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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家麟回來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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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六點,賀蘭靜霆帶著四千只狐狸準時離開了西安。

皮皮花了一個上午和他一起採購了路上用的飼料。他們去水果市場買了五百斤新鮮的梨和蘋果,打成漿放入保鮮桶。又買了五百斤魚,僱人剖淨放入一個巨大的保鮮車廂。賀蘭靜霆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當監工。皮皮穿著套鞋,繫著塑膠圍裙,幫著幾個工人一起殺魚。忙了整整五個小時,終於將所有飼料運入車站存放妥當。

去c市的飛機四點起飛。他們在機場告別。

賀蘭靜霆沒說很多的話,只是用力地摟了摟她,叮囑:「專心準備考試。」

「嗯。」

「看書累了就去看看我種的花。」他說,「我在山頂開了個小小的苗圃,就在井口的旁邊,春天的時候風景會很美。」

「好,我一定去看。」皮皮滿口答應。

過了安檢她回頭望,發現他還站在原處,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她揮揮手,瀟灑地去了登機口。

回到c城,一切如舊。考期臨近,賀蘭靜霆給了皮皮閒庭街宅子的鑰匙,讓她在那裡複習。那宅子的環境自然是又好又安靜,閒來還可以上上網。皮皮卻不喜歡那裡,覺得屋子空曠,獨住太寂寞,寧願和爸爸媽媽奶奶擠在自家不到九十平方米的小屋裡,沒有電話、網路和電視的干擾,且任何時候都可以喝到奶奶煮的紅豆湯。不過,每隔一週她都會去一次閒庭街,替賀蘭靜霆收拾信件,打掃房間,順便看一眼他的花園。因有專僱的花匠打理,皮皮不用自己動手。那一年的冬季沒有雪,溫室裡開滿了鮮花。讀書累了,她會過來找把藤椅,捧杯茶,在溫室裡靜坐片刻,遊目騁懷,提前享受一下爛漫的春光。

愛情對她來說,失去得很慘,得來得卻很容易。人們常說水到渠成,皮皮覺得,她和賀蘭靜霆的愛情,渠還沒有成,水已經洶湧了。幸運之神終於光顧了她……

十天過去了,二十天過去了。

生活變得充實、忙碌,充滿希望。

每當想起與賀蘭在一起的日子,皮皮都覺得很溫馨。這種溫馨就像是旅行歸來的一個熱水澡,或者工作疲倦之後的一次按摩,很放鬆,很奢侈,沒有它也不是不可忍受。對於賀蘭,皮皮絕沒有像對家麟那樣如飢似渴的想念。賀蘭是吸鐵石,出現了才會有磁場;家麟是地球,引力無所不在。

又一個月過去了。

月球駛離了地球,潮汐消失了。那份刻骨的陌生感又回來了。龐大的狐族就像個火星社會,越是瞭解,越變得不可思議。

賀蘭常說,狐族之間的愛是從身體開始的。熟悉了身體再接近靈魂,身體比靈魂更有記性。而身體的愛又是從氣味開始的。那是一種最原始的誘惑,不依靠任何邏輯,也沒有任何判斷,就像一個人天生喜歡某種食物,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原因。

「你的味道好香。」夜半,賀蘭常拿著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上嗅,「你一天干了什麼,我都能從你的手指上聞出來。」

皮皮覺得新奇,覺得匪夷所思,又覺得很迷惑,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被「狐化」了。嫁給了狐狸,今後她可以像狐狸那樣思考嗎?或者用狐狸的方式生活嗎?

