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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無縫的犯罪伎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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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多田新一前幾天剛榮獲公司頒發的精勤獎,他在那家公司已整整待了三十五年之久,現在回想起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自從三十五年前自一所二流的私立大學畢業後,他便進入目前這家公司,其間未曾換過工作。一直都在同一家公司服務還不算什麼,三十五年來他居然沒有搬過家,每天都從家裡通車到公司,這才真是稀奇的事呢!

他的家位於神奈川縣i市,是他父親遺留下來的一棟破房子,下雨的時候屋裡就會漏水,風也會從縫隙中鑽入,但是他卻處之泰然,甘之如飴。

坐北朝南的方位,外加一個小庭院是這棟房子僅有的優點,和多田就在這棟屋子裡出生、上學、結婚、養兒育女,他的大半輩子都消磨在這個家上頭。

踏入社會工作後,由於公司還在東京都中心,每天通車的間花費甚巨,他也曾多次考慮過要把這棟房子賣了,買一幢鄰公司的公寓,但最後總念及這是他父親惟一的遺產,捨不得說賣就賣。

這麼多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通勤生涯。由於時代的快速進步以及都市的蓬勃發展,日本上班族的通勤圖也隨之擴大,和多田單程的通勤時間平均增加為一個半小時左右,這在所有的上班族中還算是近的。

儘管如此,三十五年來毫不懈怠地每天往返於家庭與公司之間,這等超凡毅力也夠令人佩服的。這不僅是他的保守個性使然,更重要的是,他對任何事物都能抱以一貫的執著態度。「新一」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實在太不貼切了,他應該改叫「舊一」才對。

這種保令性格雖然無法使他在公司裡出人頭地、快速升遷,卻叫人對他信賴有加。他雖然沒有開發新構想的靈活頭腦和積極進取的冒險精神,卻能夠安分守己地完成上司指派的任務,因此公司上下,無論是高階幹部抑或後進下屬,都對他極為敬重。這種敬重,無形中成為把他束縛在這個公司的枷鎖。

除了例假日以外,和多田每天都是早上六點三十分起床,七點三十分離開家,騎著腳踏車到i車站,趕搭七點四十八分的快車,只要不發生任何意外事故,他總是在八點五十五分到達公司,而且分秒不差。

回家的時間就比較有彈性,他大約在五點半至六點之間離開公司,最晚七點半就可以回到家,除非是有推不掉的應酬,他才會在歸途中喝上兩杯。

這三十五年來的生活簡直刻板到了極點。

和多田也常常自問難道就這樣過了一生嗎?自己甘心把一去不返的歲月虛擲在每日單調乏味的工作上嗎?他甚至常想,在這短暫的人生旅途中,實在應該再給自己一次接受挑戰與冒險的機會。

一生中,他就只認識他太太這麼一位異性朋友,就連旅行也是參加公司舉辦的員工旅行活動,儘管這個世界上充滿了許多迷人的未知事物、婀娜多姿的妙齡女子以及多樣化的價值觀,他卻像個井底之蛙似地埋首於枯燥的工作中,不知老之將至。眼看著已快到了退休年齡,雖說夕陽無限好,卻已近黃昏,和多田最近常覺得自己是走錯路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除此之外,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好的呢?和多田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選擇什麼樣的路子;最後,他不得不認定只有目前這家公司才最適合他的個性,他也難以想像:和結縭多年的妻子以外的女人結婚會是什麼樣子?

「我所做的都是最佳選擇。如果有機會能再活一次,我的生活方式應該還是會和現在大同小異。」和多田對自己這麼說著。

和多田的生活圈子除了公司和家庭以外,就是他每天搭乘的通勤電車,三十五年來如果每天的乘車時間以兩小時計算,電車在他的人生中所佔的比例就不可謂不重了。在他通勤的這段期間,電車沿線的風貌也有了劇烈的變化:荒地變為良田,良田又變為住宅用地;蒼翠的青山被推土機夷為平地,森林被濫伐,就連木造的車站也被改建為鋼筋水泥大樓。

舊式的電車逐漸被淘汰,由附有空調系統的新型電車所取代。三十五年來沿線的一切都在蛻變中,惟一不變的大概只剩下和多田一個人吧!

