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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慧顏的故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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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下決心辭職吧!」

皮皮扔下汽水瓶,一溜煙地奔回辦公室,花了兩分鐘在電腦上打出一份辭職報告,直奔三樓交到張主任的手中。

她不敢「三思」,三思的結果肯定是放棄。

在總編室裡忐忑不安地坐了幾個小時,快下班的時候張主任找她談話,企圖挽留她。皮皮鐵了心拒絕了。

主任的臉黑了,半是安撫半是威脅地說:「這事兒我已經向社長請示了。如果你堅持考研,我們會對你做自動離職處理。工資發到下月底。小關,」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想好。萬一你沒考上研究生,想回來,社裡不會再有你的位置了。」

霎時間,皮皮彷彿墜入萬丈深淵。她低頭想了好一會兒,用力點了點頭:「主任,我想好了。」

她終於拿到了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報名通知書。

瘋狂的複習開始了。

不知不覺中,三個月一晃而過。

皮皮白天去麥當勞打工,晚上在家複習功課。日子過得比老年人還有規律。辭了職,單位的宿舍當然不能住了,家裡雖然舒服,卻要忍受媽媽無窮無盡的嘮叨和數落。

大好的工作丟了,響噹噹的鐵飯碗砸了,家裡的用度緊張了——皮皮媽的心那叫一個堵啊,差點沒把皮皮罵得想上吊。她死活不信皮皮是因為考研而放棄了工作,覺得她一定是得罪了領導,被報社變相地開除了。

可是媽媽畢竟是媽媽,從皮皮辭職的那一天起,她再也沒買過化妝品和高檔服裝,也再沒提美容俱樂部。居然天天早起走兩站路替皮皮爸看地攤,讓他騰出時間接更多的活兒。

看到媽媽的轉變,皮皮驚到了。

原來人這麼有彈性啊。

皮皮仍然沒見過賀蘭靜霆。

正如小菊所說,皮皮就算不能阻攔一些事情的發生,至少能讓某些事情不發生。

如果她不打電話,不去招惹賀蘭靜霆,高傲的祭司大人不會無緣無故找上門。

於是乎她的頭皮還是光溜溜的,每天不得不戴著假髮。那套假髮是佩佩送的,很高階,可以在上面梳出自己想要的髮型,戴起來很方便。冬季即將來臨,天氣漸漸轉冷,皮皮戴假髮已成習慣,幾乎忘記了光頭這件事。

十月的最後一天,報社裡有位女記者開生日派對,邀請了一群同事到本市最大的迪斯科舞廳跳舞。辭職之前皮皮與那位記者關係頗佳,所以對方特地打電話來邀請她。那時皮皮的複習已過了白熱化的階段。畢竟是第二趟,該背的都背了,英文和政治習題做了十幾本,參加的考研複習班也結束了。她覺得很疲勞,想休息一下,加之同事的盛情難卻,便答應了。

舞廳名叫「龍城」,門票很貴。皮皮以前去過幾次,都是佩佩帶著她去玩的。二樓有近千平方米的舞場,震耳欲聾的音響,變幻多端的燈光,十幾位領舞小姐在半空的舞臺上扭得淋漓盡致。下面的人手舞足蹈,如痴如醉,如吸食了鴉片般沉浸在狂野奔放的音樂中。

皮皮跳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累了。跑到洗手間脫掉髮套,擦了擦汗。雖然舞場裡有良好的通風,但幾百人一起揮汗如雨共同喘氣,二氧化碳的含量還是蠻高的。她覺得口渴,興味索然地到一樓咖啡廳去喝水。要了一杯果汁,找了個清靜的位置剛坐下來,不遠處有位女郎忽然上來打招呼:「皮皮?」

女郎容顏豔麗,身材玲瓏,打扮時尚。皮皮看著她,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誰,有點尷尬:「請問你是——」

