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希爾比亞儘管是被當作障礙物用的,卻不失為一個靚女。她是黑白人種混血兒,生就一副像是精心描繪過的粗短眉毛和一雙烏亮的大眼睛,朱唇厚實而肉感。將高挺的胸乳與石臼般壯實的腰骨連線在一起的,卻是那蜜蜂般細細的腰身。兩條大腿堪稱肉柱,可是小腿到腳腕一帶卻又收斂得恰到好處。
水野提醒說:頗有跡象表明山岸英光已來這裡,因此,與琳達的幽會務須慎重。希爾比亞就是水野為了遮掩山岸等人的耳目而不知從哪兒找來的妓女。
每次與琳達幽會都要變換旅館,並且訂兩間中間有門相通的房間。琳達通過鄰室的門進來,希爾比亞便避到鄰室去,完事後,琳達再從鄰室出去。天知道這點小伎倆到底能對山岸起多大作用,但畢竟聊勝於無。另外,希爾比亞在場,還可在薩森發現時作為一種掩飾。
希爾比亞獲取相應的報酬,她對此而感到滿意,看來讓她幹什麼都行,可琳達卻警告弦間不許染指這個障眼工具。眼下若得罪了琳達應當得到的情報就會付諸東流。
「鳴海參造和原澤成幸來這兒了,正在與薩森會面呢。」水野來向弦間報告。鳴海是墨倉商事公司的專務董事,被視為墨倉高明的右臂。
「鳴海親自出馬,想必談得已相當成熟了。」
「他還帶了兩名公司的法律顧問,大概是來就合同進行最終談判。」
「已經發展到可以簽署合同的程度了嗎?」
「完全有這種可能。」水野的口氣像是在談與己無關的事情。
「合同一旦簽定,連董事長也無法挽回了。」
儘管未得「三金會」的一致認可,但對於以墨倉商事公司代表的資格而簽定的合同,墨倉高道是不能進行任何干涉和介入的。
「但是,未經‘三金會’的通過而擅自決定的海外合作專案,是會成為攻擊他們的理想材料的。對於我們來說,有這點兒就足夠了。若有可能,倒希望能在合同簽定之前就得知它的具體條款。琳達夫人那邊怎麼樣啦?」水野臉上因訕笑而露出的皺紋裡,包藏著對弦間那種卑下的才能所持有的好奇和蔑視。
「正在進行著呢。」弦間難堪地吐出這麼一句。
倘若此道也算男人的才能,他則不得不承認這只是「卑才」,併為此而生悶氣。但就算是「卑才」,畢竟也還是別人沒有的才能,自己就是靠它才混到今天的。
不管怎麼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從琳達那兒搞到情報,否則弦間的才能充其量也就是任何一個花花公子都具有的卑才而已。
「但您得千萬注意。您與琳達夫人的關係若被薩森發現,這絕好的情報渠道就會被切斷的。所以目前還必須絕對保密。」
「所以我們每次相會都換旅館,並且用希爾比亞遮人耳目嘛。」
「您的對手是山岸英光,千萬大意不得。您在東京和琳達夫人幽會的事沒被金森那邊捉捕到純屬僥倖。若非我事先察知,早就被薩森發現了。」
「我對那次輕率之舉正在反省。但是,山岸是墨倉財團的情報官,說不定他是遵照董事長之意而活動的呢。」
「董事長啟用我們,就是因為有不能全信山岸之處吧。我瞭解山岸,對他不可大意。他就像一把雙刃劍,若能為我所用,那倒是一件威力無比的武器,但說不定他哪天就會背叛我們。他若知道董事長在他之外又起用了我們,肯定會不高興的。我們對他不可掉以輕心。」
「你認為山岸是高義和金森專務董事的人?」
「權且這麼認為吧!不過……你跟董事長是什麼關係呢?跟山岸似乎也不是泛泛之交吧!現在是否可以告訴我了呢?」
「這些事情您就別去費心了吧。我儘管對所長怎麼會和琳達夫人是老交情很感興趣,卻並不打算向您打聽。」
這可真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2
