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澤嶽史有一套特殊的本領,他身體有如立地金剛,按說要是找個更好的工作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卻偏偏挑選了這個行道,而且一干就是近兩年。這是因為這一行與以前所於的截然相反,而更主要的是他打算折磨自己。
中途,他曾幾次想撒手不幹,但每當這時,他都咬緊牙關忍耐下來。其實,也沒必要非忍耐不可,幹現在這一行,都是無情無義之人,非但談不上情義。連公司也把他們當消耗品使用,不時招收一些新的工作人員。
味澤嶽史是羽代市菱井人壽保險公司羽代分公司的外勤。當人壽保險公司的外勤,是他作為「第二次人生」而挑選的職業。說他幹這一行的動機是同以前的工作唱對臺戲,那是因為以前的職業與人壽保險格格不入,也就是說,只要於以前那行,就不能加入人壽保險。
以前那一行是生命不保的危險工作,現在挑選的正好與其相反,可是,雖說沒有生命危險,遭受的屈辱卻是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眼下,沒有一戶人家歡迎人壽保險公司的人去勸誘訪問,只要一聽到保險二字,就說「夠啦!夠啦!」給你來個閉門羹。
進門給個閉門羹尚且算好的,最近,許多人家門前掛出了「謝絕推銷」的「禁令牌」,根本「不許進門」。這種人家連電鈴也按不得。
在居民區、公寓裡要是有一戶掛出這種禁令牌、其他居民立即效仿,這也說明推銷員如蠅蟻之多。當然,推銷員若是因條令牌就垂頭喪氣、偃旗息鼓。那就根本作不成買賣了。
如果無視禁令登門拜訪,有時就會被兜頭潑冷水。
於是,保險公司指示外勤人員改變戰術。放棄直通通的勸誘,使用調查卡或徵求意見等迂迴方式接觸。可是。憑這點小伎倆,如今的客人是不去俯首上鉤的。
為了勸誘人們加入保險而漫無計劃地「闖入」陌生人家裡,是種事倍功半的笨拙辦法。初出茅廬的外勤員首先走訪的地方,照例是親友。在親戚、朋友、熟人中串一串,憑面子可以請他們加入保險。但不出三個月,親友就串遍了。經親友們的介紹,能開闢新的戰區固然更好,不過,過不了一年左右,這類外勤員就會像磨爛了的破鞋一樣被棄於路旁。
在這個城市裡,味澤本來就舉目無親,一開頭就不得不施展「闖入」的手段。不過,這倒使他老早就養成了耐性。
因為一旦把親友走訪完,這些推銷員也就氣數已盡,漸漸被公司罷免,其中好歹能苟延殘喘下來的,就是從開頭就投身子「闖入」的寒流中,名副其實地闖開了路子的人。
在過份的屈辱下,有時感情一衝動真想幹掉對方,而味澤所以能抑制住感情衝動,不妨說是對自己以前乾的那行工作的反擊。
闖進去被趕出來,再闖進去又被趕出來。開頭那段時間。有親友的同行們都功譽滿載,而味澤卻兩手空空。分公司的部長對他冷嘲熱諷地沒個完。
「要是就此撒手不幹,自己就完了。」味澤這樣激勵自己。
一大,味澤頂著禁令牌冒然闖進了一家,在那裡接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委託。那家主婦好似沒在家,出來的是位四十來歲的男人。也許他正在午休,披著睡衣來到門口,一聽是來動員加入人壽保險公司的,就破口大罵起來。
味澤惶恐萬狀、狼狽不堪,轉身正要溜走,不知何故那個男人又從背後叫住了他。
味澤扭頭一瞧,那人和方才簡直判若兩人,臉上堆出了頗為尷尬的笑容,對味澤說。
「有件小事,能否勞駕一趟?」
「幹什麼呀?」味澤一問,那人用食指和拇指比劃了一個圓圈說。
「去藥房。喏!買這玩藝兒。」
「那是什麼?」
「你到藥房這麼一比劃就行了,一千元足夠,錢你先給墊著。」
真是莫名其妙的差使。味澤姑且來到藥房。照他說的那樣一比劃,藥房店員立即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遞過一個包好的小盒。
這時味澤才恍然大悟。那人讓自己乾的是何美差。這次跑腿,竟是買避孕工具!想必是那男人要和妻子同房時,發現避孕工具用完,偏巧這時味澤登門來訪,自然成了及時雨,便託付給他。這真使人哭不得笑不得氣不得。
