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危「音」四伏
那個可詛咒的夏天又來臨了。北村英次討厭夏天。他們全家住在目黑區的一幢中型公寓裡。那幢公寓是在房地產銷售旺季剛開始時建造的,公寓的式樣還算可以。在公寓裡,第一輪入住的居民漸漸搬走,所剩無幾,現在的絕大多數居民不是第二輪就是第三輪。
居民的素質一輪比一輪壞。人們來自四面八方,都到這裡來尋找住房,職業、年齡、出生地、思想、教育,甚至連國籍都不一樣,即所謂的「烏合之眾」。
第一輪居民有著「生活根據地」的意識,作為共同生活的場所,由居民組成公寓自治會,管理員由大家輪流當選,每月一次的自治會議,也幾乎是全體出席;但是,由於職業或家庭情況的變化,原打算長住的第一輪居民,兩三年後搬走的人漸漸增多。隨著時代的變遷,居民們將這裡當作「生活根據地」的意識越來越淡薄了。
與公寓誕生時入住的第一輪居民不同,第二、第三輪居民當然是買「半舊品」。這就是差別。其中大部分是從第一輪「租借」而來的。那些人幾乎沒有「生活根據地」的意識。對他們來說,公寓只是回家睡覺的「寄宿」處,不過是「放一張床」而已。
自治會變得有名無實,出席者只是第一輪居民,失去了作為自治會的功用。所剩無幾的第一輪居民也紛紛退出自治會。「燒香的趕走和尚」,這一法則也適應於集體住宅的居民,對淳厚的第一輪居民也產生了壞的影響,使人覺得光自己一個人遵守規矩反而成了傻瓜。
英次的父親是國際商船公司的高階船員,半年回家一次。即使偶爾回一次日本,也沒有上岸的時間。英次常常由母親陪著去神戶或位世保等靠岸港與父親見面。
英次的母親最近血壓升高,常常說頭痛,還伴有肩膀發硬、頭暈等症狀,晚上也睡不著覺。母親的高血壓是遺傳性的,隨著年齡的增大,症狀越來越明顯。
對母親來說,最大的敵人就是噪音。一旦噪音四起,血壓立即就會上升,頭痛、耳鳴、腸胃不適等各種症狀都會一起出現。
冬天關上窗戶,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抵擋噪音的入侵,但到了夏天就必須開啟窗戶。原打算安裝空調,但母親的體質不適應,所以不得不開啟窗戶攝取自然的涼氣。
公寓面對著公園,遠離汽車道,附近沒有發出噪音的工廠和鬧市街,在市中心是一個鬧中取靜的環境。為了確保所有的房間都能夠照到太陽,樓房設計成三矢型,從東側起依次為a棟、b棟、c棟。
這樣的環境簡直讓人羨慕,現在的公寓,已經沒有這樣幽靜的環境了,因此,讓母親煩惱的噪音是從公寓內發出的,即居民們發出的噪音是威脅她的最大敵人。
一到夏天,這些噪音就從開啟著的窗戶毫不寬恕地闖進來。越是關窗越是熱,越是開窗噪音越甚。在這樣的惡性迴圈中,母親的症狀漸漸地惡化著。
因此,英次憎恨夏天。最近,不要說母親,就連他自己也感到了噪音的威脅。這並不是受到母親的感染,而是為了高考,直到深夜還在複習時,各種噪音妨礙了他的學習。
在他們家的樓上,住著一個叫武井清子的鋼琴教師,三十九歲,尚未結婚,自稱「藝大畢業」,是兩年前當銀行職員的第一輪居民出讓後搬過來的。她留著一頭披肩長髮,也許是因為對腿部頗有自信,她身穿超短裙,打扮得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做著一副美醜不分的打扮。