可她畢竟不是狐狸啊。這就像有人將她推到舞臺上,命令她扮演一個完全不熟悉的角色。一時間,言談哭笑、舉手投足都不是自己的。木偶還有個提線的人,她連誰來給她提線都不知道。

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很久,皮皮決定不再為難自己。她沒有狐性思維,她是人,就像一個普通人那樣思考就好了。嫁給賀蘭靜霆好處很多呀:年少多金、英俊瀟灑、情深似海、忠貞不移。大多數女人有了這樣的愛人都會覺得心滿意足,皮皮也不例外。至少他不像小菊介紹的那位計程車司機,一聽見自己考研就變了臉色。無論對未來有何打算,賀蘭都沒有半點反對。

分開的頭一個月,賀蘭靜霆每天晚上給她打一個電話,非常準時。簡單的問候,談談狐狸訓練的情況,十分鐘之內準時結束通話,不影響皮皮的複習。他的最後一個電話是在十二月初的某個下午,告訴皮皮他要離開大興安嶺去俄羅斯,坐火車穿越西伯利亞,最後從水路將最後一批狐狸放歸北極。

「會有危險嗎?」

「不會。這條線我每年都走的。」

「那麼,修鷳會陪著你去嗎?」

「不,我一個人去。」

「可是……白天你行動不是很方便,有個人陪著幫幫忙也是好的啊。」她有點擔心。

「一切都安排好了,沒問題的。」他信心十足,「放心吧,你專心複習,好好考試,祝你成功。」

「聽著賀蘭,平安回來,你欠我一個婚禮。」

他在那頭笑了:「當然。」

然後,他們便失去了聯絡。

夜裡皮皮一想起他,腦中就是一幅白皚皚的畫面:漫天大雪,一個披著風衣的人影帶著一大群狐狸在一望無垠的冰川上跋涉,就像電影裡的草原小姐妹。幾百年來,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責任,他的義務。祭司大人真不容易。這世界每年都要消耗幾百萬張狐皮,幾千只狐狸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她甚至覺得狐類比猶太人還慘,二戰都還有勝利的一天,人類的貪婪卻無止境。

這麼一想,皮皮覺得賀蘭靜霆活著有點慘,像個悲劇人物。

考研很順利,皮皮很擔心的新聞學理論也考得很順手。

考前兩個禮拜,她去見了朱教授。那時她的頭髮長度已超過了三釐米,又黑又細,微微地帶著卷兒。見她時,教授仍然抱著那隻波斯貓。老頭子沒有多說,臨走時問了一句:「你的英語準備得怎麼樣?」

皮皮莞爾一笑:「準備好了。」

這話給了她定心丸。她心領神會地認為老頭子覺得她的專業課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冬季就這麼過去了。

賀蘭靜霆沒有半點音訊。

二月底皮皮就知道了自己考研的分數,她以總分第二的成績被通知複試。兩週之後,複試順利通過。大局已定,剩下來的時間,不過是體檢和等正式的錄取通知。

原來考研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難,咬咬牙,努努力就能做到。既然如此,大學的時候就該開始準備。只可惜她終於奮鬥成了家麟的校友,家麟卻不在了。

複試之後的那天晚上,皮皮給家麟發了一封e-mail,很簡單的幾個字:「嗨,家麟。我考上了c大新聞系的研究生。現在我終於是你的校友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時隔兩年,自己會主動給他寫信,雖然平日只要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就會隱隱心痛、悵然若失。也許這只是她多年的一個習慣。每當有了什麼好訊息,考試過關或者找到工作,她總會在第一時間讓他知道。

顯然家麟已經不大記得她了。她沒收到任何迴音。

三月初的一天,皮皮和小菊一起約著逛商店。趁著大降價,皮皮買了一個多功能的電飯煲。她們一起去街邊吃了一頓火鍋,出來走在街上,小菊說:「皮皮,你不是跟家裡人一起住嗎?要個電飯煲幹什麼?」

「因為我要自己煮飯啊。」

「你?自己煮飯?」

皮皮窘了一下,說:「小菊,我告訴你一件事,不許罵我。」

「什麼事兒?」

「我嫁人了。」

「什麼?你說什麼?」小菊差點跳起來。

「我嫁人了。」

「你閃婚啊?什麼時候?」

「只是和他登記了。我爸媽還不知道呢。我等他回來正式到我們家提親,結婚證的事兒我就瞞住不報了。」

小菊一把將她扯到路邊:「哥們兒你也太能瞞了吧?結婚這麼大的事兒你也不告訴我?也不找我參謀參謀?」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的決定挺匆忙的,誰也沒告訴。」皮皮不好意思地解釋。