把那盒東西給他後,那人掏出一千五百元錢和一張名片說:本人員然已加入了足夠的保險,不過你還可以來公司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的保險。名片上印著羽代市大名鼎鼎的夜總會總務科科長的頭銜。
這件事成了開端,味澤頭一道爭取到了保險合同,但憑這樣的機會是遠遠不能達到公司下達的苛刻定額的。
某公寓住著一個女人,大概是個私匿的情婦,養著一條愛叫喚的德國尖嘴狗。味澤看出她有加入保險的意思,就三番五次登門動員,那女人含著別有用心的微笑說:
「我正要求您一件小事呢!」
「什麼事呀?只要我能作到一定效勞。」
味澤儘量裝出恭維的笑臉回答說。
「真的?你可別騙我!」
「要是我辦不到就不好說了。」
「簡單得很哪!你辦得到。」
女人用嬌滴滴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味澤,味澤有了某種預感。聽老外勤員說,有的女人日子冷清,禁不住慾火如焚,常在暗中與男外勤員尋歡作樂。」
只要雙方守口如瓶,顧客就有了理想的情夫伴侶,而對外勤員來說,用肉體賺來的主顧也是最踏實不過了。對味澤這樣健壯的男子來說。也可以把積蓄的慾望發洩出來,這真是一舉多得的妙法。
眼前這女人,體態豐盈,確實招人喜歡。味澤所以熱心前來走訪,也不單是為了工作。
聽那女人說「您辦得到」,這話正合了心中的鬼胎,味澤渾身越發癢癢起來。
「我想讓丘位元在您那兒呆四五天。」
「丘位元!」
「是呀!我要和我的那位出門玩去,不過呢,總不能帶著丘位元呀,可是,又沒個地方能長期寄存,真愁死人了!您要是肯幫忙,我想,丘位元也跟您熟了,不會出差錯。」
味澤這才弄清對方未明說的意思:「丘位元」這個聽起來怪嚇人的名字,其實就是女人那條心愛的狗,她的意思是打算在和男人出門旅行期間,把那條心愛的狗交給味澤代養,這和他琢磨的好事差了十萬八千里,味澤不由苦笑起來。
「噢!那就拜託啦。吃的嘛,我給您留下它喜愛的食物,您每天餵它兩三頓就行了,我想絕不會給您添很大麻煩。」
女人彷彿把味澤的苦笑看成了應諾的表示。生拉硬扯地交待開了。
「還有,您每天得帶它出去散步一次。好嗎?現在市公所、保健所對小寶貝的大小便都管得挺嚴,所以您別忘了帶塑膠袋。對您的報答嘛,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可以考慮您那保險的事。」
女人越發放肆起來。
那女人旅行一回來,就說服男人。加入了一百萬日元的保險,遇到災害,保險金是二十倍,保險金領取人當然是女人自己。味澤對那女人的生意經驚歎不已。但總算又取得了一項合同。
不過,這類合同還附帶了日後的服務專案。打那以後,那個女人一齣門旅行或外出,就把狗寄放在他那裡。
不光如此。還產生了一些副產品。那女人可能到處作了宣傳,到味澤這裡寄貓存狗的人與日俱增,有人不僅外出時前來寄放,就連領狗出去散步也讓味澤代勞。
不過,由於這一招,味澤的工作也漸漸有了起色。
當人壽保險公司的工作多少有些眉日的時候,味澤外出了幾天。對公司他隻字未提到何處去。回來的時候,他領來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味澤把小女孩送進了市內的小學,和她一起生活起來。
小女孩是個孤兒,寄養在母親的遠房親戚家裡。以前,味澤曾對那房遠親說過,想把女孩作為養女領走,女孩的這個親戚,家境貧寒,沒有餘力養活這個幾乎沒有一點血緣關係的遠親之女,所以他們很歡迎味澤把她當養女領走的古怪要求,他們根本沒去懷疑味澤說自己是父系親屬的那套話。能減少一張嘴吃飯。也就使他們心滿意足了。
小女孩老老實實地跟著味澤來羽代。她名叫長井賴子。今年十歲,兩年前父母被人殺害以後,就忘記了自己所經歷的事情。