當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到處都可看到一望無際的原野。現在呢,開發的觸角已伸向都市的每個角落,若想瀏覽一下原野的風貌簡直是難上加難。如果開發的步調繼續加快,更令人擔憂日本遲早會找不到一塊清爽的空地。

不過,如果細心觀察的話,沿線仍有不少事物還保持舊有的風貌。一些尚未讓推土機侵駐的自然丘陵或森林地,在被開發的怒濤波及之前,依然勇敢地以原始的姿態站立著,儘管顯得寂寞孤獨,卻是和多田所熟悉的「老朋友」。

除了自然景觀之外,還有一些古盾、古橋以及其他的建築物,在和多田將近四十年(包括學生時代在內)的通勤生涯裡,始終沒有絲毫的改變。和多田把它們視為戰友一般——在這場對抗時代潮流的慘烈戰役中,碩果僅存的親密戰友。

除了它們之外,這四十年來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和他並肩作戰奮鬥到底的了。即使偶爾會在電車上遇到一些熟面孔,然而他們都是在換過工作或搬過家之後感到不甚滿意,才又歸返原來的工作崗位或居住地點。

儘管利用這條路線通勤的班底,臉孔不斷地交替更換,和多田卻常憶起這些夥伴。他們每個人下班回家的時間比較不一致,上班的時間則是固定的,甚至在電車上的坐位也幾乎是一成不變的,這或許可說是一種令人悲哀的上班族習性吧!

雖然不知道這些夥伴的姓名、住址與工作地點,但是和多田卻清楚地記住每個人的長相,儘管他與他們只是兩條永遠不相交的平行線,不可能發展出進一步的關係。

大約在一年以前,和多田開始注意到一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ol」(職業婦女),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每天都在m站搭上和多田所乘坐的電車,她的服裝相當考究,看來似乎收入頗豐。到達終點新宿站後,和多田還必須改搭國電到公司,而她都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和多田猜想她的工作地點可能就在新宿。

她每天從m站上車後一定都站在左邊車門口,在電車駛離車站後不久,便揮動手中的手帕。電車行駛到m站時乘客還不算多,車內的空間足以讓她做這些動作。揮動手帕後,她就離開車門往車廂中央走。和多田對她揮動手帕示意的物件產生莫大的興趣,電車是在瞬間通過,對方怎麼可能看得到她揮動手帕呢?

仔細觀察後,某天早上他終於發現車窗外有一個反光物體。由於電車在瞬間駛過,和多田並未看清楚真貌,他猜想那個物體可能是小孩子把玩的鏡子反射遊戲。

第二天早上她又從m站上車,和多田比她更注意窗外的動靜。在電車通過一棟舊房子時,她開始揮動手帕,和多田又再度看到那個反光的物體。

這回和多田總算看清楚了,那個物體是他幼年時玩過的一種鏡子;而那棟破屋子則是他的」戰友」——一幢幾十年來孤寂地佇立在軌線旁的舊平房。

這間平房的歷史相當悠久,早在和多田剛開始利用這條路線通車時,它就已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鏡子就擺在這棟房子裡頭。他知道這間屋子應該只住著一位老太太,很久以前她是和她的先生一起住,後來和多田很久沒有看到那位老先生,便猜想多半是死了吧!

大約在一年以前,和多田連老太太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但是房子的窗戶仍然常常開著,和多田乃據此推測房子還是有人祝照這種情況來研究;老太太也許正臥病在莊,而那位「手帕ol」,可能住在老太大的附近,在工作閒暇之餘就近照顧她。這位心地善良的「手帕0l」為了安慰老太太孤寂的心靈,乃在上班途中的電車上揮動手帕做為兩人溝通的暗號,臥病在床的老太太也許就是透過那面鏡子,才看得到「手帕ol」揮動手帕吧!!

