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也冷,把毛毯還給我!」
未來畫家平田君板著臉說。其他人也跟著仿效,主動要回毛毯。
通宵達旦的熱鬧場面,已經一去不復返。客艙內,又恢復了死氣沉沉的狀態。
昨天夜裡,大家都在唱歌、吟詩,壓根兒沒有注意外面的暴風雪。此時此刻,空氣越沉悶,心情越壓抑,暴風聲也就越刺耳。每一聲呼嘯,就像無數根鋼針紮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如此惡劣的氣候,救援隊果真能捨身來救我們嗎?!
雖然沒有一個人這麼說,但大家心裡卻都在這麼想。越這麼想,越按捺不住心裡的恐慌。
大自然的氣壓調節,簡直太隨心所欲了!勢不可擋的低氣壓,不但繼續增強,而且由西向東大踏步挺進,竟然還帶來凜冽刺骨的寒冷氣流。
低氣壓經過的同時,令人深惡痛絕的「劇雪烈風」緊步後塵而來。更可恨的是,白峰號緊急著陸數小時後,就迫不及待地趕來,似乎趁火打劫,企圖讓倖存者們長眠在這裡。
最大風速達到四十米的狂風,送來短柱形狀的結晶雪花,如同無數把鋒利的匕首,向倖存者們刺來。驚人的風速,颳得人們連眼睛也難以張開。如今,可視距離僅一米左右。在如此惡劣的氣候下,救援隊即便出動,也只得中途返回各自基地。搜尋飛機也只得返回各自營地。
第二天從早到晚,暴風雪絲毫沒有減弱。根據當地氣象預報:區域性地區的暴風雪(據推測,大概是指緊急著陸地域)有可能持續數日。
起初還處於昏睡狀態的松田機長,從第二天開始,傷勢突然加重。正午時分,心臟停止了最後的跳動,緊接著,又有三個重傷員也於當天隨他而去。
在暴風雪的圍困下,加之眼睜睜地看著重傷員們相繼死去,倖存者們焦躁不安起來。報務員的去世,致使難以正確把握緊急著陸的所在具體位置。這又給本來就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新增了濃濃的火藥味。
「救援隊真的會來嗎?」
不知是誰這麼說了一句,導致艙內的緊張氣氛直線上升、加劇。
「像這樣的暴風雪,救援隊怕是來不了啦!」
「那我們是在等死!」
「乘務長在撒謊!」
「喂,到底怎麼啦?我們有沒有希望啊?」
恐怖像瘟疫,很快在旅客中漫蔓開來。艙內猶如沸騰的開水,一片混亂。
這種時刻,昨晚的動人歌喉,昨晚的相互謙讓,昨晚的……已經蕩然無存。每個倖存者以各種方式,展現自己熱切的求生慾望,各自打著小九九。嘆氣聲、呻吟聲,叫罵聲匯成一股又一股熱浪,搖曳著破爛不堪的機身殘骸。
唯一的小女孩又大聲哭了起來。
「吵死人了,快閉嘴!」
未來畫家平田君大聲嚷道。
「你有什麼資格叫她閉嘴?孩子是牙齒痛才哭的。」
孩子父親家永君與未來畫家平田君辯論。
「你說什麼?牙齒痛?別胡說!你明白眼下是什麼處境嗎?」
平田君露出殷紅色的牙肉,大聲喝斥。昨天,是他將身上的毛毯第一個讓給小女孩取暖禦寒的。今天,他卻第一個對小女孩一反常態,吹鬍瞪眼的。這一百八十度的轉彎,簡直難以令人置信。
7
「請各位旅客安靜!請大家心平氣和!救援隊肯定會來的!因為現在還不是真正的冬天,暴風雪也不會無休止地永遠刮下去。暴風雪一停,救援隊就會出現在我們大家身邊。現在,我們一定要保持冷靜,千萬不要慌亂!」
大竹君的耐心說服,並沒有取得理想的效果。