後來,她慢慢地會寫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了,在學習上記憶力還行,智商數也是優等,因此,上學唸書也順利還沒什麼妨礙。
味澤領來了女孩,慢慢安頓好在羽代的生活後,又秘密地跟蹤起一個人來。就在這種跟蹤工作如同蝸牛爬行那樣緩慢進行的時候,想不到天賜良機,讓他一下子就和那人接觸上了。
爸爸創辦的《羽代新報》,內容已完全變了質。在越智朋子看來。那不是變質,而是墮落。羽代市已完全腐敗了,就像一塊充滿臭氣的汙泥。爸爸曾孤身抨擊過市政的腐敗,那種朝氣,在報社裡已蕩然無存。現在的《羽代新報》已經徹頭徹尾變成了那位主宰羽代市的大場家族的御用喉舌。
也正因為成了他們的御用喉舌,才得以儲存至今,而且,不僅僅是儲存下來,還發展成縣內首屈一指的地區報紙。
大場一成是現在的一族之長,也是一市之長,以他為核心,市議會、商工會議所、警察、市立醫院、市立學校、銀行、報刊、本市廣播電臺、大的地方企業、交通部門等市內的要害部門.全都由大場家族及其手下的嘍羅牢牢控制著。
羽代市位於山國下縣的中部,是下縣政治、文化、商業、交通的中心,四面群山環抱,這種地理環境,使它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中心。形成了獨自的文化和自給自足的經濟圇。
江戶時代初期,羽代氏在這裡興建城邑,後來,經過歷代藩主的慘淡經營,發展成為近世的城邑。明治初期,這裡還是中部養蠶區的一箇中心,盆地裡的蠶繭都集中到這裡,興建了巢絲工業。從大正到昭和年代「羽代生絲」在全國市場一直佔有獨特位置,這對城市的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太平洋戰爭末期。市內的街道遭受了戰人的浩劫,大部分夷為平地,但戰後很快恢復起來,現在,面貌已煥然一新,成為一座現代化城市。
戰後。大規模地開發了埋藏在地下的豐富的天然氣資源,從而打下了礦業發展的基礎。
而且,還引進了機械、化學、造紙、精密儀器等許多企業,羽代市完全變成了現代化的工業城市。
縣公署所在地雖然讓給了縣南部的f市。但在經濟、文化、交通的規模方面,羽代市依然佔據著縣中樞的位置。
過去,大場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羽代藩的下級武士,連藩主的面部沒正式見過,明治時期的廢藩置縣,給了大場家族出頭露面的機會。
以前,羽代藩對薩長二藩心懷不滿,在戊辰戰爭中,投靠了幕府方面,因而在實行廢藩置縣時,羽代藩便徹底瓦解了。照理說,應該是建立「羽代縣」的,但羽代反而被併入到下縣裡,縣城也移到了下市,就是因為有這麼一段原故。
由於這種藩政改革,現在的族長大場一成的祖父大場一隆便不再當武士而淪為農民。但事隔不久,竟從他的土地上發現了天然氣,這個地下資源是取之下盡的。
大場一隆雄心勃勃,根本不去安分守己,他沒有放過老天爺對他偶然微笑的機會,馬上把天然氣企業化,不久,天然氣的開發和利用便成了市的中心企業。他還靠其利潤積累起來的巨大財力。把手伸進市政機關,控制了全市。
由於他控制了豐富的天然氣資源,而這一資源又成為發展羽代市的動力;便接二連三地派生或引進了與此有關的企業,牢牢掌握了羽代的財政大權。因此,人們都在背後紛紛議論說,羽代市的藩主,不過是由大局家族接替了羽代氏而已。事實上,羽代市裡,誰要是成了大場家族的眼中釘。誰就休想活命。所有的市民都在某個方面同大場家族有著聯絡,即使自己本身沒有直接聯絡。家裡人或親戚也會有人和他們有聯絡。
不管你到學校、還是到醫院,不管你在哪兒工作,都會有大場的影響存在。大場的勢力甚至伸展到了縣城f市,要想完全擺脫他的影響,除非遠遁他縣。
不過即使脫身縣外,倘若是臨近的縣,他的勢力還能把你追上。現在他通過提供資金這種門道,已經和中央的政界拉上了關係,大場的好幾個傀儡國會議員,盤踞在政界的重要職位。
戰爭也加速了大場勢力的崛起。他巴結軍部,鑽進軍需工業,戰後又馬上搖身一變,改成和平工業。當時的族長已經是現在的這位大場一成了,他蟬聯至今,其變身術實在是高明極了。