和多田不知道老太大是否真能從鏡中看清那條在急駛而過的電車上揮動的手帕,但是他相信就算老太太只看到「手帕ol」所搭乘的電車,也會欣然地承受每日面臨的孤獨寂寞。

和多田大約是在四十年前第一次看到這位老太太,那時候她看來就已經相當蒼老了,如果她仍然健在的話,想必年紀也一大把了。

和多田在最近這一年才發現有「手帕ol」這麼一個人,他在心裡猜想著老太太和ol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呢?如果是母女或祖孫,照理講「手帕ol」不應該在最近這一年才出現;如果她是基於愛心義務照顧老太大的話,那她真是時下難得一見的奇女子。

和多田愈來愈關心「手怕ol」,他不由得對那位老太太產生豔羨的心情。

2

四月一日,和多田和平常一樣,坐在同一班電車的同一個位置上,當電車抵達m站時,他發覺「手帕ol」居然沒有上車,在和多田注意到有她這麼一個人以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現象。

和多田失望透了。每天和她見面(當然是指單方面的)已成為他個人的秘密樂趣,見到她以後,和多田才會有那一天已經開始的感覺,沒看到她,不免覺得有些依然,這一天將會過得十分無精打采,甚至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然而,他的沮喪情緒立刻又被更大的驚呃所取代。當電車經過老太太的家時,驚愕中的和多田把眼睛瞪得老大——老太太的家不見了。正確地說,應該是被燒燬了,陣陣白煙正從廢墟中冉冉上升,他還看到幾個在現場清查的消防人員和警官。

昨天回家的時候這棟舊房子還安然無恙,想必火災是在昨夜到今早之間發生的,看情形火勢才剛被撲滅不久,縷縷濃煙不時從斷垣殘壁中冒出。

電車載著和多田的驚愕在瞬間駛過。他又失去了一位老戰友。所謂戰友並不單指那間日平房啊!那個臥病在床的老太太究竟怎麼了?是順利逃出火窟呢?還是已和那棟屋子一起化為灰燼了?

那一天和多田幾乎什麼事都做不下去,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一件事值得他去做的了。

——臥病老婦摻遭殺害,陳年舊屋亦遭焚燬。

居住於m市的臥病老婦被人勒斃後,住家又遭歹徒縱火燒燬。根據判斷,這是歹徒窺探被害人的積蓄而犯下的謀殺事件,警方對這樁慘絕人寰、人神共憤的命案頗為震驚,誓言非將歹徒緝捕歸案繩之以法不可。

住在m市線路端町一一十五一十五號的被害人野際老太太(八十七歲),於兩年前不慎跌倒,傷及腰部後,即長期癱瘓在床,生活起居都是由附近的鄰居輪番照顧。據說昨天晚上老太太的精神還相當不錯,隔壁鄰居做了一碗雞蛋粥請她品嚐,她吃完後還要求再來一碗。自從十二年前其夫耕造因心臟麻痺過世之後,老太太便一直接受鄰人保護,過著獨居的生活。

最近老太太的住屋因年久失修且嚴重漏水,市政府的社會福利課曾勸她遷入民生醫院靜養,她卻固執地表示不想搬出其夫留下來的房子。

火災起於四月一日凌晨四時許,附近民民發現的時候,火舌已蔓延相當廣,根本無法搶救。

消防大隊在凌晨五時左右把火勢撲滅,結果在廢墟中發現野.際老太太燒成焦黑的屍體。根據法醫的檢驗,老太大的頸子上有繩子的勒痕,警方因此推定兇手是在勒斃老太太之後,為了掩飾罪行才放火燒房子。警方認為這樁命案極可能是熟人所為,目前正積極偵辦中。

閱畢當天的晚報,和多田震怒到了極點。兇狠的強盜也不過是打家劫舍而已,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呢?搶奪別人的金錢也就罷了,居然連這個無依無靠,猶如風中殘燭的老太太也不放過,最後還放火燒房子!和多田憤恨地咬牙切齒。

既然警方判斷兇手可能是熟人,破案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然而像這種泯滅人性的社會公敵,和多田還是希望警方儘早捕獲,否則的話不知還會有多少人要受其害呢!