弦間康夫緊隨訪日歸國的薩森突然飛赴美國,其目的是什麼呢?山岸英光一到洛杉磯,便把弦間可能下榻的飯店一家不漏地篩了一遍。這兒日本人投宿的飯店數量有限,卻都不見弦間下榻的蹤影。他若以某個人的住家為據點,那可就難找了。
據說弦間曾在這兒留學兩年,因此,在這兒有知心朋友也不足為奇。最近弦間熱衷於蒐集與薩森有關的資料,因此也可判斷他來此地的目標似乎在於薩森,但是薩森周圍卻不見弦間出現的形跡。
山岸決定採取迂迴的辦法,從留學生這條線來追尋。海外的日本人都難融入當地的社會生活,大都固定在各自特定的區域裡生活。日本人的鎖閉式性格不管到什麼時候都難從日本的殼體中飛脫出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日本人租界,猶如日本的海外飛島。洛杉磯的「小東京」就是這種性質的商業區。
他們拒絕與當地文化融合,一成不變地保持著出國時的古老日本風俗,在海外的諸城市中形成了奇妙的日本人街。隨著二世三世的出現,他們多少和當地有些融合了,但這同時又增大了與一世的落差。
這種日本人租界又進一步分化為海外就職者、駐外工作人員及其家屬以及留學生等幾個圈子。從這方面進行調查,一般便可打聽到日本僑民的訊息了。
據說弦間曾在這兒留學兩年。他雖在英語學校有過形式上的學籍,但實際上在幹什麼就難說了,也許是一種寄生於女人的「遊學」吧。弦間在洛杉磯投靠的「知己」,最有可能的也就是他的那些主顧。
墨倉高道曾一度命令山岸調查弦間在洛杉磯時的情況,但後來又取消了這個命令。但現在把弦間在洛杉磯幹過些什麼調查清楚,以後總會有用的,更何況目前也只能從這個途徑才能摸到弦間的住址。
弦間這個神秘人物猶如龍捲風一般的突然出現,並叼走了董事長的女兒,勢力眼看著一天天增長,這使山岸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也可說因一個將來也許會奪取自己位置的可怕的敵手出現而產生了不安。這敵手雖然剛剛出現,卻已顯示出一種不可估量的勢頭。若不趁現在封殺這種勢頭,後果將不堪設想……
山岸那動物般的感覺就是如此告訴他的。老犬對奪走主人寵愛的新犬的出現是極為敏感的。
日本留學生集中的地方大致是有數的。山岸首先去了哈羅汶國際英語學校,弦間曾在那裡持有形式上的學籍。可是那學校和東京那些五花八門的語言學校毫無二致,只要繳學費就算入學,學生的履歷表及住址一律不存檔。
這種學校只不過是留學生——其實稱作「遊學生」倒更合適——在美國逗留期間存放木屐的落腳點。那些吊兒郎當的留學生來到美國,在這些地方落下腳後,便可隨心所欲了。
只要能找到幾位這種型別的留學生,就能打聽到弦間的訊息。山岸打聽到了日本留學生比較集中的地方後,便逐一進行調查。
最後,終於在第五大街東邊與貧民區交界處的日本留學生旅館找到了弦間的蹤跡。
「弦間曾在這兒短期借宿過。起初他整天足不出戶,但不久就‘抖’了起來,搬到高崗地帶的高階公寓去住了。」一個胖得像啤酒桶似的義大利血統的旅館老闆娘說。
「一個窮留學生怎麼會突然‘抖’起來了呢?」
「無非是靠女人,就是說,被有錢的女人弄到手了。」
「不是他把女人搞到手了?」
「對。他屬於出賣自己肉體的那種。洛杉磯常有一些情慾得不到滿足的女財主四下尋覓男人。」
「你知道弦間把什麼樣的女財主弄到手了?噢,不對,是他被什麼樣的女財主弄到手了?」
「那女人常打電話來。我沒問過她姓名,即使問她,想必也不會報上真實姓名。」
「弦間是通過什麼途徑幹這種行當的?」
「只要到飯店的游泳池或海灘長堤城之類的地方去,就可找到那行當的多種途徑。最近網球場也多起來了,那些球場侍應生不僅僅陪闊太太打球,而且還陪睡覺。噢,對了,跟弦間在一起住過的一位日本留學生現在在這附近的銀行工作,你找到他,也許會打聽到更詳細的情況。」