戰火也未能使天然資源受到損失。而是完好無損地儲存了下來。從側翼支援大場家族發家的是中戶多平。多平是羽代藩的小噗羅,與大場一隆關係密切。廢藩置縣後,中戶多平失了業,成了地頭蛇,在羽代立一門戶,構成一霸,逐步網羅黨羽、擴張勢力。
中戶家勢力一大、黨羽一多,所需資金也要按比例增加。沒有錢,就維持不了這一門戶。從財政方面給中戶撐腰的是大場一隆。
大場一隆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想豢養私人部隊以防備萬一。
戰後。許多墮落的退伍軍人、流浪漢湧進了羽代市。他們把幸兔戰火洽劫的羽代車站當作巢穴,搞搶劫市民和旅客的活動。
因此,市民和旅客無法放心大膽地在市內行走、搭乘火車。
警察完全束手無策,於是,大場一成就委託中戶多平的兒子中戶多一任市內警衛。這麼一來,中戶就公然被任命為羽代市的「特別自衛隊的隊長」了。
從那以後,警察在中戶家的勢力面前再也不能耀武揚威,不管墮落的退伍軍人在市內怎樣猖獗,警察也無可奈何,而中戶家的人馬一趕到,馬上就浪靜風息。這麼一來,警察自然成倍掃地。
中戶家從大場一成這位名副其實的城主那裡領到了「特許」,就在車站前面開辦市場,以此為基地,一步步向外擴張勢力。
那些曾經當過市民保鏢而深愛歡迎的無賴。不久便現了原形。他們在光大化日之下,在市場裡公然開辦了賭場。賭棍和黑市商人在這裡成群結夥,市場完全變成了無法無天的世界,警察的巡邏隊根本不靠近這裡。因為賭徒的頭子和警察本來就穿著連襠褲。這裡等於是「官辦賭場」。
中戶這一夥人,還替大場家族行兇作惡,凡是大場不好親自出頭露面之事,都由中戶一夥人包攬下來,他們還豢養了許多打手。
年輕的無賴之徒認為被選上當打手,就能成為「好漢」而趾高氣揚。人們明明知道中戶家是大場家族豢養的私人部隊,卻也只好佯作不知。
對於大場家族把羽代市霸為私有的狀況。偶爾也曾出現過有勇氣的市民起來反抗,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或是遭遇車禍,或是跳樓「自殺」.要不就是掉到河裡淹死了。警察只把這些案子作為事故致死草草了結,儘管沒有一人認為是事故致死,但誰都緘口不言。
因為人們很清楚,若是道破內情,下一次就該自己「死於事故」了。
越智朋子的父親越智茂吉,當年在市內經營一家印刷所。他把車站前的市場叫作羽代市的「黑暗斜街」,把中戶家同警察的暖味關係寫成報道,毫不留情地揭露出來,刊登在十六開版兩張對開的小報上,每月分發給市民一兩次。
他生來就有強烈的正義感,因而忍無可忍。開始辦報的時候,從取材、撰稿、版面設計、校對、印刷到分發都是匹馬單槍地幹。
這下子可激怒了大場一成。雖然越智還沒有明確點出大場的名字,但公開抨擊警察當局對黑暗斜街的熟視無睹,那就是對警察背後的大場市政的嚴厲批判,是明目張膽打出了造反的旗幟。
從來還未有人膽敢挺身而出、旗幟鮮明地反抗大場。就連全國發行的大報紙的分社,也生怕一旦被羽代市記者俱樂部趕出去就無法取材,而對有關大場的報道極為小心謹慎。
中戶家的打手殺氣騰騰地闖進他家,把屋裡砸得一塌糊塗,連印刷機裡也撒進了沙子。這夥暴徒揚長而去以後,警察才磨磨蹭蹭地趕到。
但是,越智茂吉並不屈服,他那充滿勇氣的報道,得到市民中佔壓倒優勢的人的支援。訂戶直線上升,市內想幫助越智的青年,都雲聚在越智的身邊。
多年來,在大場的「高壓」下:市民們也是重足側目、怨聲載道。越智又買來輪轉印刷機,還增添了人員,儼然具備了報社的樣子。
越智茂吉毅然決然地從正面向大場市政發動了攻擊。獨裁政治越強,越是從內部出現反抗分手。越智的人馬比比皆是,《羽代新報》雖然沒有加入記者俱樂部,卻刊登出大批的、俱樂部「官樣文章」上所沒有的、痛擊市政致命處的新聞報道。
大場方面慌了手腳,趕緊保護機密,卻不知機密是從哪裡洩露出去的。市民們群情激昂,拍手叫好。長期以來。市民們對大場體制的忿感都悶在心底,《羽代新報》的報道,正好發洩了他們的積憤。