由於該樁命案可能系熟人所為,和多田不由地產生聯想,在他的潛意識裡,老太太那個化為烏有的家竟然和」手帕ol」重疊在一起,他趕緊告訴自己」怎麼可能?」後便很快地否定了這種聯想。

那位心地善良、面貌嬌美的ol絕對不會做出這等殘忍的事。和多田不知道老太太存有多少積蓄,但是從ol的服飾及化妝均極為考究來看,她的生活應該過得相當富裕,就連她散發出來的香水味都是那麼地優雅迷人,想必也是高階品,顯然她應該沒有窺探別人錢財甚至殺人放火的嫌疑。

僅僅因為一天沒有上班,便把她和那麼殘忍的罪行聯想在一起,和多田對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慚,這種聯想對ol簡直是奇恥大辱啊!

不過,第二天她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第三天也是如此。自從老太太的家被燒燬後,她的芳蹤便徹底地消失,和多田內心的期待也一再地落空。

事到如今,和多田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聯想,他實在難以相信,她在火災發生後便銷聲匿跡純粹只是巧合。

上班族多半會利用每年的三、四月份換工作,或許0l已轉到別處去工作,和多田也只有這麼認為才能排除自己那種不祥的聯想。

——老婦命案嫌犯已落網就擒

發生於四月一日的殺人縱火案,是由m市警察局負責偵辦,該局於四月十日將嫌犯隴本繁幸(無業,住在m市富岡新田十八一十三號)順利逮捕歸案。

嫌犯隴本向警方供認,他是在被人逼債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從某個壽險推銷員的口中得知野際老太太存有鉅款,才鋌而走險地動了劫財的念頭。嫌犯供稱,四月一日凌晨四時左右,當他潛入老太太家後,發現老太大已經氣絕身亡,屋裡連一塊錢也找不到,他知道必定有人捷足先登劫掠一空,憤而縱火洩恨,隨即逃之夭夭。

警方認為這是嫌犯為了替自己脫罪的說法,對供詞不予採情,現正繼續偵辦中。

四月十日和多田看過報紙的新聞後,頓時有一種獲救的感覺,自己的聯想終究是謬誤的,「手帕ol」不過是為了其他因素失去蹤影的。

大約持續了一年的時間,她那站在車視窗揮動手帕的身影,給和多田單調的通勤生活帶來無限的生機與溫暖,和多田心想她若搭乘其他路線的電車,是不是依舊會站在視窗揮動手帕呢?

3

半年後,和多田正式退休了。雖然公司一再地慰留,和多田卻加以婉拒。退休後,基於興趣他開始自己動手做傢俱,沒想到推出後頗受好評,訂單更是如雪片飛來,最近甚至連外國人也前來採購,幾個大型的傢俱製造廠商爭相延攬他投效旗下,聘他為專屬的設計師。尤其是他做的立體音樂架和收音機木箱,充滿了樸拙的韻味,非常暢銷,幾乎可說供不應求。

和多田打算就靠做做傢俱自由自在地度過餘年,所幸子女們都已成家立業,自己的積蓄也足夠他和老伴兩個人輕輕鬆鬆地頤養天年。即使公司好意慰留,頂多也只能再做三兩年,與其在公司的羽翼下苟延殘喘,倒不如在自由的天地裡隨心所欲地生活。

「和多田先生,退休後好像很悠哉嘛!」

退休後,和多田經常抽空去和老同事寒喧敘舊,他們都會打趣說:「和多田先生是熬出頭了,有一技在身,退休後反而發了。

如果換成我,可能退休後的第二天就要流浪街頭!」

「我們現在也要開始搞些能賺錢的副業。」

「唉,太遲了!而且和多田先生現在做的並不是副業,純粹是為了興趣。」

「就算是為了興趣也需要技術啊!」

「唉,假如我們也有這種技術那該有多好!」

「我假如有這等技術,我才不會在這個公司待到退休呢!」

「和多田先生,打從一開始你就選錯職業了!」

「你退休後公司就像少了一本活字典,真可惜!」

「三十五年不曾換過工作可能是一項新紀錄唷!」

和多田這些老同事口口聲聲說些羨慕的話,其實對他的退休也頗為感傷。有些人在不久之後也屆臨退休的年齡,所以才會對和多田不愁吃穿的晚年衷心羨慕。

大學畢業後的這三十五年,大約佔了人生的一大半,而且是收成最多也最好的時期。和多田等於把這輩子都奉獻給這家公司,即使退休後能夠在自由的天地裡任意翱翔,卻不可能再期待有什麼奇蹟出現了。