武井清子在靠陽臺的房間裡放著一張很大的鋼琴,從早到晚教著她的學生們,當然夏天也開著窗戶,有時還像野獸吼叫似的做著發聲練習。如果是聽美妙的演奏或歌唱,聽著也是一種享受,但不得不反反覆覆地聽著那些對初學者的指導和生疏的入門練習曲,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英次和母親對鋼琴聲痛不欲生。對方是當作職業在做,住在樓上和樓下,是「垂直的鄰居」,所以忍耐著儘量不要發生爭執;但鋼琴聲即使關著窗戶也會傳進房間裡來,那聲音就像兇器一樣刺痛著人的神經。
終於不能忍耐了,英次找清子交涉。
「嘿!你是說房間裡的鋼琴聲很煩人嗎?」清子蠻橫地誇張道。
「我們也要過日子。母親常常生病,我也要複習考試,你就不能裝個隔音裝置再彈嗎?」
「你說生活,我也是在生活呀!而且,鋼琴是音樂呀!是藝術啊!和工廠裡的噪音不一樣呀!」
「對我們家來說,就是噪音。」
「嘿!你還年輕,所以搞不清音樂和噪音的區別,我就沒有辦法了。像你這種沒有音樂細胞的人,即使進了大學也會成為暴力學生的!將這樣美妙的音樂當作噪音,你也真是太可憐了。」她當著他的面故意用力敲了一下琴鍵嘲笑道。在場的與英次差不多年齡的女學生們也都一起笑了起來。
交涉沒有結果,英次只好向地區公害課投訴,對方終於答應「晚上6點以後不彈,安裝隔音裝置」,這才算有了結果。
大的聲響一消失,以前沒有引起注意的小的聲響充滿著敵意蜂擁而來。其實在公寓那樣的集體住宅裡,噪音是不可能絕盡的。
夜裡,用抽水馬桶的聲音、沒有關緊的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深夜回家在走廊裡走路的聲音、開門關門的聲音、拍打晾曬被褥的聲音、搓麻將的聲音、電視機、收音機、冰箱、洗衣機、換氣扇的聲音、街頭叫賣聲、主婦在樓梯上的講話聲和高笑聲、孩子的哭聲、早晨汽車的空轉聲、溜冰鞋聲、鸚鵡等各種寵物的鳴叫聲等等,數不勝數。
英次自己也養著寵物。那是一隻松鼠,是經常出門的父親專門為獨生兒子英次買回來的。開始時買回了一對,但雄松鼠從鐵籠裡逃走,只剩了一隻雌松鼠。松鼠對英次非常熟悉,在他的手上覓食,或攀上他的肩頭。松鼠非常老實,決不會發出妨礙鄰居的叫聲,還非常清潔,是完全適合集體住宅餵養的寵物。
居民中,有的人心安理得地餵養著不斷啼叫或發出臭味的動物,有的人甚至偷偷地餵養著在公寓裡禁止餵養的狗或貓。要根除這些動物發出的聲音,是完全不可能的。
英次切身體會到潛伏在大噪音背後的小噪音往往更加陰暗,更加騷擾生活,更加給人造成傷害。
其中也有不明來歷的聲音。英次是在夜裡鑽人被窩以後才察覺到那種聲音的。它從遠處悄悄傳到枕邊,既像是打鼓般的聲波震動,也像是窗戶沒有關緊隨風搖晃的聲音。自從注意到那個聲音以後,那聲音便在枕邊越來越響徹耳膜。來歷不明的聲音從遠方偷偷地潛入深夜的幽靜裡,聞之令人毛骨悚然。耳朵裡纏繞著那可怕的聲音,到陽臺裡找聲音傳來的方向,但一無所獲。聲音簡直像幽靈似的隨著風兒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湧來。白天想要探明那聲音的來歷,但它隱藏在各種聲音的背後聽不清楚。到了深夜,它才開始蠢蠢欲動。
英次為了追蹤這聲音的來源,好幾天什麼事也不幹,終於查明瞭它的來歷。那奇怪的聲音是從三樓某家陽臺裡發出的。它是一個連線著熱帶魚缸的氣泵。那戶人家養著品種繁多、五彩繽紛的熱帶魚,卻將氣泵放在陽臺上,因為他們也感到氣泵很煩人。
英次忿然去那戶人家交涉:「家裡欣賞著美麗的熱帶魚,卻將氣泵的噪音傳給人家,這太自私了!」
「我們沒想到要妨礙人家,氣泵要佔很大的地方,所以就放在了外面。」
那戶人家辯解著,但最後採納了英次的抗議,將氣泵放進了家中。