越智茂吉被市民們的支援所激勵,掀起了驅逐暴力、整頓市政的大規模宣傳活動。這是刀刃下豁出性命的大規模宣傳活動,襲擊和恫嚇成了家常便飯。
越智的家自然不在話下,連工作人員的家也遭到各式各樣的挑釁和威脅。有的職工擔心家屬的生命安全,把家裡人單獨「疏散」到別處去了。
市民的支援的確是有增無減。首都的新聞界也風門了這一大規模宣傳活動,一些大的電視臺專門派人前來採訪。
當越智艱辛的宣傳活動剛要結出果實的時候,他卻在市內慘遭車禍,一命歸天。那一天是數九嚴寒,路面上下凍。越智正穿過馬路時,一輛外地來的汽車一打滑,就把他碾在車輪下。肇禍的司機說,他頭一次開車從南方來到此地,不知道上凍的路面會這樣容易打滑。
不能斷定這是有意加害,司機受到違反交通法和操作失誤致死的懲罰,越智茂吉失去了生命。
趙智茂吉一死,好容易才高漲起來的驅逐暴力運動也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自然而然地癟了下去。
越智茂吉被搞掉就全完了,這種無法挽救的失望和灰心喪氣的情緒控制了市民。越智茂吉手下有骨氣的職工。也一個個被抽調出去,大場一成的唆羅們則取而代之,竊據了席位。《羽代新報》很快就失去了銳氣。
在神不知鬼不覺當中,報社的大多數股票落如大場一成的手心,《羽代新報》完全墮落成了大場家族的御用報紙。
越智朋子進報社時,報社已完全淪人大場之手。在大場方面看來,錄用朋子,也算是對「敵將之女」的一種優待。
進報社時,朋子還抱過幻想:報社是爸爸親手創辦的。傾注了他全部的熱情與心血,她彷彿覺得,在爸爸同邪惡勢和鬥爭的這個堡壘裡,還留有爸爸的影響。
可是,那些已經被大場清除得乾乾淨淨的了,爸爸築起的城池早已陷落,現在盤據城池的是那些敲骨吸髓、大腹便便的仇敵。
朋子自己也染上了市民那種無可奈何、灰心喪氣的情緒。姐姐一死,這種情緒就更強烈了。
姐姐的死,似乎和大場沒有關係。姐姐與妹妹朋子不同,凡事小心謹慎,喜歡孤獨,對外界不感興趣,一味閉鎖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這樣的女子,不會招來他人之恨。姐姐工作的江通商公司,與大場毫無關係。不能認為她是由於瞭解了大場的某些隱私而遭滅頂之災的。不管怎樣,姐姐一死,使朋子多少放棄了想繼承爸爸遺志的打算。
在完全墮落變質了的《羽代新報》報社裡,朋子喪失了朝氣,擔負起既無妨礙也無益處的婦女版。雖說她都快二十三歲了,但還沒有一箇中意的男朋友。
有的男人看中了朋子現化式的美貌,追求她,但她理也不理。總之,沒人使她動心。朋子覺得,只要身在羽代市,就不會有使自己傾倒的男人。
就連《羽代新報》這個唯一反抗大場體制的堡壘,現在也成了他們的一個監視哨。爸爸精心培養起來的有骨氣的職工,也都或是被排擠掉,或是失去了朝氣。現在,羽代市內的男人都可以看作是大場體制方面的人,曾經支援過爸爸的讀者們,現在也一味地對大場表示恭順,窺視著大場的臉色。
朋子著想為美麗的青春找到可心的物件。只有離開這個城市。可是,年邁的媽媽再也不想奔彼到異土他鄉,她現在緊緊地摟住唯一的親人朋子,央求著說,哪兒也不去吧!
撇下這樣的老母,自己遠走高飛,當然於心不忍,而且朋子本人對於青春的前途也不那麼走心。最近,她連爸爸的生活作風都覺得可笑,認為那不過是幼稚的英雄主義。只要和大場體制合作,生活就會得到保證,儘管它就像浸在汙泥濁水裡似的,久而久之也就覺得滿舒服了。
因為即使在大場的獨裁市政下,也不會讓一般市民直接夥同他們搞犯罪勾當。只要老老實實地服從他們.生命也就不會受到威脅。
爸爸就是因為迂腐地主持正義,起來反抗大場,才招來殺身之禍。
縱令推翻了大場體制,也絲毫不能保證羽代市會變好,說不定會變得更憎。還是由大場這樣絕對獨栽者來統治。方能保持這個市的安定。
對羽代來說,大場就是政府,就是天皇,沒有他,這個市可能會陷入無政府狀態——
爸爸幹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兒呀!