這就是有限制的自由,因為時間和空間都已固定了,無法再像年輕時那樣振翅高飛。

「退休」也等於是將三十五年來的通勤生涯畫上休止符。對上班族而言,通勤就是浪費時間和耗損精力的代名詞,隨著通勤圈的擴大,他們的能量消耗相對地增加,肉體愈發地疲累,生活步調也愈來愈緊迫。

和多田退休後才領悟到:通勤是生活中多麼沉重的負擔。通勤所浪費的不僅是坐車的時間,如果公司離住家很遠,上班之前就不得不適度地打扮,往往在上班前精神就已陷入緊張狀態;一般人常說「憂鬱的星期一」,事實上早在星期一之前上班族就已汗始憂鬱了。

出門前的準備時間可以稱之為準通勤時間,而上班前的緊張時間就應該名之為準工作時間。退休後這些時間、體力的耗損及壓力都消失了,在自己家裡做些雜事,根本沒有所謂的通勤時間,外出時也不必再刻意地打扮,就連鬍鬚也只要一個禮拜刮一次就夠了。

然而,「通勤」同時也是構成上班族人生經歷的重要元素。自從離開公司後,和多田又懷念起曾讓他深惡痛絕的通勤生涯。現在,即使早上不用上班,他還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內起床,只要想到不必再上班的時候,雖然會有一種解放的感覺,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卻又會襲上心頭。

所幸和多田還有點手藝可以打發時間,否則就連那一點點自由感也將消失殆盡,只有任寂寥落寞啃噬他那顆蒼老的心靈。

經過了三十五年的通勤生活,上班族的習性似乎已深植於他的骨髓。

和多田在退休後的前半個月一直在家修身養性,但是有一天終於按捺不住,便依照以往上班的作息時間,在早上離家外出,他騙他太大說是去晨跑運動,其實是想搭乘電車,回味過去那種生活。

不過是半個月的間隔,電車就已不再是和多田所熟悉的了,即使置身電車中,他也不再是通勤的上班族,只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搭乘電車罷了。通勤上班族的共同特徵是將生活目標投向工作崗位,心無旁騖地勇往直前,而和多田已失去可以讓他埋頭苦幹的工作場所,只是為了懷念以前的種種才來到電車上當個旁觀者。

在那段上班的日子裡,他是多麼渴望能像現在這麼悠閒,一旦心願實現,卻又有一種被社會遺棄的感覺。

電車駛近m站的時候,「手帕ol」的身影又浮現在和多田的腦海中。

和多田突然站起來在m站下車。上車的旅客相當多,下車的人卻寥寥無幾,因為工作場所在m市的人現在搭車上班還嫌早了點。

步出車站,和多田便朝老太太家的方向走去。廢墟被清除後,原地蓋起了裝配式房屋。」手帕ol」一定就住在這附近。

和多田走到一間掛著嶄新門牌的房子門口,伸手按電鈴,不久立刻有一位中年婦女出來應門。

「很抱歉,打擾你。我聽說這裡以前住了一位野際老太太,有沒有這回事?」

和多田利用從報上得知的老太太姓名做為打聽的第一步。

「野際老太大?我不認識。」那位中年婦女沒好氣地答道。

「她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一位老太太。」

「哦,那個老太太啊,被強盜殺死了嘛!我們家和老太太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哦!」

「你知道老太太有什麼親戚嗎?」

「聽說她沒有親戚哦!她的家被燒掉,屋主也死了,地上權便隨之消失,地主就蓋了這個房子租給我祝你是老太太的什麼人?」

主婦面露好奇之色。

「老太太的先生過去曾照顧過我。老太太是不是有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兒或孫女?」