英次將噪音的來源「各個擊破」,卻無奈地覺察到,更陰險而可怕的噪音依然存在。以前那個敵人就在身邊,只是沒有注意到。深夜,所有的聲音消失,人們就要迷迷糊糊地入睡時,那個敵人便藉著風像個無賴似的湧來,藉著若有若無的風「浙琳琳」地優雅地響著,如果遇上大風,整個晚上都會發出震耳欲聾的歇斯底里的聲音。那便是風鈴。
風鈴的聲音隨風而響,風歇便止,因此不知何時會響起。沒有聲音時,因擔心它何時會響起,人會靜不下心來。與其如此,還是聽到它的聲音時反而感到舒坦一些。擔心會響起的緊張感,使人沉不住氣。
以前的各種噪音掩飾了風鈴聲。驅除了那些噪音,英次反而感到有些後悔了。纏綿不斷的風鈴聲披著優雅的外衣,實際卻是陰險的。與此相比,還是以前的噪音容易忍受。以前的噪音沒有「外衣」,出現時就是噪音,因此才容易讓人心煩。同時,他感到不悅的聲音,對他人來說也是不快的。英次在為自己辯解,為那些噪音感到有些不平。
但是,對方是風鈴,在日本的習俗中也頗為流行,所以在生活中從一開始就被人們接受著,而且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風鈴,對日本人來說,不是噪音。此刻,以前因為噪音而與英次有著「共鳴」的人,在風鈴的事上成了英次的敵人,他們也在陽臺的屋簷下吊出了風鈴。
英次居住的公寓是五層樓的建築,大約有半數的家庭都吊著風鈴。挨家挨戶地要求他們摘掉,這是不可能的。何況如果公寓之外的民宅也吊著風鈴,有的人家甚至一間房間吊著兩個風鈴,這些聲音也會傳到公寓裡來,所以縱然將公寓裡所有的風鈴都摘掉,也毫無意義。
晚上如果颳風,那些風鈴便會集中進行攻擊,一反平時那溫情的面貌。
8月底至9月臺風不斷。在這期間,英次的母親因為每天夜裡都戴著耳栓,所以耳孔完全腐爛了。
「英次,那聲音,無論如何要摘掉它啊。」她按著耳朵向英次訴說道。
他感到一陣恐怖,這樣下去,母親會被風鈴殺死的。不僅母親,就連自己也忍受不了。在風鈴的「齊射」中有一個風鈴特別響。那個風鈴不像是其他人家的那種玻璃風鈴,而是南部鐵之類的高階風鈴,發出壓倒群芳的悅耳聲,不是隨風「浙琳琳」的優雅的聲音,而是直刺頭腦的金屬般錚鏗的聲音。
這風鈴正是鋼琴教師武井清子家的。她將風鈴吊在窗前。上次為了鋼琴的事,剛剛向她表示過不滿,所以很難再開口讓她將風鈴摘掉;但是,越是忍耐著,便越是留意到它的存在。清子的風鈴壓倒著其他玻璃風鈴,越發地暴露出它那猙獰的本性。它發出的是如銳利的兇器那樣帶刃的聲音,接連不斷地,並越來越猛烈地刺痛著脆弱的心臟。風鈴聲不分晝夜地襲來。即使沒有風、鈴聲停止時,聲音也在耳邊索繞。當然,夜裡也睡不著覺。
母親訴說頭痛睡不著,還失去了食慾。靠著服藥下降的血壓又上升了。父親去遠洋航海還沒有回來。守著母親的人只有英次一人。
英次決定快刀斬亂麻。武井清子的房間是b棟三樓,英次家的頂上邊。如果站在陽臺的扶手上,伸手能摸到清子家陽臺的地面。他企圖用手掛住清子家陽臺的地面,吊著身體,按攀爬的要領翻上三樓,將掛在屋簷下的風鈴摘掉。因為風鈴吊在屋簷下稍稍四進去的地方,所以在英次家的陽臺上用木棒夠不著,無論如何必須爬上三樓的陽臺。
英次等待著無風的夜晚。
二風鈴聲中的姦情
大賀靖彥已經在心裡想要中止這種關係了。在與她做愛時,他只感到一種義務,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就連做愛時應有的愉悅和新奇感也沒有。將自己當作那個肉團似的肥膩的中年女人洩慾的對手,他從心底裡湧出一股想嘔吐的感覺。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奈地陪著那個女人做愛,否則就不能滿足她的慾望,只會使自己感到更大的痛苦和屈辱。對他來說,如今這已經成了一樁苦差事。