朋子最近開始這麼考慮問題了,彷彿沒有了爸爸那樣的反抗分手,城市才恢復了安定,儘管這是表皮下面蘊蓄著膿水的虛假安定,但總還不失為一種安定吧。
※※※
最近,朋子感到身邊有人注視自己,視線來自何人並不清楚,但總是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那視線可能早就向自己射來了,而自己只是最近才開始意識到。
讓來歷不明的視線經常盯著,實在令人不舒暢。不過,那視線絕不是惡意的,倒好像是某人把一番好意放在小心翼翼的視線上,從遠處悄悄地投過來。
但是,不管怎樣,來歷不明總會使人忐忑不安。朋子總想弄清視線的來源。但由於那視線很難捉摸,所以「反探索」的視線也總是半途中斷。
會不會是自己神經上的多慮呢?朋子雖然這樣去想,但本能的感覺在告訴她:的確有人注視著自己。而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
那一大,朋子出去採訪,由於事情不太順利,很晚才返回報社,回家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她家在羽代市西南郊外的新興住宅區。原先她家曾住在市內父親的印刷所裡,後來,隨著《羽代新報》日益發展,住房擁擠不堪,父親便買下了這所新建的房子。
現在的《羽代新報》報社,已將舊屋拆除,在原址上蓋起了富麗堂皇的報館,新報館是大場一夥竊據了整個報社以後重新改建的。
朋子在報社前面叫了一輛汽車,不巧,中途汽車輪船放了炮,也沒有別的過路的汽車。儘管司機再三表示歉意,但朋子覺得。與其等著修好,還不如走著回家快。
這段路坐汽車也不過十來分鐘,一定起來卻覺得分外遠。這一帶是新開闢的地區,田地和山林依然原封未動地保留著,住家的燈火稀稀落落。這裡白天是個幽靜的地方,一到夜晚,就顯得有些荒涼。事實上,這一帶常有流氓出沒,在那陰森森的黑暗中,總使人覺得有流氓正在那裡潛伏著。
走出去一段路以後,朋子後悔起來:還不如等著汽車修好再走。可是,這時已經走到前不著家、後不著車的中間地段了,她彷彿聽到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後面尾隨上來。
她停下來。看看四周。那腳步聲一下子又聽不到了,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這就更加讓她恐懼。
朋子覺得有人在尾隨自己。
住家的燈火還是那麼遙遠,根本沒有盼頭。朋子終於忍不住跑起來。她想憑跑步來分散疑神疑鬼的心情。
朋子只顧身後卻忘了面前。前面黑暗中突然人影一晃,擋住了去路。她大吃一驚,正懊悔不迭時,潛伏在黑暗中的傢伙一聲不吭地猛撲上來,朋子想要呼救,但已經晚了。一隻粗厚的大手將她嘴捂住,兒條胳膊緊緊地抱住她,橫拖豎拽地把她從路上拖到亂樹叢裡。熱乎乎的濁臭的呼氣直撲到臉上,充滿慾望的野獸般的目光。在黑暗中閃動。
野獸們把獵獲物拖到自認為可以安安穩穩吞噬的地方後。就兇猛地扒起衣服來。功夫不大。女人拼死的抵抗就成了徒勞;如同剝水果皮一樣,朋子的衣服全被扒了下來。黑影是三條。
這幫傢伙幹這種卑鄙的勾當看來相當熟練,朋子很快就陷入了絕望。
朋子還在作著徒勞的抵抗,臉上捱了火辣辣的一掌。
她覺得再抵抗下去就會被弄死,恐怖使她的抵抗減弱下來。
「完了!」她絕望地閉上眼睛。其實,朋子倒也不是像保護珍寶似地想把處女保持下去,但在這種方式下成為獸慾的犧牲品而被吞噬掉,覺得實在窩心。
野獸焦躁起來。朋子身體仍挺得硬邦邦的,抗拒著野獸的入侵。
「臭娘兒們!」
流氓頭一次暴露了聲音。
「別磨蹭!我還等著哪!」
第二個流氓催促著。聽起來都是年輕人的聲音。惡魔一著急,動作就出現了破綻,放開了捂著朋子嘴的那隻手。朋子抓住這一空隙,扯開嗓子狂叫起來。奇蹟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流氓壓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她身體的四周怒吼聲和兇猛的廝打聲攪成一團。
搏鬥的均勢很快就打破了,逃跑和追擊的聲音在黑暗中向遠方移去。危險暫時離去以後,朋子依舊嚇得縮成一團,好久好久動彈不得。不!恐怖心理也已變得麻木了,朋子只是茫然地留在原地,呆若木雞。
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許流氓發生了內訌吧!不管怎樣。這是逃離虎口的絕妙機會。必須在流氓返回前逃走!等朋子好容易清醒過來時,黑暗中又傳來腳步聲,並在她的面前停住了。
在茫然之中時機錯過了。最兇惡的野獸趕跑了敵手又殺了回來。恐怖的再次降臨.使朋子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了。
「不要緊啦!這幫傢伙跑得真快。您沒傷著嗎?」
黑暗中的人影開口說了一句,聽來他和剛才那幫壞蛋不是一夥。但朋子不敢馬上相信,還保持著戒備姿勢。那人又說:我是聽到呼救聲跑來的。」接著又問道:您真的哪兒也沒傷著嗎?」
朋子明白了對方說的「傷著」的言外之意。這才醒悟到自己得救了!