「你說救援隊救援隊的,他們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知道。在緊急著陸前,我們確實發出了sos電文。」
「你怎麼會那麼清楚!飛機著陸前後,你一直與我們在一起,難道不是嗎?」
大竹君愣了一下,稍稍有點語塞。
「不是麼?你並不清楚是否發出sos電文。尤其是報務員是否報告了我們現在所處的具體位置,你更不清楚。」
說這話的是田所君。昨天晚上,他還建議舉行國際歌喉大獎賽,還帶頭唱「木曾節」演歌。整個通宵,數他最活躍、最熱鬧。可眼下不知是中了哪門邪,變成了凶神惡煞。此刻,他乘勝追擊,連珠炮似地向大竹君發難。
「住嘴!」
大竹君猛喝一聲。頓時,艙內肅靜。大竹君伺機牢牢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諸如此類惡作劇或是製造混亂的言行,最好請謹慎一點!大家細細想一想,sos電文既然發出去了,難道會不告訴對方自己所處的位置?這是最起碼的常識,誰都明白。請大家相信我,聽從我的命令。從現在起,由我代理機長,請大家務必聽從我的指揮。要想活著回去的,就請相信我。」
大竹君語氣強硬,艙內的風波暫時平息了。
第二天半夜來臨,可暴風雪仍舊沒有離開的跡象。
「剩下的食品還有多少?」
大竹君悄悄地問前川奈美小姐。
「如果節約一點分配,也許還能吃上兩天。」
「好,接下來的食品分配,比原來的定量減少百分之五十。」
這樣做,雖然會引來旅客的不安,可為了打「持久戰」必須這樣做。這一帶,很有可能屬於暴風雪持續幾天的區域性地區。倘若這場暴風雪真像氣象預報那樣,食品必須限制供應。
第三天來臨,暴風雪的勢頭依舊不減,食品供應面臨著更加嚴峻的局面。
兩天來,又有兩名傷員旅客相繼死去。
第三天傍晚時分,暴風雪終於偃旗息鼓,鳴金收兵。
「好了!現在該輪到救援隊來救我們了!」
陷於絕望泥潭的倖存者們,臉上終於恢復了正常人的表情。然而,一連兩天過去,別說搜尋飛機的影子,就連飛機引擎的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食品,已經捉襟見肘,所剩無幾。這兩天裡,又有一個傷員死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救援隊根本就不清楚我們現在的位置。」
「再這樣下去,氣候又要惡化。」
「食品已經差不多沒有了!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等下去,肯定會餓死!」
「逃出去吧?」
旅客們圍著大竹君,紛紛提議。乘務員也表示贊同。
大竹君作為代理機長,此刻正站在重大抉擇的十字路口。從緊急著陸那天算起,至今已是第五天了。由於受惡劣氣候的影響,三天受阻。自氣候恢復正常以來,又已經持續了四十多個小時,卻仍然沒有見到搜尋飛機出現在頭頂上的影子。
第一引擎發生故障,是從當地空港起飛後不到二十分鐘的時候。緊接著,機身朝左傾斜。於是,駕駛艙立即向當地空中交通管制所發出電文,請求緊急迫降。這短短的時間,充其量只有十來分鐘。搜尋飛機,按理能夠飛來——
駕駛艙在緊急迫降前果真發出電文了嗎?當地空中交通管制所,果真收到電文了嗎?還有,我們現在所處的地理位置,教援隊清楚嗎?——
可是,松田機長生前明明白白說過,救援隊已經出發了——
也許瀕臨死亡的機長當時神志不清、說胡話?