他厭惡地感到:「又來了!快些吧!」匆匆完事後,洩了氣的身體從女人的身上一下來,女人便露出一副倔強的目光,就像雖暫時得到滿足卻不願馬上從就餐後的餐桌邊離開的孩子,她睨視著大賀:「你最近沒有激情,好像很討厭我似的。」
被她看出心事,他有些驚慌失措,但還是掩飾著:「沒有的事!否則我也沒有興趣了。」
「男人即使沒有愛情也能做愛的。」她「啪啪」地拍打著肥厚的肚腹,好像那裡直接能夠發出巨大的音量似的。那副模樣,哪像個女人,簡直是一個「女妖怪」。做完愛,還是那麼不知羞恥。
「真的已經有三個月了?」大賀誠惶誠恐地問。
「是啊!你懷疑?」女人的目光可怕地白了他一眼。
「我沒有懷疑,只是,你真的想要生下孩子?」
「那當然,這是我的孩子!你作為父親,我會要求你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的!」
「如果我們的事被人知道的話,我的家庭就完了。你不能再考慮一下嗎?」大賀明知徒勞卻還不死心,自從女人告訴他懷孕以後,這樣的話,他已經反反覆覆地不知說了多少遍。
「你多煩呀!我說要生下來,就一定要生下來。你不用擔心,我們的事,我不會說的。你如果被你夫人趕出來,就沒錢還我了。以後還要付孩子的撫養費,我決不會讓一個重要客戶敗落的。」女人嘲弄著他似的冷冷地笑了。
大賀靖彥與武井清子暗中來往已經有兩年了。就是說,是從她住到這裡來以後,兩人才發生了關係。起因是大賀的女兒跟著清子學鋼琴,大賀通過女兒與清子關係密切起來以後,才知道清子是以教鋼琴為生的。
大賀在某化妝品公司任經理課長,妻子是董事的女兒,兩人經社長牽線結了婚,因此,大賀成了頗有發展前途的候補骨幹;但他不知著了什麼魔,竟涉足商品市場並遭到重創。
稍有損失時如果懸崖勒馬還能有救,但他為了掩飾「小傷」,竟挪用公款,使「傷口」越來越惡化,等到清醒時已束手無策。
大賀就在那時才與清子結識的。大賀向她借錢想填補「傷口」,只要年底財務檢查能矇混過關,就能得到一年的週轉時間。在這一年裡,可以慢慢地將缺口填補了。
大賀惶恐地向武井清子借錢,想不到清子一口承諾。她沒有提出任何擔保的要求,但是,她另有所求。作為無擔保融資和不要利息的代價,她要求大賀滿足她自己無法解決的性慾。大賀很樂意地接受了清子的「融資條件」。
清子有著豐腴的體態,又白又胖,兩隻高聳的xx子如小山般的,很性感,那正是男人垂涎的物件。聽說將此作為借錢的補償,大賀的邪念便有一種滿足感。
結婚以後,大賀還從來沒有抽花惹草過。岳父在公司裡頗有勢力,掌握著自己的生殺大權。妻子嫉妒心極強。有時他只是參加酒會後將酒店裡的火柴盒帶回家,她也要刨根究底地詢問。大賀不得不藏匿起那份賊心,坐穩「公司骨幹」的椅子。就在那時,想不到有一個女人主動向他挑逗,並赤裸裸地表示了性的要求。大賀本來就對清子那豐潤的肢體頗感垂涎,自然令他喜出望外。
兩人一拍即合。雙方都住在同一幢樓裡,這是一種便利。這種關係一般容易在時間上敗露,但兩人住得很近,所以既不費時間,聯絡也極方便。需要時隨時都能招之即來,使慾望得到滿足;而且,生活在同一屋簷下,反而格外安全。將女兒跟隨清子學鋼琴當作掩護,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清子家,更重要的是,清子並不漂亮,她那豐腴的體態令女人們大搖其頭,而這一點卻能勾起大賀的性慾,而大賀的妻子絕不會產生懷疑。