「沒有。」
朋子回答說,同時感到一陣害羞,剛才由於害怕什麼都顧不上了。下半身已是一絲不掛,幸好隱藏在黑暗裡。
「一群無恥之徒!喏,衣服在這兒。」
那人指了指朋子散亂在地的衣服,其中也有貼身的內衣。他沒有直接用手去把衣服拾到一塊兒,這使朋子感到此人心很細。
衣服雖然撕得稀爛,但總比不穿強。
「不用到醫生那兒去嗎?」
那人放心不下似地問。
「不用!因為哪兒也沒傷著。」
雖然朋子這麼說,那人似乎還是沒有信以為真。受到這類傷害的女子,總是一心想要隱瞞過去。
「那麼也好。不過,有時過後傷害才暴露出來,所以還是請多注意一下才是。」
那人好像生怕朋子有病似他說。
「謝謝您救我脫險!」
朋子滿腔感激之情。一個人趕跑三個歹徒。一定是個大力士。不,應該說是個勇士更為恰當,在黑暗中那人模模糊糊現出的輪廓,也確是一位體格魁偉的人。
「您家離這兒遠嗎?」
他身軀雖然粗壯,說話倒很溫和。
「我家在前面的材木町。」
「材木町。那還遠著呢!剛才那幫壞蛋可能還會殺回來。我送您回家吧!」
對方的口吻並不強求。
「您能送送我,那太好了。」
朋子剛一邁步,突然感到膝蓋一陣劇痛,身子晃盪、站立不穩。剛才遭歹徒襲擊時,膝蓋可能撞上了樹根或石頭。
「留神!」
那人迅速地用肩膀撐住了朋子,那是個結實的男子的肩膀。
「請不要介意,扶著我的肩吧!」
朋子順從地扶著他的肩膀走到公路上,這才借遠方射來的微弱燈光,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高顴骨、四方臉,體格健壯粗大,像鐵塔似的,年紀約三十左右。怪不得那些專門禍害纖弱女子的歹徒,三人合夥也不是他的對手。
血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可能是剛才和歹徒格鬥時受的傷。
「哎呀!出血了!」
聽到朋子的驚叫,那人滿不在乎地用手背抹抹臉。
「留神別感染。到我家包紮一下吧!」
「不用。這不過是蹭破點皮,方才我把對方的牙打斷了,說不定還是濺上的血呢!」
他說著,笑了起來,兩眼眯成一道縫,表情顯得格外天真。黑暗之中牙齒潔白而光亮。
倆人走到了朋子家的門口。
「到啦,請進來坐坐吧!」
「不了,太晚了。」
「您不能這樣就走呀!起碼得包紮一下傷口。」
「這點傷不算什麼,過兩天就會好。往後可別夜裡一人走路啦。好啦,晚安!」
「請進來坐一會兒吧!這讓我怎麼過意得去呢?」
那人轉身要走,朋子使盡全身力氣拉住,在二人爭執時,朋子的媽媽大概是聽到了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
「是朋子嗎?」
「是,媽媽,快讓這位先生進來呀!」
「喲,是客人呀!謝謝您照應朋子,叫您費心了!」
母親和那人打著招呼,扭頭看到朋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吃了一驚,忙問!:
「天哪!朋子,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到底是怎麼啦?」
「遇上壞人了,這位先生救我脫了險。」
「你呀!真的沒把你怎麼樣嗎?」
老母親忘記了搭救人還在身邊,她讓女兒那種可怕的樣子嚇慌了。
「沒什麼,只是衣服給撕破了。媽媽,您快讓這位先生進來呀!」
站在家裡明亮的燈前,朋子立刻感到了害羞。她打算立即去換衣服,穿戴好了再回來,尤其是在年輕的恩人面前,還保留著被蹂躪的樣子,她覺得很難為情。
※※※
在朋子母女的懇求下,那個男人說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名叫味澤嶽史,在菱並人壽保險公司羽代分公司工作。
「雖說在人壽保險公司工作,但我是決不去勸朋子加入保險的。」
味澤笑著說,露出了潔白而整齊的牙齒。從這副笑臉看得出他是一個爽朗的男子。
從此,朋子和味澤開始了交往。朋子總覺得味澤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儘管他不夠英俊,但是,他那運動員似的魁偉身材。他所表現出來的男子氣概,總在吸引朋子。味澤三拳兩腳就打跑了三個無賴,這種本領真不尋常。
儘管如此。在他身上卻看不到這種型別的男人所難免的野性,為人處世小心謹慎、生活規規矩矩,從不顯露頭角。
他不願講自己的過去。雖說顯然不是本地人,但從不談起到本地以前住在哪裡,幹什麼工作,為什麼來到羽代市。
他在市內租了一套公寓,和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住在一起。據說,這個女孩子是味澤的遠親,因為雙親被強盜殺害,無依無靠。他就認領了來。他自己說沒有結過婚。這些話固然不能輕易相信,但從相貌上看,根本著不出他和女孩之間會有血緣關係。