「蘇湄。」

皮皮覺得這張臉似曾相識,但名字肯定是第一次聽說。

「那天晚上,觀音湖的party,記得不?」

皮皮恍然而笑:「對,對,你是阿湄。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姓蘇。」

「方便坐過來嗎?貌似賀蘭沒和你一起來?」她笑著問,笑容十分嫵媚。

「沒有。請坐請坐,我正想找個人說話呢。」皮皮很熱情地邀請她。

蘇湄抿了一口葡萄酒,問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你們剛進了桑林又離開了?」

「嗯……出了點情況,不得不提前離開。」鑑於賀蘭靜霆在狐族中的身份,皮皮不想替他製造更多八卦,回答得很謹慎。

蘇湄低頭喝酒,很識趣地沒往下問。

皮皮只好反問她:「那你呢?那天晚上過得如何?盡興嗎?」

「挺盡興的。」她笑了笑,「所以看見你特地來道個謝兒。希望那天沒有令你太為難——看上去你們好像真的認識不久。」

「是啊。」皮皮虛弱地嘆了一聲,心事被勾起來了。

「怎麼?不開心?」蘇湄敏銳地嗅出了她的情緒,「說出來給我聽聽,我年歲比你大,或許能替你開解開解?」

長達四個月沒有賀蘭的任何訊息,要說心裡沒有一絲掛念是不可能的。皮皮幾乎夜夜夢到他,且次次都是……春夢。可是,人妖殊途,她實在不能接受他的……飲食方式。

「嗯——」皮皮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湄湄姐,你知道慧顏的事嗎?賀蘭和慧顏?」

「你是指那個沈慧顏嗎?」

皮皮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是啊。」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蘇湄的睫毛很長,像洋娃娃那樣忽閃忽閃地眨了兩下。皮皮懷疑那是假睫毛,仔細一看,竟是真的。

「多少年?」

「九百年前吧。」

九百年?那也太古老了吧?本來皮皮覺得自己跟慧顏多少有點親近,結果掐指一算,慧顏成了宋代人物。宋代的女人她只知道一個李清照,還記得上課時老師用投影機放過畫像,一位模樣清秀的中年婦女。皮皮甩了甩頭,中年婦女立即變成了白髮蒼蒼的骷髏。

這樣的人,會不會是慧顏?

她還在琢磨慧顏是啥長相,蘇湄又說:「你知道‘真永之亂’嗎?」

她茫然地搖頭。

「不怪你不知道,你修行的年限太短,這事說來話長。」說罷,蘇湄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等等,咱們邊吃邊說。」皮皮殷勤地跑到前臺給她要了一杯酒和一塊蛋糕,「湄湄姐,你慢慢說哦,說詳細點。」

她拿起蛋糕吃了一口:「你這小姑娘,敢情是想打聽情郎的過去呢。」

「不會是本族機密吧?」

「這事兒也不是盡人皆知,不過像我們這樣超過五百年的肯定是知道的。」蘇湄將酒杯晃了晃,冰塊在蜜色的威士忌中輕輕爆裂。她淺啜一口,在酒杯上留下一個鮮紅的唇印,「賀蘭的母親不是狐族的,這個你聽說過吧?」

「聽說過。」

「人狐異類,不能通婚,所以賀蘭一生下來體質就很差,而且雙目失明。按照本族的規矩,不健康的幼崽出生之後應當立即棄置荒郊,任其自生自滅。」

皮皮啞然:「啊?這麼殘忍嗎?」

「這很正常啊。野外生存特別艱難,如果他不能自己捕食,誰也顧不上他。修仙以前,狐類在大自然中的年平均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五。別的不說,光是每年被汽車軋死的狐狸就超過十萬只。強健的都不一定活得下來,更何況是殘疾的。」

死狐狸皮皮倒沒見過,但孟春之季,馬路上被汽車軋死的小動物真是比比皆是。

這麼一想,皮皮就產生了強烈的同情心:「哦,是這樣啊!」

「可是,賀蘭是首領唯一的兒子。賀蘭的父親——我們叫他青木先生——對於他萬年寂寞的修行生涯中獲得了自己的血脈還是非常高興的。賀蘭在他身邊長大,享受了漫長的哺乳期。這期間,一切覓食都是由他父親命人來完成的。愛之深不免責之切,他對這個兒子總有些不滿意,覺得他的身體和能力很不完善,無法接替自己至高無上的地位——」