「那你爸媽會不會不同意?」

「不會。」

「這麼自信?」

「有才有貌的鑽石王老五,看不出他們會反對哪一點。知道的話,只怕還會逼著我嫁給他呢。」她快活得笑出聲來。

「哎呀,你怎麼運氣那麼好呢?快告訴我他是幹什麼的!是同學嗎?我見過嗎?皮皮,要不我們舉行集體婚禮吧?我和少波也打算今年結婚呢。」

皮皮坐在路邊的花壇上,一五一十地向小菊介紹賀蘭靜霆,除了他是狐仙之外,全部坦白。話說到一半,小菊叫道:「哎,你口渴不?這麼好的訊息怎麼能在路邊上消化呢?我要喝咖啡,焦糖瑪奇朵,你請客!」

焦糖瑪奇朵就焦糖瑪奇朵!一向節約的皮皮也不含糊:「沒問題!」

她們拐進另一條街。皮皮記得那裡有家咖啡店,不貴,她和小菊以前來過。裡面的咖啡總有一股子嗆人的煳味。人家說,只有現磨的正宗哥倫比亞咖啡才有這味道。皮皮不是很喜歡,倒是這一家的英式奶茶很不錯,也便宜。

咖啡店旁是個水果攤。有兩個人在攤前挑水果。

其中一人的背影讓她覺得一股涼氣從腳跟一直躥到頭頂。

她不知不覺地停住了。

彷彿也察覺了她的存在,那人微微地轉過身,對她笑了笑,舉手打招呼:「嗨,皮皮。好久不見。」

皮皮的心咚咚亂跳,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有人拉了拉她的胳膊,她聽見小菊很大嗓門地說:「皮皮,咱們走。咱們和這種人沒什麼話說!」

她就這麼懵裡懵懂地被小菊拖進了咖啡館。坐下來,要了咖啡,她又站起來:「小菊,等我一會兒,我要和他說幾句話。」

小菊歪頭打量她,嘆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真是爛泥糊不上牆。如果是我,非暴打他一頓不可。你去吧,記得站穩立場哦!」

披上披肩,她將自己裹得很嚴。外面空氣清冷,她走過去,碰了碰那個人:「你好,家麟。」

陪他買水果的是孟阿姨,家麟的媽媽。她結了賬,識趣地避開了。

家麟沒什麼大的變化,只是臉瘦得厲害,原先豐滿的兩頰幾乎沒有什麼肉,使他看上去有點落拓。大約剛剛回國,他穿著件厚厚的羽絨服,圍一條深藍色的圍巾,顯得不合時宜。c城的冬季並不冷,今年一場雪也沒有。大多數人外出只用穿一件毛衣,外罩一件有夾層的外套就夠了。皮皮的短大衣下面只穿了一件尼料的短裙。加利福尼亞的陽光沒有把他曬黑,恰恰相反,家麟看上去竟比離開的時候還要白淨,甚至可以說是蒼白的。

「嗨。」他揚了揚手中的橘子,「吃橘子嗎?」

「不吃,謝謝。」她問,「什麼時候回國的?」

「有一段時間了。」

「放寒假啊?」

「嗯。你呢?你怎麼樣?」

「你沒收到我的郵件?」

他微微一怔:「什麼郵件?」

「e-mail。」

「是發到我學校的地址嗎?」

「對。」

「對不起,我忘記查了。有要緊的事?」

「沒有。只是告訴你我考上了研究生,c大新聞系。」

「哇!」他很真誠地笑了,「恭喜恭喜!還記不記得以前我老誇你作文好?我沒說錯吧?你就是挺有才的。」

家麟總誇皮皮有才,從她講故事的那天起,他就說皮皮將來會是個大作家,而且堅信她會出書。皮皮寫的故事還有亂七八糟的詩歌散文什麼的,他都認真收藏起來,說是「手稿」。在c城一中這樣可怕的環境裡,皮皮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和自信完全是靠著家麟鍥而不捨、喋喋不休的誇獎支撐起來的。