「這個嘛,如果有的話應該還住在這裡才對,大家都說她是臥病在床的孤單老人,你沒有看報紙嗎?」

「我沒有注意。聽說有一位二十四、五歲的姑娘一直照顧老太太的生活起居。」

「是社會工作人員嗎?去問問房東可能就知道了。」

主婦突然變得十分熱心,和多田跟著她走到房東的住家,但是房東也不知道那位二十四、五歲的姑娘究競是誰。

「我勸過野際老太太不要一個人住在那破房子裡,乾脆到民生醫院或老人療養院去住算了,但是她非常固執,說什麼那是她先生留下來的房子,她絕不搬出去。再怎麼破的房子都有地上權,我不能任意地拆掉,又伯這個臥病在床的老人一旦死掉,這房子處理起來就很麻煩,那時候真是煩死人了。唉,她假如肯聽我的話早點搬到民生醫院去住,也不會落得今天這種下常」聽房東的口氣,他好像對老太太不聽從他的忠告非常不滿。

其實他應該感謝那個強盜,否則他也無法取回地上權。

「野際老太太臥病在床後是誰照顧她的?」

「這個我不知道,我向來不過問別人的隱私。」

房東說完掉頭走了。

4

和多田的偵察工作等於是徒勞無功,他仍舊不知道「手帕0l」的真實身份。

和多田徹底地放棄了追蹤」手帕ol」的行動,只把她當做在通勤電車上偶然相遇的人。

此後,和多田又把全副精力投注在傢俱的製造上。他的作品本來就備受矚目,自從電視公司闢了一個節目「趣味之花,盛開的餘年」大肆介紹他之後,作品的聲譽及評價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幾個大型百貨公司也紛紛拋下訂單搶購,他也被冠上」流行傢俱設計家」的頭銜,作品的價格愈標愈高,成為許多附庸風雅人士競相收藏的物件。他現在比上班族時代更忙,收入也是當時所望塵莫及的。

「我哪裡是退休養老啊!我忙得根不得多長兩隻手。」和多田苦笑著對他的妻子說。

話雖如此,對於一個仰人鼻息長達三十五年的人來說,自己的作品被社會肯定、接受,的確也是一種新鮮的刺擊與莫大的喜悅。

「我們想買你的作品,不是你做的我們不要。」諸如此類的話,在從前的上班族時代裡是不可能聽到的。

和多田離開公司之後總算有自己是活著的感覺,和現在的生活比較起來,上班族時代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即使不算醉生夢死,也跟植物人差不多。退休後的和多田終於從一個植物人恢復為生龍活虎的正常人。

隨著收入不斷增加,各式各樣來訪的人也接踵而至。首先是銀行、證券公司等金融機關的業務人員,接著是公寓、別墅、土地等各種不動產的買賣掮客,汽車公司、珠寶店及和服店的推銷員等,上班族時代根本不可能接觸到的人也相繼登門造訪,使他窮於應付,甚至妨礙了工作的進度。

最後,和多田不得不在住家附近租了一間公寓避難;以便專心工作,儘管如此,那些跟他工作有關連的人還是會聞訊趕來百般糾纏。

東京都內一家大型百貨公司」赤看板」對和多田的作品深具信心,每天都派人到他的家裡進行遊說,企圖打動他,將作品交由該公司獨家銷售。

該百貨公司的營業部長中森則男不辭辛勞地在公司和和多田家內地往返奔波,他列舉各種簽訂專賣契約的好處,想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和多田。

「這只是我基於興趣做的,根本沒有資格放在百貨公司裡。」

和多田謙虛地表示,中森則男立即介面道:「正因為是業餘的作品,本公司才會積極爭取專賣權。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獨家銷售,價格一定能和本公司累積多年的信用連結在一起,勢必更具效果,更具號召力。您的精心傑作再加上本公司強而有力的銷售網,保證可以讓您的作品流傳更廣。」「完全是我一個人用手做的,根本沒辦法大量生產。」

由於是手工製品,無論需求再怎麼大,也無法擴充規模增加產量啊!

