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個party的人修行至少五百年,不然沒資格。我今年剛剛夠。」女孩子顯示得很興奮,「我是從瀋陽坐飛機來的呢。」
原來是高層聚會。
皮皮急得只想擦汗。好嘛,這回可是到了狐狸窩了。
見很多人的碟子裡都有雞翅,顯然沒人吃素,皮皮不禁好奇:「雞翅很好吃嗎?為什麼賀蘭總不愛吃呢?」
「這裡只有賀蘭一個人吃素。我們道行淺,抵禦不了雞的誘惑。」那個叫方近雪的大眼女孩說,「天啊,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雞翅了,會不會長胖啊?」
「長胖不會,長出只雞翅膀倒有可能。」另一個女孩取笑她。
「死妮子,看我等會兒把你的小吳偷過來。」
「偷什麼偷嘛,你拿冰璇哥哥來換就可以啦。」
大家一陣亂笑,其中一人笑得太厲害,盤子裡的雞翅都滑到了沙裡。
「唉,也不知今晚有沒有戲呢。」人群中忽然有一個聲音幽幽地嘆道,「頭兒每次都忽悠我們——」
這話一齣口,眾人的目光齊齊地聚到皮皮的臉上,欲言又止。
皮皮的肚子本來就餓,被她們看得左也不自在,右也不自在,雙腿不禁一陣發軟,便攀住一條柳枝,瞪大眼睛,盯著她們:「怎麼啦?有什麼事和我有關嗎?」
忽然間,有人輕呼道:「天啊,你們看,她的腕上有賀蘭的魅珠!」
頓時有幾個人捂著胸口叫了起來:「啊!天啊!我的神啊!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肯定是他的。味道能有假嗎?而且就他一個人的珠子是紅的。」
「哎呀,皮皮你也太有福了。你是怎麼讓賀蘭看上的?說來聽聽。」馮曉月哀哀地叫道,「我們努力了幾百年也沒戲呢!」
「他沒看上我。」皮皮矢口否認,「我沒覺得他看上了我啊。」
「魅珠都給你了,那是當然的啦。皮皮你真是修行時間短,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呢?」
「哦……」皮皮心裡說,他哪裡是看上了我,不過是看上了我的肝而已。但在這種情況下,她覺得還是什麼都不說為妙。
又有一個人問道:「可是皮皮,你的媚珠在哪裡?」
皮皮知道狐族男女都會有一顆珠子以做定情之物,女人的珠子稱為「媚珠」,男人的叫作「魅珠」。
說話的人立即被另外一個人推了一把,語氣明顯有些鄙夷:「別為難她了,修行不到一百年哪裡會有媚珠嘛。」
「嗨,別這樣和新人說話!」有人糾正。
「賀蘭傻了才會看上她,」那人偏不買賬,雙眉一挑,「年限相差那麼遠,和她在一起完全是浪費工夫!」
說話的是個紫衣美人,胸前掛著一串閃閃發光的珍珠,個子有些高,披一頭長長的秀髮,樣子看上去很溫順,想不到說話這樣厲害。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狐狸精吧。皮皮嘆道,話沒說幾句,就開始爭風吃醋了。她也不動氣,站在一旁,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大家。然後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今晚的月亮真圓,大好時光,大家要好好珍惜哦!」
人群忽然沉默了。
有人輕輕說:「賀蘭來了。」
她一轉身,果然看見賀蘭靜霆端著碟子向她走來。向眾人微笑致意之後,遞給她一個裝著雞翅和水果的碟子。彷彿嗅到人群中的氣氛有點不對,他向皮皮低聲建議:「你不想到篝火那邊坐一會兒嗎?」
篝火旁邊坐著幾個喝酒的男人,皮皮覺得更加恐怖,連忙說:「我先在這裡聊一會兒。」
「他們叫我打排球,我先去了。」
賀蘭靜霆一離開,女孩們又開始嘰嘰喳喳。
「完了完了,祭司大人一定是愛上你了。」馮曉月說,「我認識他幾百年了,也沒見他給我端過一次盤子。」
