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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一樣的求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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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湄走後,皮皮跟著溜出了舞廳。假髮的散熱性不是很好,出汗的時候頭皮會癢。皮皮取下發套,換上一個棉布帽子,被街上的冷風一吹,舒服多了。

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佩佩。

「皮皮,你在哪裡?」

「我在街上——」

「今天下午我去c大采訪,碰到你的那位朱教授了。」

朱教授就是皮皮今年打算報考的碩士導師。和大多數學生一樣,三個月前皮皮曾提著兩條煙兩瓶酒去拜師。倒不是要走他的門路,只是聽有經驗的考生說,考研之前最好見一下導師,互相好有個印象。如能趁機套出點考試範圍,那就再好不過了。這位朱教授的新聞傳播學今年只有四個名額,報考的學生不下一百個,大半還是本系的應屆畢業生。新聞傳播是熱門嘛。朱教授懷抱一隻波斯貓在自己的書房裡接見了皮皮,兩人大致寒暄了一下,不到十分鐘就送客了。皮皮覺得自己沒談好,一個月前又去拜訪了一次。這次她是有備而去,拿著自己發表在省報上的幾條新聞給他看,又說了說當前新聞報道中的某些假大空現象,這才算把老先生的臉上說出了點笑容。朱教授對皮皮在新聞單位工作很感興趣,看了她發表的習作,覺得很有基礎。又聽說皮皮是第二次考研,頭一次的分數也不低,很喜歡她的執著。皮皮的心裡這才有了一點底。

皮皮「哦」了一聲。佩佩是個爽快人,有急事才會打電話。既然她這麼提,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和我一起去的裴主任是他多年前的學生。我讓他委婉地提了一下你的名字,說你是他的一個親戚。」

「謝謝,謝謝……那位裴主任我都不認識。」皮皮感動了。朋友就是朋友,佩佩和小菊時時把她放在心上。

「認識不認識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這位朱老先生忽然問起了你的身體情況。」

皮皮的臉色變了:「身……身體情況?我身體沒情況啊。」

「他問你為什麼老是光頭?是信佛,還是有病?他說新聞事業是國家的喉舌,記者要有很強的政治信念和敏感度。此外,搞新聞還是個體力活,身體不好,跑不動,哪裡能抓到新聞?」

皮皮傻眼了,一時間緊張得幾乎昏厥過去。

沒想到事態如此嚴重。當初只是覺得拜見長者應當以誠相見,所以沒戴假髮,只戴了一頂軟帽。光頭的樣子很容易被看出來,她以為老先生不會介意。

「我這不是……不是得了皮炎嗎?一直沒好呢。我也著急啊。」

「皮皮,你趕緊想辦法。這老先生可不是一般地執拗。為什麼他的學生個個厲害?因為他挑得厲害!聽老裴說,他本來就不喜歡招女生,因為他的老婆就是他以前的學生,特別厲害。倒不是說以貌取人,如果他心存芥蒂而你的成績又是可上可下,那就麻煩了。」

皮皮走著走著,正好旁邊有個花壇,急得一屁股坐下了:「那我該怎麼辦?」

「趕緊治皮炎,只要長出一點頭髮就去見他,向他表明你一切正常。要不要我給你介紹醫生?」

「不用不用。我……我自己想辦法。」

掛掉電話,在馬路邊發了一陣呆,皮皮當機立斷地去了渡口花店。

正值秋季,南方城市氣候偏暖,花市裡的花目不暇接。

她急急地逛了一圈,對花的知識有限,竟然找不到想要的花,便停在一家大鋪子的門邊問老闆:「請問您這裡有牡丹嗎?」

「有。」老闆正用剪刀剪一批玫瑰,頭抬了一下,吐出一個字,又低了回去,手不停地動,彷彿在趕工。

「牡丹不是四月開嗎?」

「溫室裡種的。」

「用過化肥嗎?」

他指了指旁邊的綠色招牌:「百分之百綠色花卉。」

「請給我來十朵。」

「什麼顏色的?」

「……白的。」

「兩百塊。」

「兩百塊?!」

這麼貴啊!不就是幾朵花嗎?皮皮暗暗抽了一口冷氣,趴在櫃檯上和老闆磨嘰開了,企圖打個折。區區十朵算什麼生意,老闆輕蔑地搖頭:「我說的是實價。」

「我……我身上只有一百五十塊錢。」

「你可以買紅色的。紅色的牡丹便宜點。」他建議。

「請問……紅色與白色,哪種味道好點?」

「都是牡丹,一個味道。」那人橫了她一眼。

「我是指……我是指吃起來的時候。」

那人打量她的眼神更怪了,不過還是以專業的態度回答了她:「慈禧太后喜歡吃白牡丹,據說味道很甜美。」

「請給我七朵白牡丹吧。」

沒奈何地交了錢。她挑了七朵半開的牡丹,在家裡放了一晚,早上起來,正好盛開。一路花氣甜美地捧著,好像捧著一尊佛像。在早班地鐵上為了花她擠在最後,地鐵的玻璃門正好合在她身後。幾個男人擠著她,她兀自抵擋著,但人氣畢竟是汙濁的。出了地鐵,人憔悴,花亦萎靡了三分,幾片花瓣捲了起來。皮皮不得不折進洗手間,給花莖灑了一點水。公交車倒不擠,這裡是別墅區,幾乎人人有車。但下車時一位胖大嫂正好打她的面前過,手一掄,一朵花掉下來,沒來得及拾,又給人踩了一腳。到達閒庭街56號時,只剩下了六朵。