但開始時才如此樂觀。清子漸漸地變成一團慾火,變得貪得無厭。作為融資與利息的代價,她覺得這是自己理所當然地行使權利,有著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和傲慢。
兩人一開始就缺乏性的默契。大賀開始時對她的豐乳肥臀還覺得鮮美,現在就覺得像一堆白色的腐肉。厭惡感與屈辱感使他覺得,維持與清子的關係是一個苦差事;然而,只要無力還錢,他就不可能中斷那種關係,何況他也沒有還錢的希望。清于敏感地察覺到大賀的心理變化。
「行呀!隨時可以結束關係,我們原本就不相愛。」
她看透大賀沒有還錢的能力,冷笑著說道。他因為無法填補漏洞,所以才向她借錢。如果有其他辦法,決不會來向她借錢的。現在無力還錢,以後也不可能還錢,他永遠都沒有辦法擺脫性奴的身份。
至此,大賀才真正地覺悟到,他的處境不僅僅只是向清子借錢。借錢本身有著絕對不能公開的性質。借錢的原因和為了借錢才與她發生的秘密關係,兩者合在一起,對他辛辛苦苦地建造的地位和家庭,具有一觸即發的破壞力。
即使還錢,那種破壞力也絲毫不會減弱。大賀的命運掌握在清子的手中。由於向清子借錢,他出賣了自己的現在和未來。
清子清楚地表明瞭自己強硬的立場:「我希望你永遠也不要忘記,你能夠在公司裡作為骨幹威風凜凜地走路,全都靠著我!」
正在這時,清子懷孕了。她明確表示要生出這個孩子。這個白胖的母豬似的女人要生下自己的孩子一一二光這麼想想,大賀就會感到不寒而慄。
「不要緊的!我沒說要你承認呀!不過,你是孩子的父親,這是事實,永遠不可能改變。作為孩子的父親,只要你和以前一樣,能到我這裡來就行。」清子在傲視大賀的笑容中表現著作為母親的矜持。
大賀剛剛按清子的體位好不容易使她得到了滿足,想趁機再次訴說自己的願望,最後卻依然感到絕望。
「你還是先回去吧,不要這麼嘮嘮叨叨的。回去太晚,你夫人會見怪的。」
「今天晚上我有藉口的,因為公司裡有招待客戶的酒會。」
「真的?那麼我們慢慢地再來一次怎麼樣?」清子又露出妖媚的目光。
大賀慌不迭地說:「不,我該回去了。」
「突然又急著要回去了。嘿!今天晚上就免了,我也有些困了!」
清子打著哈欠時,那起事件發生了。陽臺裡剛才一直沒有響聲的風鈴突然一陣驟響,旋即感覺到陽臺上似乎有東西撞擊似的,緊接著一聲驚叫,好像有東西朝下邊落去。
清子猛然摟住了大賀。看來是有東西從陽臺上落到樓下的地面上。
「是什麼?」驚慌過後,清子惶恐地問。
「是小偷從陽臺上掉下去吧?」大賀沒有把握地猜測道。
「討厭呀!我害怕!」清子也顧不得自己的身份,越發地緊縮起身子,感覺得到人們朝物體落下的地方跑去。
「是有人從陽臺上墜落下來呀!」
「暈過去了!」
「快喊急救車!」
這樣的叫喊聲從樓下傳來。
「到底是從哪裡墜落的?」
「二樓吧?」
「手上還握著風鈴呢!」
這樣的對話聲提醒了大賀。
「被人看見我在這裡就糟了!」他的自衛意識驚醒了。人們當然要察看墜落者掉下去的地方,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大賀好像火燒屁股似的一躍而起。清子也慌不迭地幫他穿衣服,與大賀的關係被鄰居們知道就不妙了。
北村英次從三樓武井清子的陽臺上墜落昏迷,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裡。幸好地面是一塊柔軟的草地,所以沒有造成外傷。經醫院檢查,沒有發現腦內傷,腦電波完全正常,身上只有輕微擦傷,也沒有發現異常。
