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那天晚上皮皮沒有跟著賀蘭靜霆去閒庭街。
雖然賀蘭靜霆英勇地救了她,可後面發生的事卻讓她覺得情形不妙。她謊稱要準備考試將賀蘭送到山下,替他叫了一輛出租便離開了。
回到家後她認認真真地洗了個澡,對著鏡子檢查頸上的傷口。一道淺淺的紅線,像被鉛筆劃了一下,已經完全癒合了。她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那道傷痕,回憶他唇齒之間的一絲甜美印跡,心中那個堅硬的殼正在悄悄地變軟。可是鏡子裡面出現的那張臉,又令她一陣氣餒,心頭湧起了種種疑慮。無論是長相還是家世,她都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或許能夠吸引他的只是自己的肝臟吧。何況,她也不能確定在賀蘭靜霆英俊的皮囊下面會是些什麼。張牙舞爪的野獸嗎?千年不散的陰魂嗎?他會一直糾纏她嗎?她會愛上他嗎?如果真的愛上了,他會吃掉她嗎?
她害怕第二天會收到賀蘭靜霆的電話,會藉口救了她讓她做各種各樣的事,比如曬月光之類。結果她白白緊張了一天,賀蘭靜霆根本沒來找她。接下來,整整兩個月都沒有他的任何訊息。皮皮鬆了一口氣之餘,禁不住又有些好奇,從好奇裡,又滋生出一點期待。
四月中旬的一天,她正在總編室裡統計記者的稿件,辦公室的電話響了。她拿起聽筒,很職業地自報家門:「你好,c城晚報總編室。」
「嗨,皮皮。」那端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嗨——」皮皮一時沒聽出來,因為背景有些吵,「請問您是哪位?」
「賀蘭靜霆。」
「哦!賀蘭你好!」不知為什麼,聽見他的聲音皮皮有點興高采烈,等她覺察到這一點,連忙將嗓音壓低,「找我有事兒嗎?」
「晚上我有群朋友要去森林公園春遊,大家一起燒烤、打球,很多人,很熱鬧,你願意來玩嗎?」
「幾點鐘呀?」
「八點半。」
「好啊。需要我帶什麼去嗎?」
「不需要,你人來了就可以了。對不起,這麼晚通知你。本來是下週的,有幾個人說來不了,就提前了。」
「沒問題。是西邊的那個觀音湖國家森林公園嗎?」
「對。七點半我到你宿舍來接你,可以嗎?開車大約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好的,到時候見。」
放下電話,皮皮的心怦怦亂跳。她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不得不承認,皮皮好久沒有約會了。除了報社的年終晚會,也沒參加過任何派對。她像個地道的失戀者那樣天天悶在屋裡,杜絕一切社交,除了學習、鍛鍊,以及搜尋家麟的行蹤,心無旁騖。
下班之前皮皮趕緊給佩佩打電話請求援助:「佩佩,今晚我有party,怎麼穿衣服?你過來給我參謀參謀!」
「party!你現在肯party了?」認識佩佩之後,皮皮才知道party原來是可以用作動詞的。電話那頭佩佩嚷開了:「上個星期我讓你來我的party你為什麼不來?我還說給你介紹個人呢,你也不感興趣。話說,你現在有興趣嗎?我讓他call你好不好?人家條件很不錯喲。放心放心,不是演藝圈也不在宣傳口,記者多花心啊,千萬不要碰。那人姓徐,是個醫生,腦外科的,年紀輕輕便是副主任醫師,有房有車,掙得可多了。」
「沒興趣,條件不錯你自己要吧。」到底是好朋友,不需要虛偽的應酬,皮皮一句話就駁回了。倒不是皮皮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不關心。和家麟分手之後,佩佩曾經給皮皮介紹過兩次物件。男方的條件都不錯,一位是電視臺的編輯,一位是大學的體育老師。抹不開老朋友的面子,皮皮硬著頭皮去相親。心裡也勸自己,不能一輩子都掉在家麟這個坑裡嘛,新的生活還是要開始的!