「你呢?什麼時候畢業?國外的博士要讀很多年吧?」

「好不容易回國休息一下,你幹嗎老問我學習的事兒?」他淡淡地說。

她只好換了一個話題:「田欣呢?也跟你一起回來了?」

「沒有。」

懷孕了?生孩子了?考試緊張了?他沒解釋,皮皮也沒多問。

「對了,謝謝你給我們家寄錢。」

「謝什麼,你不是又給我寄回來了嗎?」

「還是要謝你。」

他看了看手錶。皮皮知趣地說:「我還有朋友在咖啡館裡等我,先告辭了。」

「為什麼你的朋友我看著覺得眼熟?」

「是辛小菊。還記得她嗎?高二七班的,走路老提著一把大傘。」

「對,對。瞧我這記性。」

皮皮的手機忽然大響,她按鍵正要接聽,家麟的臉色卻變了變,忽然退了一步,腳不知為什麼沒站穩,踉蹌了一步:「對不起,我得坐下來。」

皮皮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旁邊正好有個凳子,他坐下來,忽然抱住頭,吃力地喘氣。

她從來沒見過家麟這種樣子,他像個垂死的病人那樣勾著腰,手捂著胸口,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

「家麟!你怎麼啦?家麟?家麟!」

她亂了分寸,拿起手機就要打急救。家麟的媽媽不知從哪裡衝過來,從雙肩包裡抽出一個透明的氧氣管,給他吸氧。

「關掉手機!」孟阿姨大聲叫道,「請關掉手機!他身上裝了心臟起搏器,手機有電磁干擾。」

皮皮嚇得趕緊拔掉電池。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怕,臉白得跟一張紙似的。

皮皮叫來計程車,幫著孟阿姨將家麟送回了家。

皮皮已有多年沒來過家麟家了。家麟出國後,聽奶奶說,他家又搬了一次,住在離c大不遠的靜湖小區。近兩百平方米的複式樓,裝修得很豪華。幾年不見,皮皮覺得孟阿姨衰老得很快。她比皮皮媽還小兩歲,看上去卻顯出老相:皮膚乾枯,眼圈發黑,不到五十歲,頭髮全白了,完全可以用雞皮鶴髮來形容。

她們一起將家麟送到臥室,給他服了藥,他半躺著,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皮皮走到客廳,問道:「孟阿姨,家麟出了什麼事?」

事情一點一點地明晰。家麟在北美出了一次嚴重的車禍。肋骨斷了六根,最下面一節胸椎壓迫性骨折,癱瘓了三個月,留下了嚴重的胸部外傷綜合徵。孟阿姨說了一大堆專業名詞,什麼張力性血胸,什麼心包填塞加上二尖瓣撕裂,什麼ards……總之,後來雖然救了回來,但心臟和肺受損嚴重,得了心力衰竭。他不能有任何劇烈的運動,嚴重的時候,走路吃飯都喘得厲害。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辦退學手續,回國休養。

皮皮拿著孟阿姨倒給她的茶,手一直在發抖。她想了想,問道:「田欣呢?她沒一起回來嗎?」

孟阿姨的臉色變了變,說:「他們離婚了,就在家麟最困難的時候。當然,他和田欣的夫妻關係也不怎麼好,國外學習壓力大,兩人都好強,常常吵架。開始田欣也沒提離婚,還照顧了他半個多月。後來她爸去了一趟加州,親自和醫生談了話,知道從今往後家麟就等於是個廢人,狀態不會好轉只會惡化,就逼著田欣和他了斷。」

皮皮忍不住說:「這種時候,她怎麼可以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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