但是,因墜落時的衝擊,他患了記憶障礙症,從墜落時起回溯幾個月的記憶已經失去,尤其是墜落前的記憶受到了強烈的損害。醫生問他為什麼去三樓的陽臺,他回答不上來。當然無法推測他為什麼手上拿著別人家的風鈴。只是從他最近的言行來看,他對風鈴的聲音極其敏感,一定是想要將它摘掉才從陽臺上墜落的(從手上握著的清子家的風鈴來推測)。
英次失去的記憶大約是三個月內的事情,但姓名、住址、身份、其他社會習慣等的記憶役有受到損害。這是記憶喪失中的一種,被稱為「逆行性健忘症」。
專家經診察後認為,經過合適的治療和時間的流逝,記憶會慢慢地得到恢復。
自從這一事件以後,公寓裡的各戶人家都將風鈴從屋簷下取走了。由此來說,英次的墜落也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三鋼琴教師之死
北村英次事件幾天後的一個星期天,武井清子家發生了一件震動整幢樓房的事件。那天,最早的學生應在上午10點鐘到清子家。那學生讀小學四年級,她比原定時間早十分鐘左右站在了清子的房門前。
清子因鋼琴教得好,所以學生很多,休息日來上課的學生接連不斷。這是學費高昂的個人指導,如果遲到的話,遲到部分的指導就會得到壓縮,所以學生們一分鐘也不願意浪費,總是來得稍稍早一些。只要學生一到,清子馬上就進行指導,所以早來的部分也算是格外的補償。
就在那天早晨,無論怎樣按門鈴,也沒有人來開門。那位學生跟隨清子學鋼琴快一年了,還從來沒有這樣的事。學生心想她也許出門了吧,但星期天要來的學生很多,這裡不可能關門的。她想了想,不料看見信箱裡還放著那天的早報。見老師連報紙還沒有取,看來不是出門就是還在睡覺。「太過分了!」學生有些生氣,推了推門把手,不料門開了,房門沒有上鎖。她以為老師臨時出去一趟。老師知道今天要上課,房門沒有鎖上,也許是表示讓學生自己進屋等著。
上課已有一年,所以對清子家很熟悉。學生按自己的理解進了屋。鋼琴放在靠內陽臺的房間裡,上課就在那裡進行。不上課時,那裡就成了內客廳。
她走進那個房間時,頓感一陣窒息般的驚駭。清子怪誕地躺在屋內淺茶色的地毯上,穿著下襬打著波形襞皺花邊的短便服,一幅極其痛苦的模樣一動不動地躺著,左手抓著地板,右手像要抓什麼東西似的伸向頭的一側。臉正好朝著學生走進來的方向,目光乜視著學生,面容呈暗紫色,從嘴角淌出的血和氣泡汙染著地毯,脖子上纏繞著紅色的繩帶,繩帶的兩端像生物似的趴在地毯上。
學生一瞬間還沒有觀察得那麼細緻,走進房間時,只感到清子老師倒在地上,嘴裡淌著血,一邊炯炯地睨視著這邊。學生愣了一下,便感到一陣劇烈的恐怖。星期天的樓房裡本來就很安靜。她發出巨大的、震動整幢樓房的驚叫逃了出來。
事件是小學生髮現的,經過公寓裡的居民,被通報到所轄警署裡。星期天早晨的公寓裡本應該非常寧靜,現在立即作為殺人事件的血腥現場,處在警察的嚴格管理之下。
經過勘察,確定是他殺。解剖結果推定,作案時間是在昨夜10點到凌晨2點之間。死因是被腰帶勒住脖子窒息所致。腰帶是被害者的。屍體身上沒有生前性交或受到凌辱的痕跡。被害者已有三個月的身孕。警察從單身女性深夜將兇手迎進房間這一點推測,認為是熟人作案,便在所轄署設立搜查本部開始偵查。
在勘察現場時,警察在地毯上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東西,像是植物種子,呈卵形,外殼有黑白色的花紋。剝開外殼,裡面是含有脂肪的灰白色核心。將它送到附近的花店去問,說是向日葵的種子(在日本,向日葵種子是喂寵物的,人不食用,因此一般人不知道向日葵種子的形狀。——譯者注)。