豈知「開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那兩位男士都沒看上皮皮,見了面客氣地交談了幾句就走人了,沒了下文,回頭連個電話也不打。皮皮窘到家了,佩佩更是不好意思,連連責備自己失職。經過一番仔細分析,她和小菊同時認為皮皮需要換一換口味。也許她來自工人階級,對工人階級出身的男人會更有好感。於是,小菊牽線,把一位英俊的計程車司機介紹給了皮皮。皮皮也去見了面,頭兩次那人給人的印象不錯,詼諧可愛,力大無窮,幫皮皮家換過一次煤氣,兩人還到公園去劃過船。後來在一次談話中皮皮不小心提到自己考研的事,那位司機就不自在了,緊接著就失去了聯絡。後來一打聽,他倒不是嫌皮皮人不好,而是對學歷高的女人心存畏懼,怕成家之後自己沒地位。皮皮覺得十分沮喪,以後但凡有這種事,一律不見面,直接拒絕。
說來說去還得怪家麟。家麟給了她太多不切實際的自信。她關皮皮只是個平凡不起眼的女孩子。
回到宿舍佩佩已在門口等她了。當下一起進了門,將皮皮的衣櫃開啟。兩人翻來翻去,翻出一件湖綠色的針織長袖,下面連著一條短裙。這還是兩年前皮皮和佩佩一起逛街時買的,當時正值大降價,降到五折還是貴,回來發現只能乾洗,皮皮悔個沒完,一直不捨得穿,後來放著放著就忘記了。
現在穿了在鏡子面前一照,果然秀麗,襯著她的細腰長腿顯得身段越發高挑。佩佩替皮皮在腦後高高地綰了個髻,像芭蕾舞演員,露出她巴掌大的小臉和細長的脖子。又拿小鉗拔她的眉毛,拔得她嗷嗷直叫。
「這麼粗的眉,跟灌木似的,平時也不打理嗎?修個眉也就十塊錢。」佩佩一面拔一面數落,一直拔到皮皮眼皮紅腫才收了手。又吆喝皮皮去洗臉、做面膜,最後替她畫了一個淡妝,戴上一對長長的耳環。
耳環是佩佩的,也就是一顆珍珠,但有長長的吊線,頭一低就到肩上,有點怪。
「還是換對耳環吧?」皮皮到自己的首飾盒裡找出一對珊瑚耳扣,被佩佩一把攔住,扔了回去。
「不行,就得帶這對。這是我的幸運耳環,帶著它見男人,無往不利。記住,不管你自己長得什麼樣兒,也不管你會見到什麼人,頭都要抬得高高的,好像你是公主。如果發現耳環碰到了肩膀,就說明頭抬得不夠高。這耳環就是用來給你提個醒兒的。」
原來是這功能。皮皮不吭聲了。她從小就怕見大人。在家怕家長,在校怕老師,在單位怕領導,去銀行怕櫃檯,買東西算錯錢也不敢找人理論,怕吵架,時時刻刻都是一副羞怯的樣子。可是熟識皮皮的人又知道她的脾氣其實並不溫順,屬於火山形,要麼沉默,要麼爆發。平時看上去蔫蔫的,溫吞水一般,一旦惹急了比誰都兇。
既然是賀蘭靜霆的party,皮鞋是萬萬不能穿的。皮皮換了一雙帆布球鞋,下班臨時買的,樸素的料子,式樣很別緻,鞋面上鑲了幾塊綠松石。
最後她找出自己喜愛的香水。佩佩卻說:「別用了,你自己夠香的。」
皮皮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我香嗎?我沒灑香水啊。」
「挺香的,還是好聞的香味。什麼牌子的?下次我也買一瓶。」
皮皮呆了一下,繼而釋然。那麼,這就是賀蘭靜霆種的香了,自己聞不到,別人卻可以察覺。當下只好敷衍:「可能是商場裡的銷售小姐噴的吧。」
謝天謝地,佩佩沒有繼續盤問。自從兩次相親失敗,佩佩對皮皮去見任何男人都持謹慎和不評論態度,除非結果是積極的。
日頭落得很快,佩佩離開不久天就黑了。
天際的亮色一點一點地收斂,牆上鐘聲微弱,七點過後不久,皮皮就從窗外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宿舍大樓外的梧桐樹下。