「我們真的只是認識而已。」皮皮徒勞無益地辯解著。
「可憐的千花……」有個聲音低低地嘆道。
人群中出現一陣短暫的沉默。
過了片刻,又有一個人悄悄地說:「今天千花沒來呢。」
「一定是賀蘭沒請她。」
「千花也太高傲了。」
「別這麼說。論資格她比我們高多了,連賀蘭跟她說話都很客氣的。」
「賀蘭和誰說話不客氣了?我最喜歡他穿這件亞麻的衣服,迷死我啦。」
「姑娘們,等會兒他打排球會脫衣服,到時候咱們盡情地花痴吧!」
「皮皮在這裡,你們不要亂說啦。把人家嚇到了。」
「哦……皮皮,我們是開玩笑的,你別介意好不好?」
皮皮正專心啃雞翅:「不介意,一點也不介意。」剛打算消滅第二隻,方近雪忽然問:「皮皮……那個,今天你會和賀蘭去桑林嗎?」
「桑林?什麼桑林?」皮皮明顯地摸不著頭腦。
有人指了指左側的那一片黑魆魆的樹林:「就是那裡。」
觀音湖畔的桑林是這個度假勝地的一大風景。特別是每年夏季桑葚成熟的季節,很多人家帶著孩子過來採桑葚,吃得一嘴的紫色。桑林的背後就是大山,在夜幕中只是一道深黑的輪廓。山頂禪院的飛簷隱約可辨,偶爾傳來一道鐘聲,悠遠噌吰,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間。
皮皮不解地問:「去那裡,幹什麼?」
大家全都不吭聲。
過了幾秒,有個女孩小聲說:「皮皮是新來的,估計賀蘭也不會把咱們的規矩告訴她。近雪,你和她說說吧。」
近雪連忙搖頭:「我才不說呢。等會兒去不去,你們一看賀蘭不就知道了?」
「賀蘭總是不去。這都多少年了?」
「就是呀……這都多少年了?至少有一百多年了吧。這都是些什麼日子啊,當我們是清教徒哪!」有人忍不住發牢騷。
「哎,也不能這麼說。幹這種事對修行沒半點好處。賀蘭哪裡做錯了?」
「阿湄你就知道替賀蘭說話。也沒見他多看你一眼。」
「看了哦,他今天看了我好幾眼呢。」有個聲音低低地哼著,待皮皮要認真地尋找說話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皮皮好奇心頓時大起:「你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
眾人齊齊點頭。
「那就說吧,究竟桑林是怎麼一回事?」皮皮問。
「嗯……皮皮你知道賀蘭是祭司大人,對吧?」近雪終於說道。
「知道。」
「祭司大人就是頭兒。」
「對。」
「我們的規矩,如果頭兒不……那個。我們也不能……那個。」
「對不起,我沒聽清,」皮皮心裡浮出一個詞,又不敢確認,「那個……指的是什麼?」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奇怪,其中有一個人說:「姑娘們,我一直不相信有代溝這回事,現在我信了。難怪賀蘭喜歡她,她太摩登了,居然連什麼是桑林也不知道。」
皮皮趕緊說:「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想確認一下。那個是指……嗯,雲雨,巫山雲雨,對吧?」
有人點頭,有人的臉上浮出曖昧的笑。
「可是,你們若是想雲雨,隨處都可以解決的吧?需要等這麼久嗎?會這麼麻煩嗎?」
「就是這麼麻煩的。」
「《聊齋志異》裡可不是這麼寫的呢……」
「蒲松齡那老頭,他懂個屁!他寫的不過是那些修行剛過五十年的小雛兒,得了人形便樂不可支,除了像嬰寧那樣見了男人傻笑之外,什麼也不會!」
「是這樣的啊——」皮皮不覺汗如雨下。
「在頭兒面前不要有壓力。你只要跟著他去桑林就可以了,後面你想怎麼做是你們自己的事哦。」李青青說,「不論你們是不是玩真的,我們都可以……那個了。」
有幾個人同聲附和:「是啊是啊,皮皮你幫幫我們吧。修行很苦的,我們十年一聚,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