如果他過去確實一直是個單身漢。那麼,也許是這個女孩子妨礙了他結婚。這女孩子說來也挺怪,白白的皮膚,胖胖的臉蛋兒,樣子很可愛,只是幾乎一聲不吭。和她說話時,她回答得倒也乾脆利落,只是目光朝著遠方。其實,她的雙眼確實在看著談話人,只是目光的焦點早已離開這人而遊蕩到漫無邊際的遠方去了。
和這個女孩子說話時,總覺得她只是把肉體靠近了你,靈魂卻像在虛無飄渺的自我世界中徘徊似的浮蕩不定。
有人向味澤打聽過此事,據味澤說,她父母被人殺害時。她精神受了刺激,把經歷過的事情都忘掉了。不過,習慣和學過的課程還沒有忘掉,所以對日常生活並沒有妨礙。人們想詳細瞭解使這女孩喪失記憶的那次精神打擊——雙親被殺害的原因,可是,味澤的話就到此收尾了。
我已不知不覺對味澤有興趣啦!朋子猛然捂住臉。本來,味澤的過去,少女失去記憶的原因,這類事情對朋子來說是毫不相干的,而朋子卻不知不覺地熱心琢磨起這些事來。
這時,她感到自己已經把味澤當成了男朋友。
自從有了這種感覺後,朋子心裡又添了一件放心不下的事兒,即味澤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看朋子的時候,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好像朋子晃眼似的。即便對面而視,近在咫尺,也使人覺得有距離感。朋子向他靠近。味澤就戰戰兢兢地向後拉開距離,靠近多少,他就退開多少。
那倒不是因為討厭她或是敬而遠之,味澤在拉開距離時,有一種像是從向望的美好物件上移開視線的那種遊游移移的樣子和罪人乞求饒恕的那種苦苦哀求的神色。
這種若即若離的視線,朋子有過印象,似乎在哪兒見過。而且就是最近。
「噢!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視線呀!朋子終於想起來,就是最近那個來歷不明、緊緊盯過她的視線。自從遭到無賴襲擊以後,沒有再感觸到那個視線,但感覺沒有並不等於就是沒有,而是因為以前從遠方悄悄射來的視線,現在已緊緊地靠到身邊來了。
「原來是味澤注視著我呀。這麼說來,他早就盯上了我。那麼是打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又是為了什麼呢?」
一個疑問又引出新的疑問。「他跑來搭救我,也許並非是什麼偶然路過的巧合吧!
「那時。味澤說:‘我聽見呼救聲就趕來了。’但是細想起來就能明白,他幾乎是在呼救的同時出現的。
從公路到森林深處,就是用眼估量一下,也差不多有三十多米,途中還有樹木、草叢等障礙,所以,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在呼救的同時就趕到現場的道理呀!味澤能馬上趕到,難道不正說明無賴漢拖我進森林深處的時候,他一直在後面跟著嗎?
後來。在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他才出頭露面。
受人搭救之恩,反而狐疑滿腔,這確實有點對不起味澤。不過,那三個無賴會不會是味澤派來的呢?味澤的本領再高強,一個人霎時間就打跑了三個人,這本事也未免太離奇了。
在一些庸俗的電影和小說裡,常常用這樣的手法創造接近女主人公的機會:故意安排個假強盜來劫持女主人公,然後再把她搭救出來。為了接近我,莫非味澤也玩弄了這種手法不成?
「不,不!決不會的。」
朋子趕忙打消了自己聯翩的浮想。三個無賴撲上未的勁頭。決不是裝出來的,如果味澤再遲到一步,朋子不就被那些傢伙糟塌了嗎!
味澤受的傷,也是鐵一般的事實,不是能裝出來的,他不僅臉上受傷出了血,胳膊、肩膀和後背上都被打傷了,這是他獨自一人與三人拼命廝打的證據。為了救我,面對三比一毫無取勝希望的劣勢,他竟然挺身而出,因此,對他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也是不應該的。朋子這樣責備自己、提醒自己。
不過,味澤確實出於某種原因在盯著朋子,悄悄地尾隨著朋子,他曾遠遠地用友善的目光注視過朋子。要說這樣一個人玩弄詭計,打發無賴來搞劫持;那自然是講不通,而且那千鈞一髮之際的救助,也說明他是拼命跑來的。
朋子和味澤就這樣若即若離地保持著往來,而這個距離確實在步步接近。
※※※
北野來到了越智朋子居住的羽代市,首先到羽代替察署打了個招呼。搜查員來到管轄外的地區時,總要先到當地警察署打個招呼,這是慣例,否則隨便搜查管轄以外的地區,會傷和氣。況且,如果能得到當地警察署的協助,搜查也會好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