大竹君一直在不斷地告誡自己,必須保持異常冷靜的頭腦!此刻,他覺得自己也似乎從旅客那裡染上了恐慌症。一旦在心理上滋生出懷疑,幻覺上的恐懼將一發而不可收拾。
當時,救援隊確實按照電文上所說的迫降地點,冒險靠近。由於遇上長達三天的暴風雪,大量的積雪改變了這一帶冰山雪峰原來的形狀。稍不留神,搜尋飛機就有可能漏過和錯過。
再者,由於這一帶形狀的改變,以致他們選擇了錯誤的航線,被難以逾越的「冰牆」阻擋了搜尋的路線。
另外,由於氣流狀況極其惡劣,空中搜尋難以進入電文上所推斷的地點。
像這些難以預料的情況發生,倖存者們既不會清楚,也不會體諒。
懷疑一切的情緒,越發高漲。有的旅客,甚至懷疑被故意扔在這裡。
四周,荒涼的冰河和蒼白的山脈,彷彿一座密不透風的大自然冰庫。機身殘骸,如同大自然冰庫裡的一隻破爛不堪的冰箱。一旦步入這種可怕的境地,即便神經正常身強力壯的男子漢,也會神經錯亂、胡思亂想。
由於五天來一直處在極度恐怖和悲觀絕望的狀態之中,一些旅客連判斷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裡以及到底陷入什麼樣困境的思維能力,也失去了。也有一些旅客目瞪口呆地望著宇宙,嘴裡獨白式的嘀咕。你無論對他說什麼,不是直愣愣地看著你就是啊啊地張著嘴巴,猶如聾啞殘疾人。
還有一些旅客急得哇啦哇啦地大聲哭泣,一個勁地拍打著腦袋。這天傍晚,還發生了一場武鬥。由於食品所剩餘無幾,只得按照一開始定量的五分之一分配。幾天來,大家始終處在飢餓狀態。晚餐食品剛分配完就響起日語的叫罵聲。
「你幹什麼?不要臉!無恥!」
只見兩個年輕的日本旅客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上翻來滾去。一個叫古賀君,一個叫平田君。
「怎麼回事?」大竹君問道。
「這傢伙,搶奪傷員的食品,太卑鄙了!」
富有正義感的古賀君面紅耳赤,向大竹君大聲訴說。被古賀君當場扭獲的平田君,乾脆厚著臉皮撒賴。他歪著嘴,還恬不知恥地笑著說。
「瞧,這個傷員,就是讓他開懷大吃,也是要死的。眼下這種狀況,活人都顧不了,還去顧那些要死的人,太不值得了!簡直是一種浪費!這種時候,還有什麼禮貌可講。依我看,救援隊是不可能來了。怎麼辦?誰最強悍,誰就能活到最後。我已經餓得前腹貼後背,眼睛直冒金星。我無可奈何,只好從那些註定要死的人手裡搶奪食品充飢。」
「住嘴!虧你還說得出口!」
「你這傢伙,嘴上說的比唱得還好聽!他那份食品,你早就盯上了。我搶先下手,你感到後悔了吧!」
「住嘴!再不住嘴……」
古賀君朝平田君撲了上去,被大竹君從背後一把抱住。
「安靜!請安靜!」
大竹君向山口君使了一下眼神,分別把兩個鬥毆的年輕人拉開。剛才,他倆扭打在一起的時候,有一個重傷員一直在吼叫。他的枕邊,有好幾塊被踩碎的餅乾。這些餅乾,就是平田君與古賀君剛才鬥毆的導火索。這時候,好幾對飢餓的目光正不約而同地投向那裡。其中,還夾雜著乘務員的視線。猶如一群餓狼發現獵物時,射出的貪婪目光。大竹君一一看在眼裡,不寒而慄。他意識到,眼前的這些倖存者,為了生存,已經漸漸失去人性。不當機立斷,將會鑄成大錯。
終於,他作出果斷的選擇。
8
「逃出去!」
大竹君下達了命令。頓時,那一對對目光不再想入非非了。
說容易,付諸行動並非易事。然而,繼續在這死亡的山谷裡抱有幻想,將一次次失去死裡逃生的機會。等待,無疑死路一條。要不了多久,暴風雪再度「光顧」,為大家送葬。逃走,雖一路坎坷、充滿危險,但還是有活著出去的可能。
「傷員,怎麼辦?」
山口君問道。
「能行走的,組成突圍小組。其餘的,留在這裡。」
「什麼?」
山口君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凡是不能行走的,都留在原地。」