旅館老闆娘所說的那個日本留學生在鬧市區的一家日本銀行工作,他對山岸的突然來訪有點措手不及,但似乎對弦間沒大有好感。
「我跟弦間是在哈羅汶國際英語學校認識的,旅館也是我幫他介紹的。起初他整天垂頭喪氣地悶在屋裡,因此我就把他拉到長堤城去散散心,可他在那裡勾搭上了女人,不,也許應該說是被女人勾搭上了吧。從那以後,他在女人圈子裡左右逢源,盡情地享受起在美國的生活了。他在勾引女人方面是個天才。」
「你知道弦間當時交往的那些女人的身份嗎?」
「我聽說過南希、琳達之類的名字,但具體身份並不清楚,反正是一些有錢有閒的闊太太在獵取男人。」
「他沒向你談起過這些女人的身份嗎?」
「我也不好意思向他問這些。他從旅館搬到高崗區一所稱心如意的公寓去住時,說是找到搖錢樹了。」
「搖錢樹?」
「我總覺得,似乎有一個闊太太們組成的秘密團伙,她們共同享用弦間。」
從那位銀行職員處得到的情報僅有這些。
秘密團伙中的那些女人為了團伙成員的安全起見,對於弦間的事肯定會守口如瓶。即使搞清了南希或琳達等人的身份,她們也不會承認自己與弦間的關係。
但在這時,山岸的腦細胞深層突然閃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弦間說過自己「找到了搖錢樹」,而且他的那位銀行職員朋友說覺得他似乎在闊太太的秘密團伙中周旋,那麼,這搖錢樹當中有沒有薩森的女人呢?不能斷言沒有。倘若是與薩森有關係的女人,那可是一棵理想的搖錢樹了。
薩森最近攜夫人訪日,山岸雖然沒見到,但聽別人說其夫人是位妖媚的金髮美女,比薩森小20多歲。
此外,薩森回國後,弦間便緊追似地也到了美國。山岸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關係圖——
薩森的太太叫什麼名字?
他要捕捉的獵物現在已清晰地出現在瞄準鏡中。
3
「大概這就是你想要的東西吧!」
琳達漫不經心地遞給弦間一沓檔案。弦間開啟一看,身體頓時像觸了高壓電似地僵直了。檔案的封面列印著《薩森國際公司與墨倉商事公司協定草案》幾個赫然大字。
弦間粗覽了檔案內容後興奮不已。這果然是一份代理店合同的細目條款草案影印件,是供薩森國際公司與墨倉商事公司換文用的。檔案承認墨倉公司為薩森公司在日本的總代理,並規定了一些業務合作的具體內容。
「這究竟是從哪兒弄到的?」弦間由於過度興奮,氣都喘不過來了。
「看來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嘍!是從薩森的資料夾中抽出來的。」
「你家先生會立即發現的呀!」
「那種蠢事我才不幹呢。這是影印件,原本已放回原處了。」
「我可要好好謝謝你。」
「哪裡的話。我覺得也該有個轉機了,再繼續與薩森廂混,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該弄的東西已基本弄到手,什麼時候都可以同他分手。只要你弦間高興,我也就高興。不過,我得向你提出忠告:同薩森做交易必須提高警惕!他可是個真正的冷血動物,只要能賺錢,與魔鬼合作他都不怕。他到哪裡,哪裡就遭殃。你們公司也要當心,弄不好就會成為他的獵物。」
由於光線強烈,琳達臉上的皺紋依稀可見。這是花再多的錢也無法掩飾的老化。十年前還能吸引住薩森的這尊肉體,如今已無人問津了。這倒並不是因為薩森衰老,而是因為濃妝豔抹的女人脫去外殼後,便失去了觀賞和玩賞的價值。