皮皮笑著說:「不就是跟他去桑林嘛,這不難呀!」
大家連連拍手:「皮皮你真好!難怪賀蘭喜歡你!」
「哦,姑娘們,排球賽開始了!」
除了散打和跑步,皮皮並不熟悉很多體育專案。據她看,賀蘭靜霆他們玩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沙灘排球,不過不是一邊兩個人,而是一邊六個人。當中一個網,場子比電視裡面放的要大,賀蘭靜霆一個跳發球,在網邊一旋,對面接球的人向上一撲,沒接住,飛了出去。
「賀蘭好棒!」女孩子們齊聲尖叫。
其實球員們是清一色的美男子,全都光著上身,穿著寬大的沙灘褲。和這群人相比,賀蘭靜霆不算是最高的,甚至也不算是最好看的。可是,倘若仔細辨認,皮皮又覺得那些英俊的臉上都有某位偶像派男歌手或男影星的痕跡。比如其中一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年輕時的周潤發。另一個人則有一雙和張國榮一模一樣的眼睛。只有賀蘭靜霆的相貌渾然天成,有一種耐人尋味的好看,和誰也不像。此外,他比當中的大多數人瘦,卻有古羅馬角鬥士那樣漂亮的胸肌。腹部收緊成龜甲一樣的壘塊,卻不像健美運動員那樣有誇張的鱗狀起伏,際線很光滑,溝壑微微凸凹著,一齊從腰部瘦削下去。
皮皮看著看著,視線恍惚了。
家麟也有這樣的腹肌。家麟也喜歡打排球。
高二下學期時,c城一中和外校有過一場聲勢浩大的排球賽。家麟是校隊的隊長,當眾立下了奪冠的軍令狀。皮皮每場必去,為了佔前排的位子還翹了幾節課。和她一起去的有佩佩也有田欣。只記得田欣總是不肯和她一起坐,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她身後。而且她也不是看得很投入,手上一直有個作業本,得空做一下英文習題。決賽那天體育館裡擠滿了人,沒有多的座位,田欣只得坐在皮皮身邊。那是一場艱苦的鏖戰,對手是上屆冠軍c城六中。兩邊拉鋸得很厲害,比分一直緊咬著。到了最後一局,雙方隊員都已精疲力竭,還是家麟一個漂亮的扣球定了勝負。
結束之後,好多女生下到場子裡去給自己班上的隊員送水。一直不動聲色的田欣揚了揚手裡的兩瓶藍色佳得樂,說:「皮皮,你不下去給家麟送點喝的嗎?你看他那樣子,累得都快脫水了呢。」
皮皮可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下獻殷勤,雖然她也準備了一瓶礦泉水,磨蹭了半天,還是搖頭說不去了。
田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輕快地說:「那我可去了。我去給王鯤送水,順便也給家麟送一瓶吧。」王鯤是高二七班的男生。
皮皮也沒往深處想,還挺高興有人代勞:「那謝謝你哦!」
結果田欣不但給家麟送了水,還用手巾替他擦了擦汗,又跟著他一直到後場。皮皮當時有一點點不舒服,隨即便笑自己狹隘,居然對好朋友猜忌了,最終也沒太放在心上。
真是不一般的懊惱呀!怎麼這麼不開竅呢!皮皮悔得恨不得打自己的腦袋。
這一腔子心事勾起來,便沒完沒了。她越想越多,越想越氣,傷心得幾乎要掉淚了。
正在這當兒,有人吹了一聲哨子,大約第一場打完了。
顯然也是一場惡鬥,兩邊的人都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女孩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皮皮只顧著沉思,是哪邊贏了都不知道。只見賀蘭靜霆也是一身的汗水,從地上拾起一塊白色汗巾擦汗。然後他抬頭四望,似乎在找水,皮皮忙將手邊的一瓶礦泉水向他扔去。與此同時,她鬼迷心竅地叫了一句,聲音很大:
「家麟!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