南方的春季本來就早,一連晴了十幾日,氣溫驟然攀升,暖風吹來,已是初夏景象。
怕冷的皮皮覺得天氣還沒有那麼熱,賀蘭靜霆卻已是夏天打扮。純白的亞麻襯衣,淡灰的休閒褲,赤腳穿著沙灘鞋,露出白皙的腳趾,整個人看上去黑白分明、清清爽爽。大約剛剛洗過澡,他的身上瀰漫著一股潮氣,混合著剃鬚水的香味,頭髮溼溼的,又黑又亮,不知是忘了吹乾,還是特意上了摩絲。
他正要按樓下的門鈴,驀地看見皮皮走出來,便摘下墨鏡,對她一笑。
其實賀蘭很少笑,嘴角都不彎一下,多數時候不過是眼眸微動,笑意彷彿一個從心底浮出的氣泡,瞬間便釋放了。皮皮微微一怔,覺得那笑容似曾相識,甚至那張臉也彷彿以前在哪裡見過,仔細一想又毫無頭緒,不覺有些恍惚。
「嗨。」
「沒讓你久等吧?」他問。
「沒有,你太準時了。」
寒暄完畢,賀蘭靜霆紳士十足地替她拉開了車門,看著她扣好安全帶,然後到駕駛座上開車。
「是很大的party嗎?」皮皮問。
「不很大,二十幾個人吧。」
「是你們博物館的同事?」
「不是。只是我的一些朋友。」他淡淡地說。
皮皮樂了:「原來你還有很多朋友,我一直以為你只喜歡一個人呢。」
「我是喜歡一個人,」他說,「不過我也有幾個朋友。」
然後,皮皮開始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了:「會有很多吃的嗎?」
但凡聽說有聚餐,皮皮中午就不吃飯了,將肚子留到晚上。所以她現在真有些餓。
「嗯。會有很多你喜歡吃的東西:烤雞翅、烤香腸、烤魚、烤螃蟹、烤龍蝦、烤蔬菜、各種點心和水果……」
「聽起來有好多葷的,有你喜歡吃的嗎?」
「我沒讓他們準備。不過我不介意陪你吃點水果。」
「你的朋友喝酒嗎?我帶了兩瓶葡萄酒。」皮皮指著放到後座的一個大袋子。
「當然會喝。你太客氣了——」
兩個人不冷不熱地聊著。皮皮覺得賀蘭靜霆今天特別友好、特別客氣。
汽車很快出了城,向西駛往本地一個著名的風景區。那是一座面積巨大的森林公園,群山環繞,北面臨著一個本省最大的淡水湖。因為山上有個觀音寺,所以也叫觀音湖。湖邊是一溜白色的沙灘,旁邊是茂盛的桑林。因為離城較遠,皮皮只去過一次,還是五年前的事。
車在高速公路上開得飛快。皮皮注意到賀蘭靜霆的手臂已能運動自如,便說:「嘿,你手上的傷好了?」
「好了。」
「眼睛也——」
「看不見路我能開車嗎?」
「對。」
沒話說了。賀蘭靜霆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問一句答一句,都很簡潔。皮皮覺得有點悶,便把車上的收音機擰來擰去,擰到那個降e調的短波臺,裡面放著一段舒伯特的小夜曲,嗚嗚咽咽,如泣如訴,聽得讓人直打瞌睡。她漸漸有了睏意,幾乎要睡著了。沒過多久,汽車駛入森林公園,在幽暗的林間小道上曲折向前。十分鐘後,眼前驀然一亮,卻是一處銀色的湖灘,當中熊熊地燃著一堆篝火。
停車場已停滿了車,有十幾輛之多。清一色奢侈的牌子,先鋒的式樣,亮眼的顏色,倒顯得賀蘭靜霆的奧迪十分樸素。一下車皮皮就習慣性地牽住了賀蘭靜霆的手,緊接著就意識到他其實不用引路,便要悄悄鬆開手,手心一緊,卻被賀蘭靜霆握住了。
他握手的樣子看上去很自然,可皮皮卻覺得自己的整個右半身都僵硬了。她擰過頭去瞪了他一眼,賀蘭靜霆笑了笑,手仍是握著不放。
越過一排橡樹,一股濃郁的燒烤香味迎面撲來。同時傳來的還有男男女女的笑聲和交談聲。
