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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木魚茶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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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吸得那麼快,那麼爽,皮皮不由得懷疑地看了看視窗。怎麼回事?那瓶雄黃好像沒發揮作用啊?她忍不住說:「你……吃得下?」

賀蘭靜霆將花汁一飲而盡:「為什麼吃不下?」

「這裡有雄黃。」

「我聞到了。」

皮皮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是他什麼也沒說。

鮑魚來了,那麼貴,不吃是浪費,皮皮只好埋頭吃鮑魚。

「味道好嗎?」賀蘭靜霆問。

「很不錯,你要不要嚐點?」

「不要,謝謝。」

獨角戲啊。皮皮窘了。

吃完鮑魚,她抹了抹嘴,將臉一板,沉聲說:「賀蘭靜霆,我要和你談一談。」

「談一談?談什麼?」他喝了一口冰水,故作不知。

「你為什麼要在我身上種香?我和你有關係嗎?」

「種香是一種禮遇。表示我很尊重你。」

「那這個呢?」皮皮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紅珠,「這是什麼?裡面會不會有竊聽器?」

賀蘭靜霆嗤了一聲:「切,我若想聽什麼,用得著竊聽器嗎?」

「那你送我這個,有何意圖?」

「一個小禮物,表示我很喜歡你,也希望你能喜歡我。」

「ok,賀蘭靜霆,打住。這個珠子我不要,現在還給你。」見他只顧兜圈子,皮皮一聲冷笑,將手腕上的那個帶子用力一拉,以為可以拉斷,不料那繩雖細卻很結實,一連拽了幾次都扯不斷。她轉身去找鑰匙圈上的瑞士軍刀。

他按住了她的手,淡淡地道:「我來。」他從頸後解開了自己佩戴的那塊玉,上面有個尖齒。手摸到繩結處,用尖齒輕輕地一挑,帶子就解開了,隨即掏出錢包將珠子塞了回去。自始至終,他臉上的神態都很平靜,很紳士,沒有半分怨氣。

拍出去的巴掌拍在了棉花上,皮皮有點訕訕的。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賀蘭靜霆淡淡地看了一眼視窗,有種想要離開的語氣了。

「能把你在我身上種的香撤掉嗎?」皮皮頑固地說。

「你介意嗎?種香會讓你變得很香,同時又省掉了香水錢。想想看進口香水多少錢一瓶吧。」他摸著自己手指上的骨節,循循善誘,「我向你保證,我種的香絕對是最好品質的。」

「當然不介意。可是,在你們的文化裡,種香還有什麼別的更深的含義嗎?」

「沒有了。」賀蘭靜霆雙手一攤。

「說實話。」

「何必擔心呢,」他幽幽地說,「只要你身上有雄黃的氣味,香味自動解除,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你。」

皮皮歪頭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幹什麼?」

賀蘭靜霆拒絕回答。

「你不喜歡雄黃?」

「你會不會喜歡廁所?」

輪到皮皮不吭聲了。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地說:「賀蘭靜霆,如果你沾上了雄黃,會現原形嗎?」

「你要試試嗎?」

她想了想,點點頭。

他伸手到窗臺上一探,摸到那個瓶子,攤開左掌,將一些粉末倒在小指尖上。

他的手非常優美,十指修長,膚色白皙,骨節又細又硬,看似纖弱卻有力量。幾乎不到三秒鐘,指尖便紅腫了。緊接著,紅腫的地方開始發紫,上面冒出了很多汗滴大小的水泡。

皮皮不由得連人帶椅地向後退了半尺。

賀蘭靜霆的神色裡有一點點遺憾,又有一點點失望:「有沒有人告訴過你,雄黃這種東西有毒?」他的指尖已開始發黑。黑到皮皮覺得眼前的指頭正在被灼燒,似乎要冒煙了。

她的頭皮一陣發麻,聲音也開始哆嗦:「可是你……你不會覺得痛,對嗎?這個……又不是你的皮膚……」小時候奶奶給皮皮講狐狸精的故事都是說狐狸需要死人的皮囊才可以變成人的。

賀蘭靜霆的神色仍很平靜,臉上看不到一絲緊繃的肌肉,也沒有半分的痛楚或慌張。可是他說:

「痛的,皮皮。很痛。」

然後他默默地站了起來,穿上風衣,戴回手套,也沒有告辭,便消失在了門外。

服務生走過來收拾桌上殘餘的盤子。

皮皮的聲音仍在發抖,她找到錢包,掏出銀行卡:「我買單。」

半年以來,除了週末,每個早上皮皮都會到青年路旁的同仁巷吃早飯。那個店僅供簡便的早點和飲料。豆漿濃,油條脆,生煎包子裡有花椒的香味。也賣咖啡,生磨的,哥倫比亞原味,比上島便宜,且杯子還大。那是老式的房子,生意不是特別好,在這一帶以白領為主的住宅區毫不顯眼。

