還不明確。僅僅只是我們的看法。如無確實的嫌疑,不能隨便檢查私人車輛,更何況恭平的父親是政界的實力人物,警察就更要慎重了。」
「有證據啊,那‘狗熊’就是證據。」
「那個布狗熊是不是恭平的,目前還未證實呢。」
小山田陷入沉思——
唉,難道我們自己調查就只能做到這一步嗎!?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乾得很漂亮了。要是沒有新見的大力相助。恐怕還走不到今天這一步。但是,已經到這個份兒上了。卻又這樣一籌莫展,真窩心哪。」
「新見,就再沒別的招了嗎?我也覺得軋我妻子的準是郡恭平。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此作罷,實在太遺憾啦。」
「我也同你一樣,感到很遺憾哪。可是。眼下階段還叫不動警察。森戶這個秘密武器,也不便再用了。」
倆人面面相覷,甚感遺憾。細想起來,他們倆人的合作也真是妙不可言。一方是妻子被人偷的被害人,一方是偷人之妻的加害者,兩個人以同一女人為基點進行著聯合追蹤。然而,他們現在卻感覺不到這是多麼奇妙。自己心愛的女人不僅被殺,而且還被隱匿,對兇犯的極端憤怒和憎惡。使二人忘掉了聯合的起點。
「對了,還有一個辦法。」新見抬起頭來說道。
「還有辦法?」
小山田盯著新見,簡直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直接去找郡恭平淡談。」
「找郡恭平?可他現在在紐約呀。」
「紐約麼,坐飛機一下子就到啦,每天都有航班。」
「可是……」
在小山田看來,雖說乘飛機很快就可以到,但總覺得有很遙遠的距離感。
「他現在遠遊海外,對我們來說或許是一個良機。在異國他鄉,突然將那‘狗熊’扔到他面前進行追問,說不定他會立刻坦白的呢。」
「話是這麼說,可我實在無法追到美國去。」
獨自一人到那兒分不清東南西北的異國土地上去追蹤兇手,對小山田來說,既無自信,也無本錢。
「小山田先生如果肯讓我去的話,我可以去。」
「你?」
「美國我去過好幾次。紐約我有熟人,而且我們的分公司也在那兒,用一個星期六,再加休息一兩天,就能跑個來回了。」
「新見先生,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這事兒還能開玩笑嗎?」
「哎呀,真難為你這樣關心我妻子。」
「我感到這是自己的責任。」
不消說,新見如此積極主動,並不全是責任使然,而是另有原因,但這可不能對她的丈夫說。
「恭平何時能夠回來,我們不得而知。因此,與其這樣等他,還不如我們去找他。如果要去,寧早勿晚。而且,如果恭平坦白,要想從車上找到補充證據,也需要動作迅速。」
「我身為丈夫,卻什麼也幹不了。」
小山田的話語裡,充滿著自嘲的語氣。實際上他是在哀嘆自己作為丈夫,一點兒用都沒有,是個無能之輩。」
「看你說到哪兒去了,我樂意承擔,是因為正巧我地方熟,而且又有準備。我有多次使用的護用,防疫證也在有效期內。現在你如果去辦出國手續,得需兩個星期。這事兒你就別放在心上啦。」新見像寬慰小山田似他說道。
恭平他們到紐約後,馬上就覺得沒意思了。紐約有的,幾乎東京都有。與東京相比,雖然街道市容反差較大,但那種巨大的機械文明已發展到了極限的面貌,卻是與東京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