大竹君斬釘截鐵。
「那,那……」
「這樣做太殘酷了!」
「這傢伙果然不是真心誠意!」
隨著山口君悲傷的叫聲,旅客們紛紛發出強烈抗議。大竹君絲毫沒有畏縮,相反意志更加堅定。他用深沉的目光望著大家。
「這種時刻,希望大家要高度清醒!根據地勢判斷,南面好像是大山的山腳。我們突圍的方向,必須選擇南面。就我們現在虛弱的體力,無法推算到底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走到山腳。眼下,只剩下一天的糧食了!」
話音剛落,周圍響起了唉聲嘆氣的聲音。
「但是,」
大竹君拉大嗓門。
「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樣,如果繼續在這裡等候,一旦氣候再度惡化,我們所有的人都將不復存在。究竟是等死?還是設法突圍?趁眼下還有點滴食品以及尚存的微弱體力,爬也要爬到有人的地方!」
「逃出去!逃出去!我們贊成!」
許多旅客立即響應,表示贊同。
「聽我繼續說下去!這裡是阿拉斯加,一旦途中遇上暴風雪,我們都將長眠在這裡,也許有人願意留在這裡?!但是,一旦決定了,不允許有其他選擇。為了使更多的人活著出去,必須團隊行動!」
「可你說把傷員留下來,是怎麼回事?照這麼看,你不是真心把大家帶出去。」
家永君非難大竹君。
「我是真心的。」
大竹君臉朝著家永君,非常嚴肅。
「我們既沒有運送傷員的雪橇車,又沒有拉車的雪橇狗。在這荒無人煙的山地裡,就是我們這些沒有受傷的人,也必須走上好幾天,根本沒有能力抬著傷員出去。所有突圍的人,都必須靠自己行走。目前,只有能依靠自己力量行走的人,才有可能活著出去。」
「這種非人道的做法,我不同意!」
家永君義憤填膺,面紅耳赤。大竹君雖沒有讀過他的作品,但曾經在某報文藝專欄上讀過他的文章。筆法細膩、深刻,專門描述平民的悲歡,充滿了人情味。讀者對他評價很高。
「那好,就請家永先生背一個走如何?」
這時候,未來畫家平田君用嘲笑的口氣調侃。
「在絕望中掙扎的人,無論誰都覺得自己可愛。帶上傷員走,原本可以獲救的我們,將一起葬送在這裡,我是一個直言不諱的人,別怨我說話不客氣。現在,我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機長。但不管怎麼說,我贊成頭兒的決定。」
「你算是人嗎?」
「剛才頭兒不是說了,請您這位富有同情心的作家先生背一個傷員走。怎麼樣?答應了吧?這絕妙的題材,將來還可以寫在你的小說裡。」
「你這傢伙,給我閉嘴!」
家永君使出全身力氣欲朝平田君撲去,被大竹君上前攔住了去路。
「請你們倆都住手!現在不是比賽武打的場合。我鄭重宣告,即便有人願意揹著突圍也決不允許。我的話聽見了嗎?我已經不止說了多少遍,這裡是天寒地凍的阿拉斯加,只有團隊行動,才有可能死裡逃生。為使更多的人獲救,請大家必須不折不扣地執行我的命令。我再說一遍,我的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反對。首先,不能獨自行走的人統統留下。我們既沒有雪橇車,又沒有糧食。因此,決不允許揹著傷員步行。如果有人在途中掉隊,也只能讓他去。」
「你不是人!」
家永君大聲喊道,好幾個旅客也隨聲附和。
「你們怎麼說我都行,但我的命令必須執行。請大家做好出發的準備!毛毯、糧食和藥品等生活物資,諸集中起來交給我保管。沒有我的命令,不允許任意使用!」
「傷員的毛毯和食品怎麼辦?」
山口君問道。扔下傷員們也是萬不得已,但究竟應該留下多少食品和物品?於是,他請示大竹君。
「不能留給傷員!食品和物品,我們全部帶走。」