她停頓了一下,見皮皮兩手托腮,目光炯炯地注視著自己,正聽得津津有味。於是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所以賀蘭比有史以來的任何一位狐狸更早開始修行。他很用功也很專心,功力提升得很快。同時他父親派人到人間替他捕獵,供給他修煉所需的原料。通常情況下,我們需要修煉五十年才能初顯人形。可賀蘭只修煉了十七年就變成了一位姿態翩翩的美少年。他可以不需要父親代勞了,於是便開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狩獵。」

「湄湄姐,你說的狩獵指的是——」為了澄清自己的疑惑,皮皮指了指自己的肝臟。

「當然啦。」蘇湄點點頭,「這次行動意義重大。因為修行的頭十七年是個門檻。這十七年所獲得的元氣決定了他以後修煉的功底和速度。對於賀蘭來說,那一年正好是陽年,如果他在那一年遇到一位八字純陽的人間女子,並令她愛上自己,那麼,在某個八字純陽的日子裡享用她的肝臟會對修行大有裨益。具體來說,就是極有可能令他重見光明。這種機會他一生只有一次。」

皮皮的心開始怦怦亂跳。

「所以,青木先生對此事的關注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他親自出馬搜尋目標,終於有一天欣喜地告訴賀蘭他已選定了一位將軍家的女孩,叫沈慧顏。她會在正月十五的那天晚上去逛元宵燈會。賀蘭聞風而去,憑他的魅力,自然是所向披靡。據陪他一起去的人說,那女孩對他一見鍾情。兩人迅速墜入愛河。這期間,賀蘭不僅遲遲不肯下手,而且極少回家,甚至避免見到他的父親。青木先生派人催了幾次,他都以時機不當為由故意拖延。眼看著八字純陽的那一天就要到了,他父親見他還沒動靜,就下了最後通牒,聲稱要親自來找他。於是乎,賀蘭一聽見訊息就帶著這位沈姑娘連夜逃跑了。

「他很聰明,處處掩飾自己的蹤跡。可是山高高不過太陽,過了三天,他還是被他父親派去的人找到了。他們雙雙被押了回來。聽人說,賀蘭曾經苦苦請求他父親放過慧顏,他寧肯終身失明。可是這一切都被青木先生看作是軟弱的表現。他對心慈手軟的人本就深惡痛絕,於是越想越氣,在純陽的那一天,他親自主持祭儀。祭儀一過,便當著賀蘭及全族長老的面,將那女孩子的肝臟活生生地剖了出來,命他立即進食,以證明他是一位合格的繼承人。據在場的人說,那女孩子不愧是將軍家的後代,整個過程沒叫一聲,她痛苦了好一會兒才斷氣。甚至說,如果這樣能治好賀蘭的眼睛,她很願意。」

手背輕輕一涼,皮皮發現自己滴了一滴淚,同時肝臟隱隱作痛。她覺得心底一陣發寒,顫聲問道:「那……賀蘭究竟吃了沒有?」

「沒有。」蘇湄研究著皮皮眼中的淚痕,繼續說,「他不但堅決不吃,而且當著眾人的面要求父親立即殺掉自己。不然此生此世,只要他還活著,定要替慧顏報仇。這話在場的人聽來都覺得蹊蹺。因為賀蘭的性格正好是他父親的反面,他是出了名的溫良恭讓,不到關鍵時刻不說硬話的,族裡人有什麼難事都願意找他疏通。突然間他竟對自己的父親如此剛硬絕情,翻臉不認人,元老們全都震動了,認為這是前所未有的忤逆。更多的人說,賀蘭之所以能輕易陷入如此荒唐的人類情感,是血統本身的問題,他根本不配領導本族。青木先生自然是怒不可遏,將他禁閉了一百年,之後又下令放逐。於是,父子間有兩百多年沒見面。再見面時,賀蘭在南方勢力強大,羽翼豐滿。於是,就有了長達三年的真永之亂。」

