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事情發生了,」佛洛德繼續講述他在魔幻島上的經歷。「那天晚上我做的夢特別清晰。我一早起床,走出小木屋。草地上的露水還沒消散,太陽正從山後升上來。突然,兩個人的身影出現在東邊山丘上,一步一步朝著我走過來。我還以為島上終於來了訪客,興奮之餘,不假思索就迎上前去。一走近他們,我嚇了一大跳,整個人登時呆住了。原來這兩個人是撲克牌中的‘梅花j’和‘紅心k’!「我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大概還在睡夢中吧,可是,我明明已經醒來了呀。這種事情倒是常常發生在夢境中。是夢是真,倉猝間我也無法確定。
「這兩個人一看見我,竟然熟稔地打起招呼來,就像遇見老朋友那樣。其實,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也可以算是老朋友了。
「紅心k對我說:‘早啊,佛洛德,今天早上天氣挺好的啊。’除了我自己說的話之外,這是我在島上聽到的第一句人話。
「梅花j跟著說:‘今天,我們打算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身為國王的紅心k說:‘我下令興建一間新的木屋。’「我們真的立刻動工。頭兩天晚上,他們兩位住在我那間小木屋裡,跟我一塊過夜。山腳下那間新房子落成後,他們就搬過去住。
「在各方面,他們都跟我站在平等的地位,只有一個例外——非常重要的例外。他們從不曾察覺到,我居住在島上的時間比他們長,不知怎麼,他們總是不願意面對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只不過是我在腦子裡創造出來的東西。當然,我們人類的思維都是這樣子。我們的心靈產物不會進行自我檢驗。不過,我的腦子創造的這些人物,卻不同於一般的思維產物。他們遵循一個神秘的、無法解釋的途徑,從我腦子裡的創造空間,進入外在的具體世界,跟我們人類一樣生活在天空下。」
「那……那怎麼可能!」我聽得目瞪口呆。
佛洛德不理會我的質疑,一口氣說下去:「其他紙牌人物陸續出現。最讓我訝異的是,新人來到時,舊人從不排斥他,就像兩個人在花園相遇那樣,沒啥了不起。這些侏儒一見面就熟稔得不得了,聊個沒完,彷彿結識了很多年似的。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確實是老朋友。他們在島上共同生活了多年,因為我在晚上做夢、白天幻想時,常常讓他們聚在一塊聊天。
「有一天下午,我在山腳下的林子裡砍柴,第一次遇見‘紅心么’。我猜,她在那副撲克牌中的位置大概是在中間。我的意思是說,她不是第一批被髮出的牌,也不是最後一批。
「最初她並沒看到我,只顧一個人在林子裡閒逛,嘴裡哼著一首優美動人的曲子。我停下手裡的活兒,傾聽她唱的歌,聽著聽著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我想起我的未婚妻史蒂妮。
「猶豫了好一會兒,我終於鼓起勇氣,悄聲呼喚她:‘紅心么!’她抬起頭來看了看我,然後朝我走過來,伸出兩隻胳膊攬住我的脖子,柔聲說:‘佛洛德,謝謝你來找我。沒有你,我的日子要怎麼過呢?’這個問題問得很中肯。沒有我,這個世界根本就不會有她這個人。但她不知道這個事實,而我決不能告訴她。
「紅心么的嘴唇是那麼的紅潤、那麼的柔軟,我恨不得好好親一親她,但不知怎的我卻忍住了。
「新來的人日漸增多,島上的人煙愈來愈稠密。我們建造一間又一間新房子容納他們。不久,一個嶄新的村莊在我屋子周圍形成了。我不再感到孤寂。我們創造了一個社會,每一個成員都有專司的職務。早在三四十年前,這個紙牌社會就完成了,成員總共是五十二人。只有一個人是例外。丑角最後才加入。十六、七年前,他第一次出現在島上。他專門製造麻煩。丑角的出現,破壞了我們這個新村莊寧靜祥和的田園氣氛。這件事,以後再告訴你吧。漢斯,明天又是一個新的日子了。島上的生活讓我領悟到一件事:我們永遠有明天、永遠有新的日子。」
佛洛德告訴我的這些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那天晚上他說的話,至今我一字一句記得清清楚楚。
五十三個夢境中的人物,怎會一下子跳進現實世界,變成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不……不可能!」我口口聲聲說。
佛洛德點點頭說:「短短幾年間,那五十三張牌就全部爬出了我的心靈,跳到我居住的這座島嶼上。可是,究竟是他們進入現實世界呢,還是我沉陷進了幻想中?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思索。儘管我跟這些朋友共同生活了很多年——我們一起蓋房子、耕田、準備食物,但我無時無刻不在懷疑,周遭這些‘人’是真的嗎?我是不是已經進入幻想的永恆世界?我是不是已經迷失了——不單迷失在一座島嶼上,而且也迷失在自己的想象中?果真如此,那我能不能找到迴歸現實世界的路呢?這些疑問一直縈繞在我心頭。
「直到我看見‘方塊j’把你帶到村中的水井旁,我才敢確定,我在這兒的生活是真實的。你並不是那副撲克牌中一張新的丑角牌,對不對,漢斯?你並不是我夢境中的人物,對不對?」
老人佛洛德抬起頭來盯著我,滿臉哀憐。
「不是!」我立刻回答。「我並不是你夢見的人物。我們不妨把問題倒轉過來看;做夢的如果不是你,那肯定就是我了。這麼一來,我就是那個正在夢見你告訴我的那些怪事的人。」
爸爸突然在床上翻個身。我趕緊跳下床來,穿上牛仔褲,把小圓麵包書塞進口袋裡。
幸好,爸爸並沒馬上醒過來。我走到視窗,站在窗簾後面。陸地出現在我眼前,但我沒心思觀賞。我的心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時空。
佛洛德告訴漢斯的那些事,如果都是真實的,那麼,我在書中看到的肯定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撲克牌把戲。無中生有變出一整副牌,這已經夠令人咋舌的了,而佛洛德這老頭,居然能讓五十二張牌全都變成活生生的人——這可不是魔術,真是太離奇太不可思議了。
從那時起,我就對小圓麵包書中講述的一切持懷疑的態度。但是,我也開始用新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在我心目中,整個世界和裡頭生活的所有人,只不過是一場大規模的魔術表演。
可是,如果這個世界真是一場魔術表演,它背後一定有個偉大的魔術師。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把他或她揪出來;但是,如果魔術師從不出現在舞臺上,你又怎能拆穿他的把戲呢?爸爸從窗簾下探出頭去。一看到希臘海岸,他就興奮得手舞足蹈起來。
「我們馬上就要抵達哲學家的故鄉了!」他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