山口君一聽這話,傻了眼,連眼眸也轉不動了。
「難道連蓋在他們身上的毛毯也帶走!」
「是的,一條不留!」
大竹君的命令,等於強行搶奪。山口君越來越覺得大竹君酷似魔鬼。
「山口君,你磨磨蹲蹲地想幹什麼?時間緊迫,必須爭分奪秒!我說過了,毛毯一條也不能留!前川君,香取君,快去收集毛毯!」
這命令太殘酷了!幾個乘務員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大竹君虎著臉命令他們。
「喂!這命令不能執行!這等於殺人!不僅把重傷員扔在這裡,還要奪走他們的食品和毛毯,我決不答應。」
家永君趁說越激動,徑直朝大竹君撲去。
「如果大家能活著出去,無論判什麼罪我都接受。可我現在的責任,是儘量救出更多的人。我雖然這麼做,很對不起傷員。但對於那些已經奄奄一息的傷員,即便給他們再多的糧食和毛毯也是白搭。目前應該做的是將這些物資集中起來,讓給有獲救可能的人使用。山口君!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去!」
「住手!給我住手!把我的那一份給他們,我不需要,求求你了,別幹那種慘無人道的事情。」
家永君張開兩隻手,巨人般地站在大竹君面前。
「你的那份只有一條毛毯,可不能行走的人有許多。我已經一再強調,不允許自由行動!山口君,快集中毛毯!如果你不會,我來替你幹!」
大竹君推開家永君,朝躺在地上的傷員們走去。
「請你們自覺協助一下,按照我剛才說的做!」
大竹君說話的語氣,似乎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這些傷員,雖然不能動彈,但神志清醒。有的死勁拽著毛毯,有的將身體壓在毛毯上。然而,也有的沒有反抗,而是默默地看著毛毯從自己的身上消失。
「求求你們!我能走,請帶我一塊兒走吧!」
一個傷員哭著說。
「不行!你的膝蓋是粉碎性骨折,根本不可能行走。」
大竹君鐵面無情,朝傷員搖搖頭。
「我,我爬著走,決不牽連你們!」
「在雪地裡爬著走,那怎麼行?我同情你也可憐你,可實在沒有辦法。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一定帶上救援隊來救你們。」
「求求你,把食品留一點給我們!」
一個重傷員苦苦哀求。
「不行!食品也全部帶走。你們只能各自想辦法活下去!」
「你這是在殺人,是犯罪!」
無論別人怎麼罵,大竹君無動於衷,毫不手軟,強行奪走了傷員身上的毛毯。準備突圍的旅客和乘務員,也反對這種慘無人道的做法,沒有一人充當幫兇,可又無能為力,袖手旁觀地站著。
「我有一個請求。」
說話的是一位腰部受到撞擊而行走不便的老人。看上去,像一個有相當地位的老者。他一邊主動遞上毛毯,一邊說。
「不給毛毯和食品,是不可能活著等到救援隊來。我想快點死,是否能賞給自殺藥?」
大竹君的臉部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似乎還沒有達到毫無人性、喪心病狂的地步,可這僅僅是瞬間的反應。少頃,他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冷漠、麻木。也許他意識到,眼下是非常時刻,決不能用感情代替行動,哪怕一點點流露也不行。
「我非常憐憫你此刻的心情,但自殺藥不能給。現在,就連活命的藥也不夠,這是明擺著的事情,請你諒解。」
老人點點頭。據他申報的職業,是某大公司的高層幹部。從外表看,酷似闊綽的紳士。長相威嚴,卻態度和藹,這也許是環境造就人的緣故。自從進入這個非常大家庭,他沒有半點醜陋的言行。
然而,他黝黑的臉龐,也沒有掩飾住內心的焦躁和絕望。