「真永之亂?是像人類那樣的戰爭嗎?」皮皮問,「賀蘭修行時間那麼短,怎麼可能勝過他的父親呢?」

「我們所說的戰爭不是成千上萬的人拿著兵器在戰場上廝殺。在狐界,戰爭只在頭人之間進行。比如說,如果部族甲要進攻部族乙,只要這兩個族的首領相互挑戰即可。勝的一方就可以統治敗方的部族。所以我們的首領不用自己覓食,吃的永遠是最好的。就算整個族的人都快餓死,最後一點食物也要供給他。他最大的任務就是接受別人的挑戰,打敗對方,以保證本族的地盤和安全,這就是我們意義上的戰爭。」

「可是,賀蘭不是已經被放逐了嗎?那麼他在本族的地位也一併失去了吧?憑什麼來號召別人呢?」皮皮問道。

「賀蘭出生後不久,青木先生就祈示天地,宣佈了他繼承人的地位。這是向天的承諾,改弦易轍會招天譴。此外祭司的職位是終生的,也不可以更改。」蘇湄抿了一口酒,繼續說,「真永之亂的最後一年,父子之爭到了白熱化的地步。其實大多數時候賀蘭都處於劣勢,被他父親派去的殺手追得四處逃竄,受過很多次傷,有幾次幾乎死掉了。在最後的一次廝殺中,賀蘭潛入他父親的洞穴發動夜襲。青木先生受到重創,被他劫持。但賀蘭似乎也有把柄握在父親的手中。三天以後,父子達成協議:他們南北分治。北緯三十度以北,是青木先生的地盤;北緯三十度以南,是賀蘭的地盤。他保留賀蘭在本族重要事務上的一切權利及原定的繼承權。」

「那麼,」皮皮問,「他們父子再也沒見過面,說過話嗎?」她覺得狐族的戰爭也太慘烈了吧。而且是兒子打老子,又爭地盤又偷襲,還劃勢力範圍,這不是黑社會嗎?

「沒有。幾百年來都沒有。」蘇湄看著自己豔麗的指甲,「聽人說,青木先生對賀蘭已完全失望,他們的仇恨已到了相互憎惡、水火不容的地步。真永之亂後,青木先生便大力扶植自己的得意門生趙松,特地為他設立了左祭司一職,將自己的不少權力轉移給他,力圖與賀蘭抗衡。」

皮皮低頭沉思,半天不說話,狐族的政治也很複雜啊,而且幾乎和人類一樣歷史悠久,不是她這種小人物一時半會兒搞得清楚的。

蘇湄玩味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忽然問:「皮皮,你是從哪個山區出來的?」

「我……我就是本地人。」

「不會吧?」蘇湄的眉頭皺了起來,「北緯三十度以南只有狐仙,沒有狐狸。」

皮皮只得老實地承認:「我不是狐狸。」

「你——」蘇湄的口張成一個大大的「o」字,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狐狸?」

「不是。」

「可是賀蘭卻告訴了你他真實的身份?」

「嗯。他不應當告訴我嗎?」

蘇湄看著皮皮的臉,神情很古怪,欲言又止。

「我想他是看上了我的肝,」皮皮說,「我八字純陽。」

蘇湄開始收拾自己的小包,一面收拾一面訕笑:「看來賀蘭將你掩飾得很好,憑氣味真分辨不出來。」

「他對我很坦白,從沒刻意隱瞞過什麼。」皮皮看出她有點不安,連忙安慰她,「再說,若是不幸出了意外,我很願意向他捐獻肝臟。」

蘇湄的表情更加尷尬了,她支吾了一下,說:「剛才我說的那些……你權當是傳聞吧。其實賀蘭的事情我們知道得很少。除了轟動一時的真永之亂,我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她想了一下,又說,「不過我不相信他看上了你身上的什麼東西。」

「是嗎?」皮皮眉尖一挑。

蘇湄站起來,從椅背拿起一件紫色的披肩披到身上。皮皮差點被她身上的香風吹暈過去。她將餘酒一飲而盡,半笑不笑地說:「祭司大人從不勉強任何人。無論他看上了誰,被他看上的那一位都會覺得很榮幸。為之九死尚且不悔,何況只是區區的一塊肝臟?」

皮皮一臉黑線,架不住心裡一陣嘀咕,食人大仙有這魅力?不覺得啊……

「湄湄姐,最後一個問題,」皮皮站起來跟過去,「你能給我一個手機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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