六朵也好,六六大順。

皮皮不大記得一年前自己第一次到這裡來的情景,雖然很多細節至今令她驚悚。仍舊是靜悄悄的四合院,老式的朱漆大門,沒有風,看得見鐵馬上的鏽跡,一株蒼柏遮了半個庭院。唯一不同的是門上沒有鎖。主人今天在家。

環視一週,沒找到門鈴,她叩了叩門上的銅環。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了腳步聲,緊接著門就開了。

一縷熟悉的氣味傳過來,她把花當作盾牌擋在胸前,說了聲:「嗨。」

幾個月不見,賀蘭靜霆的面容有些憔悴,穿著件黑色的襯衣,身子越發清瘦挺拔。他沒戴墨鏡,臉很漂亮,漆黑的雙眸沒有任何焦點,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好像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

「是我,關皮皮。」她又說。

他點點頭,神情有點倨傲。

哦,祭司大人還在生氣……

其實賀蘭靜霆的脾氣一直是倨傲的,皮皮覺得他多少有點端著架子。與人交結也是矜持自守,不冷不熱,說話做事更是含而不露,滿是玄虛。與蘇湄故事裡那位情感豐富的主人公大相徑庭。

見他半天不開口,她更加賣力勾搭:「最近好嗎?對不起,我工作上出了點事兒,我……我換了個工作……一切都是新的……熟悉起來需要一段時間……所以沒跟你聯絡。」皮皮還想加一句「其實我很惦記你」,又覺得太肉麻,從腦子裡刪掉了。

「你帶了花?」他說。

她忙把花塞到他手中:「白牡丹,喜歡嗎?」

眼角微微一動,他露出狐疑的神態:「你——給我送花?」

「不,不行嗎?」她被他咄咄逼人的氣場壓住了,一緊張,說話跟著也結巴,「你,你不喜歡嗎?不是說你想知道烈日下盛開的牡丹是什麼樣子的嗎?」不管他看不看得見,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花:「現在,頭頂有烈日,牡丹也是盛開的,喏,就這樣子,你摸摸看。」

他輕輕摘下一片花瓣,用手捻了捻,放進口中慢慢品嚐。

「味道好嗎?」

「挺好。」他說。

「賀蘭,你能把頭髮還給我嗎?」她忽然說。

話一齣口追悔莫及。

皮皮有點窘,很心虛地看了一眼賀蘭靜霆,希望他寬宏大量不與她計較。祭司大人只是穆然閒立,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很放鬆,很自在。

「你來得不是時候,」他說,「我正準備出門旅行。你能等一段時間嗎?」

「出門旅行?出……出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

「順利的話,三四個月吧。」

還有兩個月皮皮就要考試了。複習已不是大問題,她務必要在這兩個月中再見朱教授一次。

她著急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哀求:「能推遲十天再走嗎?」她記得賀蘭說過,療傷的話,十天就可以令她長出頭髮。她只需要十天啊。

「抱歉得很,我已經買了機票,是要緊的生意,今天下午就動身。」

怕她不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的電子機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掃了一眼出發日期,果然是今天。

她剛要說話,花壇的另一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很細碎,帶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些狐狸都很香,香得連這滿罈子的花都擋不住。皮皮揉了揉鼻子,歪著頭往裡瞄,看見走廊邊有一個美麗的女人,抱著胳膊站在荼架下,細挑個兒,穿著件印花細布的旗袍,空谷幽蘭一般,見了她,眼波微漾,款款地說:「靜霆,有客人嗎?」

「是的。」他應了一聲。

「幹嗎在門口站著,快請人家進來喝杯茶。」她說,「我去泡茶。」

人影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皮皮只覺腦袋被人打了一槍,立在原地,失魂落魄;又像是站在山頂看風景,忽然來了地震,山嘩啦啦地往下垮。

幸好賀蘭看不見她的臉色。

「她是千花,」他解釋,「我的一位朋友。這次生意她和我一起去。」

千花。

皮皮當然記得這個名字。觀音湖的party賀蘭沒有請千花,她的朋友憤憤不平,為此還損了她幾句呢。

生意順利的話,他們會有三四個月的時間在一起。如果不順利呢……

一時間,皮皮的心亂了。

其實,她不是一直害怕賀蘭的嗎?現在他終於有了女伴,狐狸大仙因此會放過她,這不是很好嗎?