當弦間與琳達顛鸞倒鳳的時候,突然發現她那光彩奪目的髮根部已閃著銀光,於是產生出了一種恐怖感,似乎眼前的這美妙無比的胴體頃刻間變幻成了一位猙獰可怕的魔女。
「她已被薩森吮吸乾營養,成為一具行屍走肉的屍體了。」
弦間內心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不過,對於那檔案,弦間還是向她道謝了。
琳達影印的合同草案著實令人震驚,其要點如下:
一、薩森國際有限公司(sic)受託銷售rce(rifinamientocompaniadeestado)煉油廠生產的精油;
二、不管精油的銷售狀況如何,墨倉商事都應保證支付薩森國際公司與原油供給人之間簽定的批發購買原油的所有資金:
三、墨倉商事公司依照合同附件規定的條件提供融資,並根據需要,在煉油廠的投產方面向薩森國際公司提供積極支援。
rce是建立在加利福尼亞半島根部託多斯一桑托斯灣的煉油廠,是薩森國際公司與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亞州政府合資的企業,該州政府委託薩森國際公司全面負責經營管理。雖說是合資興建,但實際上完全是由薩森支配的子公司。
如果僅從合同正文來看,這與通常的代理合同無甚不同,問題在於合同的附件,其內容如下:
一、墨倉商事公司立即替薩森國際公司墊付原油款3600萬美元;
二、薩森國際公司就這筆墊付款向墨倉商事公司出具期票。從墊付之日起,還款期限為10年;
三、薩森國際公司由於不可抗拒的原因而無法履行債務時,薩森國際公司可以獲得免除償還墊付款的義務。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有利於薩森國際公司方面的細則,但尤以上述三條為最。對墨倉方面來說,可謂是屈辱性的規定。
當弦間將草案給水野看時,水野也愣住了。
「僅憑一張期票就墊付為期10年的3600萬美元,好大的氣魄!」
「一句沒提利息,不就等於無息擔保的貸款了嗎?」
「附件的第三條算什麼玩意兒!照他那樣說,只要認為是不可抗拒的原因,薩森國際公司就不承擔任何責任,那麼,一旦他們的經營陷入困境,便可歸之為‘不可抗拒’之類,這樣一來,他們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任意違反合同了嗎!」
「要簽定這樣的合同,可就糟透了!」
「難怪要瞞著董事長哩!」
「草案已經完成,簽約也就為期不遠了。」
「一旦合同簽字換文,董事長也就回天無術了。」
「必須立即向日本報告!」
4
從山岸英光那兒得到有關弦間與薩森夫人私通的緊急情報時,金森雄治郎十分愕然。
「弦間在洛杉磯留學時當過‘應召面首’,簡單點說,就是靠陪闊太太睡覺賺錢。當時他的主顧中有一位叫琳達的,正好與薩森夫人同名。」
「薩森夫人同弦間!」金森由於過於驚愕而語塞。
「目前雖然還不能斷定琳達就是薩森夫人,但是,薩森夫婦返回美國後,弦間則緊步後塵去了洛杉磯,從這一點來推測,其可能性非常大。」
倘若弦間與薩森夫人有私情,高道方面就有可能得知與薩森國際公司的合作專案,可以認為,弦間正是為了獲取這些情報才接近薩森夫人的。
「薩森知道這事嗎?」
金森終於恢復了平靜,問道。他想,如若薩森明明知道而放任不管,他就不至於將這種絕密意向透露給妻子。
「這我倒不清楚了,但從弦間千方百計地不讓別人知道他與薩森夫人偷情這一點來看,薩森或許還不知道。」
「說不定這只是弦間為了保護自己而採取的措施呢。在美國與昔日情婦幽會的事情假若暴露,總不是件好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