這是皮皮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奇異的party,裡面的人各有特色,但全是俊男靚女,就算是名模明星光臨,也不一定有他們光鮮出色。這麼一想,皮皮有些洩氣,耳環頓時觸到了雙肩。
與此同時,賀蘭靜霆的手指卻緊了緊,甚至將她往自己的身邊拉了一下。皮皮不由得想起佩佩說過的話:「走路的時候,如果你肯將自己的雙肩用力向後,會顯得你的胸比平時高,腰比平時細。」當下挺胸抬頭,微笑著向四周掃來的目光致意。
賀蘭靜霆拉著她向裡面的人介紹:「這位是關小姐,在報社工作。」
皮皮友好地和他們握手、寒暄。有人遞給她一瓶汽水,熱情地指給她燒烤的地方,很客氣說:「您不用去烤,有專人負責,烤好了您直接拿著盤子去取就可以了。」
皮皮向他指的方向一看,一共有三個烤爐,各由一位男士負責。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食物。皮皮暗想,這些東西賀蘭靜霆是絕不會吃的。只要自己守在烤爐旁邊,就等於擺脫了他。便笑眯眯地去取碟子,正要去爐邊排隊,不料賀蘭靜霆居然嫌那裡的油煙大,不讓她去,接過她的碟子說:「想吃什麼?我替你拿吧。」
就這樣,他終於放開了皮皮的手。皮皮輕輕地吁了一口氣,自由了。但自由有自由的代價,皮皮立刻覺得很孤單。
她悄悄地想,這會是一群什麼樣的朋友呢?每一個人看上去都很年輕很美貌很富有,好像來了一群言情片裡的男女主角。可是,他們顯然來自不同的地區,說話南腔北調,有兩個男子看上去明顯是亞歐混血,說一口帶著濃重英文口音的普通話。
奇怪的是,他們看上去又好像彼此都認識,見了面都沒有自我介紹。
彷彿這裡只有皮皮一個人是新來的。
皮皮四下一看,發現不遠處聚著一大群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子,便信步走了過去。
女孩子們個個容貌豔麗,打扮得花枝招展,每人端著一個盤子,一邊吃,一邊唧唧咕咕地說笑。見皮皮過來,都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皮皮覺得有些緊張,聲音不免拘謹:「你們好,我是關皮皮。」大家紛紛報了自己的姓名,都是些很普通很雅緻的名字,比如「方近雪」、「李青青」、「馮曉月」之類。
其中一個人問道:「皮皮,你有幾年了?」
皮皮以為她是問自己的年紀,忙說:「我二十二了。」
那一群人都笑了:「那你是最小的哦。」
又有一個人小聲說:「賀蘭就是喜歡雛兒。」
皮皮有點窘。看來她們和賀蘭靜霆也很熟識。便仔細打量每一個女孩,她們雖然個個千嬌百媚,但是年紀看上去都不大,都只有二十出頭。有幾個看上去更小,只有十七八歲。心下不禁納悶,為什麼說她是最小的呢?她的個子也不算小,比其中一半的人都高呢。
轉念一想,她就嚇到了。
難不成這些人……全是狐狸?
皮皮只覺大腦裡面轟的一聲,幾乎要昏倒了。
「嗨,皮皮,你不舒服嗎?」那個李青青問道,「賀蘭喜歡開快車,你是不是暈車了?」
「沒……沒有。」雖然強作鎮定,皮皮的脊背都被冷汗打溼了。
接下來的話證明她猜得果然沒錯。
「皮皮你真不錯,才二十二年就能修煉成人形,賀蘭一定幫了你不少吧?」有一個穿著夜光綢的女孩子插口道。
「嗯……是呀。」皮皮的嗓音有點哆嗦,「你呢?你有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