「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獨家處理,不落入其他行號的手裡,可以想見,除了實際價值以外,無形中還多了一份稀有的價值。」

中森則男是個歷經老練的商人,他也已使出了渾身解數,說盡了好話。「赤看板」是一家歷史悠久而且頗具知名度的百貨公司,這麼高階的公司向自己低聲下氣地請求著,實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和多田的作品加上赤看板的商標,其價值的確不同凡響,但是他對於將自己晚年僅有的消遣和大型百貨公司的商業作風結合在一起這件事,依然覺得很難適應。

儘管舉棋不定,面對中森剛礎逗人的勸誘方式,和多田也不能拖泥帶水,必須當機立斷,給予一個明確的答覆。

不過,中森這一號人物有一點不能令人信服。和多田覺得中森現在巴結他,完全是因為自己的作品跟得上時代潮流,頗受消費者的歡迎,一旦作品滯銷他可能就不甩你了。

中森則男看人的眼神非常銳利,表情相當嚴肅,一副意志堅定的模樣,他的俊美一看就知道很有女人緣。聽說他在公司裡有一個綽號—剃刀中森,意謂他是那種敏捷果斷的男人,他的上司也肯定他能很順利地在最短的時間內出人頭地。

然而,對於長年在公司裡被人頤指氣使、受盡閒氣的和多田來說,他卻只看到中森背後的累累死屍——被中森踐踏著賴以前進的犧牲者。

基於過去的工作經驗,和多田瞭解在領導階層的光榮背後,定有眾多的受害者,上班族為了要向上爬,往往不擇手段踩著同事的頭頂前進。

中森則男在學生時代曾攀登一座十分險峻的山,結果,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因為凍傷而斷了一大截。

「每次都讓人誤以為我是流氓無賴之流的,實在很可惱。我的手指不能用力,沒有辦法抓繩子。」

中森並不避諱談他的手指,但是他的表情卻真的有點像市井無賴,這也是令和多田躑躅不前的重要原因。中森則男顯然是志在必得,他卯足勁,全力以赴。

赤看板百貨公司的營業部門,根據商品的類別又分為若干營業部,各營業部擁有選擇商品、採購商品、銷售商品等許可權,實際掌權的人便是營業部長。凡是開發或導人其他百貨公司所沒有的專賣商品,都算是營業課長的業績。

和多田極不願意讓自己好不容易掙得的成就,成為中森則男升遷的工具。

「和多田先生,你怎麼始終都不肯答應呢?是不是嫌赤看板的招牌還不夠大?」

中森終於有點不耐煩了。和多田聽了這句話,方才瞭解中森不過是一把剃刀而非斧頭,剃刀是砍不倒大樹的。

如果中森真是個厲害角色,他就不會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中森能有今天這等地位只是運氣比別人好罷了,像他這等角色只不過是只紙老虎,根本嚇不倒別人。和多田能洞穿這一切,都是拜他一輩子都是普通職員的經驗所賜。

中森則男急於求功,八字都還沒一撇就急著搬出赤看板的權威信譽來嚇唬人,卻不知道他已犯了兵家大忌——一匹不屬於任何團體,自由自在生活的狼,對組織群向來都抱有一種生理上的嫌惡,何況是長年隸屬於組織,好不容易才脫身的和多田。他對組織的生理構造知之甚詳,最令他反感的就是喜歡焙耀組織信譽和權威的人。

那些東西現在對和多田不具有任何影響力。正因為了解權威的力量,他才會對那些狐假虎威的人極端厭惡。

「不是貴寶號的招牌不夠大,事實上,即使我不跟赤看板簽訂專賣契約,會上門來買我作品的人依然多的是。」和多田壓抑住滿腔怒火,和顏悅色地說道。

「你的作品現在是很暢銷,可是誰曉得消費者的口味哪天會變,消費者是反覆無常的。你若和我們簽訂契約,我保證一定能讓您的作品持續暢銷,所謂大樹底下好遮蔭嘛!」

中森說的話令和多田愈來愈不高興,他心想這個男人怎麼會是別人口中的狠角色,簡直就是個小癟三嘛!