清子家沒有向日葵,很可能是從外部帶人的。落在地毯上較顯眼之處,所以難以斷定是什麼時候落在那裡的。房間整理得很整潔,這樣的單身女性不可能將那種「異物」放好幾天,何況那裡是學生們上課的地方。警察還檢查了吸塵器,在集塵箱裡的垃圾中沒有發現向日葵種子。可見,它很有可能是兇手帶來的。
據花店裡的人說,向日葵種子是寵物的飼料。
警察有意無意地在鄰居中瞭解住在被害者樓下的北村英次是否養著什麼寵物,結果得知英次因對清子家的風鈴感到厭煩,想要將它摘掉,最後從陽臺上墜落的事。
收穫立竿見影。據說,少年餵養著一隻松鼠;於是警察立即趕到寵物商店詢問,得知向日葵種子就是松鼠的飼料。
搜查本部緊張起來。浮現在偵查線上的嫌疑者是高中三年級的未成年人,加上本來就是青春期難以對付的年齡,又處在大學入學考試前的微妙階段,調查取證工作慎之又慎。
搜查本部在著手取證之前,先召開了一個會議。第一個問題就是,假設少年是嫌疑者,他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不同意將英次設為嫌疑者的消極派認為:「英次已經摘掉了使自己感到煩惱的風鈴,所以不就沒有動機了嗎?」
相反,另一種意見即積極派反駁道:「從風鈴之前起,英次就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指向,他曾經嫌鋼琴聲很煩,上訴到地區公害課讓人安裝了隔音裝置。」
「這些問題不是解決了嗎?」
「安裝隔音裝置只是一種讓步,不可能將聲音完全隔離。」
「假設英次內心感到極度不滿,攀樓企圖摘取風鈴,結果從陽臺上墜落。以後,他失去了記憶,這樣的人會殺人嗎?」
「他患的是逆行性健忘症,這種病也最容易裝假。」
「按你的意見,是說他從盜風鈴的時候起就有殺害她的意圖了?」
「正是那樣。英次也許不是為了盜風鈴才爬上去的,而是為了謀害對方的性命。因為沒有成功,所以才從陽臺上跳下,假裝受傷後失去了記憶。」
「難道……」消極派漸漸地敗下陣來。
「再進一步考慮,英次從一開始就企圖殺害武井清子;但如果直接下手,他已經超過十五歲,會受到刑事處罰,因此便裝作盜風鈴的模樣,故意從陽臺上跳下,偽裝成記憶障礙。」
「會是那樣!萬一受傷的部位不湊巧,不就連命都不保了嗎?」
「但實際上幾乎沒有受傷,連醫生也頗感驚訝,說從那樣的高度墜落沒有受傷,這是奇蹟;但是,如果是故意朝著柔軟的草地跳下來,沒有受傷也是很正常的。」
「那樣的少年,連這些事都能算計好嗎?」
「真是。在他的計劃裡還有一張王牌。如果在患有記憶障礙的狀態裡作案,按刑法可以算作心神喪失或心神耗弱。」(心神喪失和心神耗弱,都是精神障礙上的疾病,兩者的區別在於精神障礙的程度。——譯者注。)
英次從墜落時起患上了約三個月的記憶障礙,但還記得姓名、住址、社會習慣等,所以可以認定其具有辨別是非善惡的能力。從這一點來看,即使不算心神喪失,但已接近心神耗弱的狀態。反正,他的記憶障礙在被追究刑事責任時對他是很有利的。如果剛到十八歲的少年如此工於心計,而且敢於殺人,這是令人感到害怕的。
大家一致同意傳喚英次;但是,還沒有等到搜查會議決定傳喚少年,警方得到了一個有力的線索。據說少年從被害者的陽臺上墜落的那天夜裡,即少年墜落以後,有人看見一個男子偷偷地從清子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