七點半的時候皮皮又看見了那個男人。

幾個月來,有一對「夫婦」幾乎天天都在這裡相聚。他們顯然屬於不同的家庭,戴著各自的戒指,男子四十,女子三十五六,屬於平凡的人,風度和長相都很般配。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鐵出口,似乎住得都很遠。男人總是先到幾分鐘,替女人叫好咖啡和早點,然後在一個僻靜的角落等待。女人的打扮很時尚,手指上的鑽戒閃閃發光,小巧的身材,高高的鞋跟,走起路來別有風韻。皮皮尤愛她耳朵上的一對紅寶石耳釘,米粒大小,在烏黑的短髮中若隱若現,顯得那張並無特色的臉風情萬種。

他們的愛情就像這對耳釘,存在又似不存在。就有那麼一丁點兒,什麼全都有了。喁喁而談不到十分鐘,他們各自拿著咖啡,去了不同的大廈,消失在灰色的人群中。

每當看見他們,皮皮就會想媽媽和那個臺商在一起時會是什麼樣子。她沒見過那個人,只知道是個富態的中年人,很斯文,非常有錢,在這個城市有好幾個玩具廠。聽人說,他對媽媽並不大方,小恩小惠就捕獲了。奶奶後來說,都是皮皮外公造的孽,有個女兒不曉得嬌著養,喝酒發瘋動不動把人揍得死去活來,長大了自然抵抗不了男人的誘惑。後來媽媽懷了孕,偷偷到醫院打胎,大出血差點死掉。醫院通知了皮皮,那時皮皮剛上班不久,帶著自己的積蓄去善後,將面無血色的母親接回了宿舍,天天給她燉甲魚養身子。錢不夠用,還向家麟借了三百塊。家麟執意不讓她還,皮皮就沒還。

整個故事就像《廊橋遺夢》的通俗版。媽媽告訴皮皮,其實自己不是二奶,那個男人是離了婚的,生意做大了打算到歐洲發展,想讓她跟著去。她猶豫著不肯答應,他就找了別的女人。皮皮聽後就說,媽您實在喜歡他就離婚吧,一拍兩散大家輕鬆。皮皮媽眼淚掉個不停,說,不是我不肯走,我捨不得你,若是沒有你我早跟你爸離了。你奶奶那張刻薄嘴,眼裡也能下刀子,我和她待一天都是受罪,跟她過肯定早死。

其實婆媳暗鬥皮皮打懂事起就天天看見,總以為是人民內部矛盾,卻不料會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後來她把這些說給小菊聽,小菊還羨慕:「你還有媽,無論出了什麼事最後還是回了家。我的媽呢?一去無蹤影,臨走時就扔給我爸一張紙條:‘小菊已經會做飯了。’」

生活之於皮皮就像一幅張大千的水墨畫,太多的模糊凌亂沉在水底,只有家麟那枝凌風獨立的荷花是清晰的。清晰得好像是她的未來。

家麟是皮皮褐色人生中唯一可分辨的風景,而賀蘭靜霆則從未出現在她的藍圖之內。

於是乎,木魚茶莊之後,皮皮再也沒有見到他。

倒不是皮皮不知好歹。就在賀蘭靜霆離去的當天,皮皮滿懷愧疚地給他打過三個電話:兩次手機,一次座機,無人接聽。怕他還在氣頭上,皮皮等了三天,再次打電話,還是無人接聽。電話嘀了幾聲進入自動留言,猶疑半晌,皮皮怯怯地說了一句:「賀蘭先生,那天的事很對不起。你——」她本來想說「你手指上的傷好些了嗎?」話沒說完,留言時間已過,電話嘀的一聲關掉了。不知為何,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羞辱,再也鼓不起打電話的勇氣。

萬般無奈之下,她去問了馮新華。馮新華說,賀蘭靜霆這個月要和館長一起去看兩個考古現場,行程排得滿滿的,人現在在陝西某縣。皮皮又心神不寧地等了一週,仍無迴音。想著好不容易到手的採訪前途未卜,有些洩氣。思前想後還是決定等賀蘭靜霆回到c城再說。

正好趕上這月衛青檀身體不適,請了三週假。而皮皮的托福考期越來越近,她天天下班就泡學習班背單詞做習題。倒不指望能考個好成績,只是昂貴的報名費擺在那裡,矇混過關太對不起錢了。

整整一個月就在忙碌和混亂中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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