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來,走出小木屋,一路搖搖晃晃,因為這會兒人世間各種美味正在我身體中四處亂竄。草莓冰淇淋的甜美,流竄過我的左肩;紅葡萄乾檸檬的混合芳香,襲擊我的右膝。千百種滋味不斷地、飛快地在我身上互相追逐,我實在沒法子一一加以辨認。
此刻,全世界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吃東西——正在品嚐千百種不同的滋味,而我就彷彿同時出現在每一家的餐桌旁,分享他們桌上的珍饈。
我漫步走進屋子後面山坡上的樹林。人間美味的爭奇鬥妍,逐漸在我體內消退了;我對世界開始產生嶄新的感受,而這份感受將永遠存留在我心中。
我回過頭去,望望山腳下的村莊;生平頭一遭,我發現世界竟是如此的神妙。我不禁驚歎起來:人類怎麼可能出觀在這個星球上呢?我正在感受一個全新的世界,但是,事實上,這個世界在我孩提時代早就已經存在,而且一直展現在我的眼前。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沉睡;迄今我在地球上的生活,說穿了只是一場漫長的冬眠。
現在我甦醒了,活轉過來了j我覺得自己渾身進發著活力。生平頭一遭,我真正體會到了做人的感覺。同時我也領悟,如果我繼續飲用那瓶神奇的飲料,這種感覺會逐漸消散,終至完全消失。品嚐這個世界應該適可而止,否則就會被它吞噬,跟它合而為一。那時,我不會再有生存的任何感覺。我會變成一顆蕃茄或一株梅花樹。
我坐在一根樹樁上歇息的當兒,一隻獐鹿出現在樹林間。這種景象並沒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在杜爾夫村山上的林子裡,成天都有野生動物出沒。但我以前從沒注意到,一隻動物竟是一個活生生的奇蹟。當然,我以前看過獐鹿,幾乎每天都看見他們,但我從來沒想過,每一隻獐鹿代表宇宙間一個深不可測的奧秘。現在我總算弄清問題的癥結了——我從不曾好好花些心思,體會一下是野生動物的奧秘,因為我太常看見他們了。
對其他事物,甚至對整個世界,我們的態度何嘗不也是如此。
孩提時代,我們有能力體驗周遭的世界,然後,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們對這個世界逐漸習以為常。長大,就是沉醉在感官經驗中。
如今我終於明白,魔幻島上的侏儒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他們沒有能力體驗人生最深層的奧秘。也許,那是因為他們從不曾當過兒童的緣故吧。為了彌補這個缺憾,他們拼命喝威力十分強大的飲料——彩虹汽水,結果一個個被周遭的世界吞噬。現在我才體會出,當初佛洛德和小丑棄絕彩虹汽水,確實需要莫大的意志和勇氣。
獐鹿站在樹木間,靜靜瞅著我,過了一會兒才蹦蹦跳跳跑開去。整個林子登時陷入深沉的寂靜中,然後一隻夜鶯開始引吭高歌。那麼細小的一個身子,竟能發出如此繁複美妙的樂音,委實是一樁奇蹟。
我心裡想:這個世界是一個無比神妙的奇蹟;面對它,我們實在不知道應該感動得哭泣,還是興奮得開懷大笑。也許,我們應該又哭又笑吧,雖然那並不容易。
我不期然想起村裡一位農夫的太太。她只有十七歲,但有一天卻帶著一個兩三個星期大的女娃兒走進麵包店。我一向不怎麼喜歡小孩子,可是,當我探頭往嬰兒籃裡瞧一瞧時,卻發現這個女娃娃眼瞳中閃爍著一股神采,對周遭的世界充滿好奇。我沒再想這件事,可是現在坐在林子裡一根木樁上,聆聽著夜鶯的歌唱,眺望著山谷對面田野上那一片燦爛的陽光,我忽然想到,這個女娃如果會講話,她一定會告訴我們,這個世界是多麼奇妙哇。那天在麵包店,基於禮貌,我曾向那位年輕媽媽道賀,祝賀她生下一個千金,但事實上那個娃娃才是我真正應該祝賀的物件。每一位嬰兒呱呱墜地、成為世界新公民時,我們都應該俯身向他或她道賀:「小朋友,歡迎光臨這個世界!能到人間走一遭,是很大的福氣啊。」
我坐在林子裡想:人類真是可悲,竟然會對那麼神奇美妙的人生,逐漸習以為常。長大後,突然有一天我們把「生存」這件事視為當然,不再去想它,直到我們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
這時,我感到一股強烈的草莓滋味湧上我的胸膛。它的滋味當然迷人,但也太過強勁濃郁,差點讓我嘔吐出來。不需任何人勸告,我自己會棄絕彩虹汽水。我已經醒悟:在林子裡以野漿果為食,以獐鹿和夜鶯為伴,此生我已無需求。
我坐在林子裡沉思的當兒,忽然聽到身旁的樹枝沙沙響了起來。抬頭一看,我發現一個小矮人從樹木間探出頭來,朝我窺望。
原來是小丑!我的心突地一跳。
他往前走出兩三步,隔著約莫十幾米的距離,對著我伸出舌舔嘴唇:「好喝!好喝!看樣子,你已經喝過那瓶甜美的飲料噦?好喝!好喝!小丑我嘗過那種滋味。」
我剛聽艾伯特講述魔幻島的故事,所以我並不感到害怕。乍見小丑時的震驚,很快就消散了。感覺上,我們是屬於同一類的人——我也是一副撲克牌中的丑角牌。
我從樹樁上站起身來,朝他走過去。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綴著鈴子的紫色小丑服,而是一套黑色條紋的咖啡色西裝。
我向他伸出一隻手:「我知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