越分析心越亂,她咬了咬嘴唇,揚起臉問道:「賀蘭,你要去哪裡?」

「先去西安,還有幾個別的地方。」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她忽然說。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他嚴重懷疑,「不會吧?我記得你說過,你對我除了厭惡只有憎恨。」

「我試圖以你的角度來理解問題,這……這總需要一個過程吧?」皮皮小心翼翼地說。

「這麼說,你現在可以理解了?」

「可以了。其實你這麼做也沒什麼錯。我不是也常去肯德基吃雞塊嗎?我也沒問過雞是什麼感受啊。話說,我現在看見雞塊都不敢吃了。」她無條件投降,「我和你去西安,你讓我幹什麼都成。」

他皺了皺眉,琢磨她的意思:「真的嗎?」

「真的!」皮皮心裡想,狐狸大仙能讓她幹什麼呢?就是陪他談生意唄,吃吃飯,喝喝酒,做個陪襯。大仙外出目不視物,需要有人照顧,幫他訂個車票、帶個路什麼的,皮皮覺得這些自己都可以勝任。

賀蘭靜霆緩緩地說:「皮皮,既然你知道這世上所有事都有代價,求祭司大人辦事,代價自然很高。」

「是,是。」皮皮點頭,「不是談生意嗎?我可以幫你跑腿,我可以幫你帶路,我可以幫你拿包,我可以——」

他搖搖頭,好像一位慈愛的家長糾正孩子的語法錯誤:「求祭司大人辦事,不是你來說你可以做什麼,而是我來說,我想要什麼。」

皮皮被他的話繞糊塗了:「你……你想要什麼?」

他將空洞的眸子對著她的臉,似乎在尋找她眼睛的位置:「皮皮,我要你嫁給我。」

「啊?」

「我覺得你是喜歡我的。」

這就是狐仙大人的表達方式嗎?

皮皮的大腦一片空白,呆了半晌,結結巴巴地說:「你……祭司大人……你這是在向我求婚嗎?」

剛才還在攻城略地,轉眼間就成了亡國之君。皮皮覺得虧大發了,鬱悶得直想打自己的腦袋。

「可以嗎?」他把那捧牡丹硬生生地塞進她手中,一對深不見底的黑瞳裡有一絲亮晶晶的東西在閃動。皮皮想看清那亮晶晶的東西是什麼,瞪大眼睛一瞧,發現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什麼?你說什麼?」她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那一把牡丹在手中,沉甸甸的,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皮皮,你能嫁給我嗎?」他握住她的一隻手,將它放到自己胸前,雙目微闔,喃喃地說,「不要拒絕我,好嗎?」

「我不——」

他猛然睜開眼,手腕猛然收緊。

手骨「咔」地響了一下,皮皮叫道:「你別捏我的手啊!」

他懊惱地鬆開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受打擊就有點控制不住……」接著他嘆了一口氣,樣子很沮喪。

「我沒打擊你啊。」皮皮說。

「你剛才不是說不嗎?」

「我是說,我不拒絕……嫁給你。」她兀自地說,「你能替我弄個波浪卷的頭髮不?這樣以後我就不用燙髮了。」

她搖頭晃腦地笑,戲弄了他,有點得意。然後,她的頭頂便被他按住了:「皮皮,在這個時候跟祭司大人開玩笑,他一怒之下真有可能吃掉你。」

然後,他的手便捏著她的下顎,將她的下巴微微一抬,強迫她的臉對著自己:「如果你不願意請直說,我不介意你說實話。」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他卻有辦法讓她知道他的內心一直都在凝視著她。虛無的目光中彷彿藏著一股吸力,像一道黑洞連線著另一個宇宙。她的心不知不覺地沿著黑洞往下滑。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或者答應了什麼,只覺得自己在重複著某個諾言。那張臉似曾相識,且異常親切。她曾經將一切都交給過他,所以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沒,沒有不願意呀。」她說。她的手仍然停留在他的胸口上,感覺到他的心跳得很快,祭司大人很少這麼激動。

他默然而長久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迷失在某個時空之中。庭前草坪的自動灑水器忽然噴出一排水霧,緊接著細細的水絲紛紛揚揚地灑下來。他沒料到,卻本能地轉了個身,替她擋住水珠。他回過神來,雙手一點一點地撫摸她的臉,彷彿在識別某個雕像,輕輕地說:「我去和千花解釋一下,然後送她回去。」

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卡:「這是銀行卡,你先打電話到旅行社取消千花的機票,然後到書房用我的電腦在網上再訂一張。行嗎?」

「行。」

書房就在臥室的旁邊,落地窗正對著花園。這大約是賀蘭靜霆每日停留最多之處。書架邊有一個舒適的單人沙發,地上鋪著一塊圓形的地毯,仿古式樣的落地燈從背後照過來。左手邊的茶几上放著一本厚厚的盲文書,書裡彆著幾個大號的塑膠回形針。賀蘭靜霆喜歡用五顏六色的大號回行針做書籤,這個習慣皮皮很早就發現了。她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發現書桌上的電腦是開著的。屏保狀態下,一隻色彩斑斕的球在螢幕裡跳躍。皮皮迅速在網上修改好機票,就聽見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賀蘭靜霆已經回來了。

「機票訂好了。」她連忙說。

「這麼快?」他的眸子一貫是清冷的,此時卻有了一絲笑意,若有若無的目光掃在她臉上,「我正想說,我忘了告訴你銀行卡的密碼。」

她的臉白了白:「密碼?」

「系統沒問你要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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