「這種行為是非人道的!這乘務長肯定得了精神病。各位旅客,我們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這種人,應該罷免他代理機長的職務!」
家永君大聲說道。
「我同意!」
某商社職員古賀君第一個舉手贊同,也有好幾個旅客表示響應。山口君、前川小姐和香取小姐的臉上,也流露出擁護的神色。
「等一等!」
洪鐘般的聲音,雖略帶有嘶啞可擲地有聲。他,就是剛才那位希望領取自殺藥的老人。
「那位代理機長說的,完全正確。為了多救出一些可以行走的旅客,除扔下我們別無選擇。現在要講的人道,是讓更多能行走的人活著突圍。」
「像他這樣的人已經成了魔鬼,難道也應該活著?」
家永君對老人的話感到十分意外和納悶。
「總之,別管我們!你們應該活下去,按照那個代理機長說的去做,也許能活著回到家裡。」
「可我討厭這裡,討厭死,我要跟著你們出去。別把我扔在這裡,請無論如何帶上我。孩子他爸,你不會扔下我不管的吧?我們是為了紀念銀婚,才坐上這班飛機赴歐旅行的,沒想到……」
說話的,是一個長得胖乎乎,求生慾望極強的中年婦女。此時此刻,她正朝著一個丈夫模樣、約五十歲光景的男人,一邊哽咽一邊訴說。
「別傷心!我不會扔下你的!」
男子說話時,語氣十分悲傷。
「突圍小組的各位成員,請注意了,再過十分鐘出發!」
大竹君下達了命令。
9
緊急迫降後的倖存者,當時共有三十四名。在過去的幾天裡,以松田機長為首的七名重傷員相繼死去。現在,只剩下二十七名。
這當中,還有七名重傷員根本無法動彈。沒有受傷的倖存者中間,有兩名家屬是重傷員,必須留下來護理。最終,突圍隊由十八人組成。
當天下午一時三十五分,十八位倖存者在大家庭裡度過了難熬的五天,終於離開了。出發時,重傷員們掙扎著把腦袋從殘骸的裂縫口探出,用眼神為十八勇士壯行。可他們的臉上,無不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在這相互告別的一剎那間,突圍隊員個個淚流滿面,依依不捨。連那個頭號損人利己的未來畫家平田君,眼眶裡也噙滿了淚花。
天空雖然晴朗,可風速越來越快。太陽照射的地方,氣溫超過攝氏二十度。可太陽照射不到的地方以及強風猛刮的場所,氣溫卻在攝氏零下十度至三十度之間。
夜間的氣溫,明顯低於白天。對於失去機身保護的十八位勇士旅客來說,首要問題是如何取暖。大竹思索著:無論能否找到避難的場所,只要一遇上天氣惡化,就把毛毯連線起來抵擋寒冷。然而,眼下的氣候倒出乎意料的非常穩定,多虧老天爺幫忙。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儘量咬緊牙關走,能走多少就走多少,說不定在步行的途中會遇上救援隊?!——
腳下,也許是一條生路,九死一生?!百死一生?或許是死亡之路?與時間賽跑和飢餓賽跑,遠遠超過賭博臺上孤注一擲的雄風——
如果獲救,其結果意味著什麼?自己將坐在被告席上,被興師問罪。下令搶奪重傷員身上的毛毯,下令扔下重傷員——
在生存極其困難的環境裡,扔棄行走不便的重傷員。不僅如此,還搶奪毛毯、拒絕供藥和斷糧,強行剝奪他們的生存權。自己,將被法庭認定「故意殺人罪」而送上斷頭臺——
我這樣做,也實在是出於萬不得已。
「我這樣做,也是為了救更多的人。」
大竹君的心裡,在向重傷員們深深地致歉。他抬起依然沒有表情沒有眼淚的臉,朝著無邊無際的雪原進發。
現在唯一可以依賴的,是山口君隨身攜帶的航線簡圖和一塊小小的磁鐵。路,緩緩向下延伸。剛走完五十米左右,發現有一塊暴露在外面的岩石。從岩石開始,坡度越來越陡。漸漸的,機身殘骸也從人們的視線中開始模糊……
大家停住腳步,眺望著相伴長達五天的機身殘骸,似乎在向它作最後的告別。