「消費者的口味一旦改變,躲到那棵大樹底下都一樣。貴公司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打算少接點訂單,一個人慢慢做。」

和多田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中森看起來十分頹喪。

「我不會死心的,改天再來打擾。」中森則男聳聳肩膀揚鋁而去。

5

第二天和多田一邊和妻子共進早餐,一邊悠哉地瀏覽報紙,這是上班族時代絕不可能享受到的快樂時光,那時連吃早飯都算是準通勤的時間。吃飯和睡覺比較起來,他寧可犧牲早飯以換取更多的睡眠,即使是多睡一分鐘也好。

起床後在滴水未沾的情況下從家裡飛奔出來,到了車站才在販賣部買瓶牛奶灌入尚未清醒的胃袋裡,這就是上班族的早餐。和這種早餐比較起來,在整個社會的人們都已起床工作的時候,才優哉遊哉地吃頓早餐,這還不夠幸福嗎?

在擁擠的電車上看報紙,必須小心翼翼地調整自己的姿勢,現在卻可以無所顧忌地攤開瀏覽。

和多田漫不經心的視線突然膠著在社會版的某則新聞上。

——天雨路滑高速公路發生車禍

百貨公司營業部長當場死亡

×x日下午六點半左右,神奈川縣a市的國道xx號公路上發生一起車禍,由東京都新宿區新宿三丁目赤看板百貨公司的營業部長中森則男(三十九歲,住東京都江市天和泉一—十x)所駕駛的北上轎車突然超越中心線,和迎面而來由武川光弘(三十一歲,住群馬縣高崎市新町三十x)所駕駛的大型貨櫃車相撞,中森當場氣絕身亡。根據a警察局調查,中森則男是在超車時差點撞及左邊的護欄,危急中趕緊把方向盤往右打,不料天雨路滑,車子競超越中心線釀成慘劇。——「喂!不得了了,中森則男死了!」和多田抬起頭來對妻子嚷道。

「中森則男……?」她好像不明白和多田說些什麼。

「赤看板的營業部長嘛!他不是每天都來嗎?」

「哦!那個人叫中森則男啊!是怎麼死的?」

中森雖然每天都到和多田家,卻沒有給和多田的妻子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

「開車不小心和大貨櫃車相接,好像是在從我們家回去的路上。」

「什麼?」

她好不容易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後果難以想像。」和多田已經無心再用早餐了。

「又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對妻子而言那些都是別人的事。

「不對,也許正是因為我的關係。」

和多田的腦海裡浮現出昨天百己斷然拒絕時,中森則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喂,你怎麼了?」

妻子正色地問道,和多田便把昨天的事賂述給她聽。

「你實在太多慮了,是中森自己開車不小心,怎麼能怪你!」

「他一定很失望,開車時才會疏忽大意。」

「即使真的是這樣也不能怪你田!」

「但是我良心不安啊!他是從我們家回去的時候發生車禍的。」

「那麼你就去參加他的葬禮,表示一點心意好了。」

「對,我就是想這麼做。」

雖然和多田不喜歡中森這個人,但是他認為中森生前對他極為熱誠,現在他應該向中森致上一份哀悼之意才對。

6

中森的棺柩停放在他家附近一間寺廟裡,和多田專程前往守靈。雖然說是「守靈」,一般的客人都只在下午六點至八點之間前來弔唁,其後的時間均由死者的親屬圍著棺柩徹夜守護。

和多田發現弔唁的人相當多,充分顯示中森生前的威勢頗大。廟前聚集了很多年輕的小姐,大概是中森在公司的屬下吧!她們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還不太相信中森居然已死了。

「真是可惜,中森先生如果沒遭到這種慘禍,他的前途實在無可限量。」

那些似乎是中森同事的人們私底下嘰嘰喳喳地交談著,說話的口氣除了表示對死者的哀悼之外,隱約還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中森的死將會造成公司權力關係的變化,有些人就可藉此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和多田認為,他們的表現正顯示出上班族社會的無情與世故。

「據說中森部長好像喝了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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