距離後半部分機身二十米前後的地方,斜趴著機首的殘骸。從機首那裡朝左望去,距離大概五十米遠的地方,橫臥著固定第一引擎的左翼前半部分。其周圍,撒滿了貨物之類的碎片。它們是機身著地受到撞擊時,從貨艙和客艙裂縫口飛出的。橫七豎八的碎片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遠遠望去,像一座座神態各異的冰雕。
「這大概是永別吧?!」
不知是誰發出悲傷而又激動的聲音。
就在這時候,重傷員們待著的機身殘骸那兒傳來令人心碎的哭喊聲。
「帶上我!別把我扔在這兒!我不要死在這兒!快救救我吧!」
有人一邊哭,一邊朝突圍隊伍飛奔而來,彷彿後邊有人在追趕。他,是去歐洲旅遊紀念銀婚的丈夫。
他說過,不丟下二十五年相伴的妻子,並拒絕執行一起突圍的命令。而現在,他卻厚顏無恥地扔下了妻子拼命地奔跑。
在這種生與死考驗的關鍵時刻,在他的腦海裡,什麼正確的人生哲理,什麼二十五年相伴的夫妻情感,皆煙消雲散。
唯必須使自己活下去的本能,撕去戴在他臉上長達二十五年的假面具。他此刻的真實靈魂,如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顯露原形的妖魔鬼怪。
「孩子他爸,別扔下我!快回來!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快帶上我!你打算自己逃走?千萬別幹那種蠢事!別去學那些驢肝肺的壞樣!」
「你難道忘了嗎?幸虧來到我家做入贅女婿,你才有今天。我說的不是嗎?!喂,快回來!」
男子的背後,儘管妻子的哭聲、呻吟聲和詛咒聲接連不斷地飛來,卻無法使他回心轉意。此時此刻,也許他已經吃下了鐵秤砣,即使九牛二虎也無濟於事。
妻子察覺到丈夫執意背叛她,便從機身的裂縫口爬到雪地上,悲痛欲絕,哭著喊道:
「畜牲!難道你是這樣的男人?!……求求你們了,請把我的男人還給我!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瞧!你們看,我能走!快看呀!」
妻子明白了,無論好說歹說也無法勸回一意孤行的丈夫。於是,她像烏龜似地在雪地上一邊爬,一邊破口大罵。
「羞恥!羞恥!你這樣活著,還不如去死!我就是啞了嗓門,也要詛咒你。」
家永君難過得捂住耳朵,心裡也在咒罵那個狠心的丈夫。
「快走!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大竹君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催促的口吻十分生硬。
數天後,十個衣衫襤褸的男女找到了山腳下一個人煙稀少的村莊。這一帶,泥土凍得像鐵塊。這時候,突圍隊只剩下十個隊員,而且已經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身上,長滿了凍瘡。一個頭兒模樣的日本人,儘管患有雪盲症,可背上依然馱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的雙親,在途中精疲力盡而掉隊。還有一些隊員,也因為疲憊不堪而永別在途中。
當地人接到頭兒模樣的男人的救援請求,立即派人沿途尋找,卻連一具屍體也沒有發現。也許他們從河面冰層的裂縫墜落到河底,長眠在異國他鄉?!
與此同時,由於氣流相對穩定,救援隊和直升飛機終於找到空難現場。在機身殘骸裡,遇難者們緊緊地抱成一團,身體早已僵硬。經現場清點,屍體數量與旅客和機組人員的實際人數相差甚遠。
救援隊的現場勘察結論,有一部分倖存者已經突圍,去向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