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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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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手提箱現在就放在他身邊的椅子上,裡面放著什麼呢?如果他沒有自殺,他為什麼,又是怎麼樣失蹤的呢?是不是在他走進或走出衛生間時有人把他從火車上推了出去?這比說他混入人流去了布瑞格更可信一些,因為那裡是邊防檢查站,不管在火車上還是在出站口,全體旅客都要受到檢查。

“小姐,”他邊喊邊用手指打了個響兒,好引起女招待的注意,“請再來一杯。”

“還要一杯威士忌!”

假如到了法國海關,人家要求他開啟這隻手提箱呢?這是很可能的。他連鑰匙都沒有。

“對不起,先生……我在路上把鑰匙丟了……”

這隻箱子可真結實,是真皮革,而不是塑膠製品,他完全在行,他在塑膠行業幹了已近十年!

無疑,這是隻舊箱子,外表已不雅觀,那個人肯定提著它往返奔波於各車站的候車室、機場的候機廳、各辦事機構,才把它磨損成這樣的。可是鎖的質量非常高,不是用個刀尖就可以捅開的普通用鎖。

“上帝,發發慈悲吧……”

他不相信上帝,也許是不再相信,也許是處在困境時心裡還有那麼一點相信。兩年前,當約瑟患急性闌尾炎需要做手術時,他也小聲嘀咕過:“上帝,發發慈悲吧……”

他甚至許了個願,現在已記不清內容了,另外他也並沒還願。如果人們聽說他作為在洛桑一套陌生的房子裡殺害一名年輕婦女的嫌疑犯而被捕,他女兒會怎樣想,他妻子又該怎樣想?

還有博德蘭先生?他的朋友、畫家博帕先生以及所有的同事?

“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該吃點東西。巴黎的車上有餐車嗎?”

“20點37分的車?我想怕是沒有。給您端點什麼來?有鱸魚裡脊、奶油雞,還有羊肚菌吐司。”

他並不餓,可還是要了個羊肚菌吐司,一方面是由於它的名字,一方面是在家裡也很少吃羊肚菌。

“喝什麼酒?當地酒還是博熱蘭酒?”

“博熱蘭吧……”

這對他無所謂。除了拴在他身上的這隻手提箱及妻子執意要他穿的這身西服外,一切都對他無所謂。他覺得穿著這身衣服同扛著一面大旗招搖過市沒有什麼區別。

“上帝,發發慈悲吧……”

包廂裡坐著五位旅客,其中一位是牧師。

卡爾馬沒能坐在角落裡,而是坐在一位五十上下的夫人及一位佩帶榮譽勳位玫瑰徽章的長者中間。那泣夫人一個勁地躲著他,好象相互接觸使她感到不適。那位長者正在讀費加羅報,一過了邊境,他就象躺在自己床上一樣安安穩穩地進入夢鄉。

坐在他對面的牧師腳穿一雙帶有大銀環的黑皮鞋。那位夫人的對面是她那又小,又瘦,又神經質的丈夫,他一次次起身說對不起,從同伴們的腿中繞出去到廁所或走廊去。

“你服用藥片了嗎?”

“服了。在洛桑,剛一用完晚餐後。”

“兩片?”

“當然。”

“你消化不良?”

他面帶窘色地望了望周圍的人,希望他們沒有聽到。

“你本不該吃小牛舌。你知道你吃不了這東酉的……”

另一個角落裡坐著一位姑娘,身材修長,體態輕盈,很稚氣地坦露出雙腿。她的頭髮同阿爾萊特·斯多布一樣是淺紅棕色的,每當卡爾馬無意瞥見她襪子以上的腿部時,都不由得聯想到布尼翁大街那藍色地毯上的軀體。

最使他恐慌的是,假使他在任何一個地方,比如說在這列火車上遇到阿爾萊特,他很可能認不出來。可是他應該有這種能力。法國報紙大概不會對她的死亡作出報導,除非這是一起轟動社會的罪行。

他曾聽說歌劇院廣場、和平咖啡館對面的報亭出售各國報紙,他決定第二天到那裡去買一份瑞士報紙。

人們已經開始討論這件事了嗎?此刻屍體是否已經被發現?如果這個年輕女人獨自生活,如果她沒有僱用女僕,就有可能要過幾天以後才會被人發現,尤其是在這種度假的高峰季節。

他真不該喝威士忌,也不該吃羊肚菌。他的自我感覺與鄰座太太的丈夫一樣不妙。如果有可能,他很想到廁所裡去嘔吐一氣。一想到臨近海關,他就極不自在。他第一次感到在生活中是這樣孤獨,而孤獨正是他平日最厭惡的。

假如他果真一個人在包廂裡,就不至於這樣受煎熬,現在六個人面面相覷,卻又互不交談。可以說,所有的目光,不只是落到他身上的,也包括落到其他人身上的,都是相互提防、不無懷疑的色彩。

左邊那位婦女和他的丈夫也不例外。她埋怨他不該吃他吃下的那些東西,埋怨他每次起身打擾了別人,而他也埋怨她非但不體諒他,反而還責備他。

他和別人在一起總覺得不舒服。買了一輛小汽車曾使他欣喜若狂,並非因為他從此可以隨心所欲地到他想去的地方,而是因為他可以逃避地鐵或公共汽車中你盯著我,我盯著你的視線。

他當然不會對多米尼克承認:他娶她為妻首先是為了逃避孤獨。撬然,他愛她,他從第一天起就看上了她。然而,倘若他沒有遇見她,他也會娶另一位女人的。

正象他的鄰座埋怨自己的丈夫一樣,他也埋怨多米尼克把利都的人群強加於他,特別是那些投宿寄宿戶的混雜人群,飯廳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情景同在餐車裡沒什麼區別。

更為嚴重的是他還會埋怨她為什麼要這樣凝視著他,那如泣如訴的目光分明是在說: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我的丈夫,我們同床共寢生活了十三年,彼此的身體沒有任何秘密。但是,就在他下班回來擁抱我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他都幹了些什麼?萬一我死了,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對孩子究竟有多少感情?”

瓦洛爾帕站到了。警察和海關工作人員登車例行公事。

“請出示護照。”

他懷著一個罪犯的心理,等待著比別人更嚴格的檢查。

人家只是略略掃了一眼就歸還給他了。

“先生們、太太們,有什麼要申報的嗎?”

連牧師的眼神都起了變化,他做出了一副與別人相仿的假天真的樣子。

“沒有,先生……”

“這箱子裡有什麼?”

“襯衣,還有我為教區百姓從羅馬帶回的一點聖物……”

“沒有金子、首飾、鐘錶?沒有巧克力、雪茄、香菸嗎?”

那位太太的丈夫不得不登上長椅,把責令他開啟的那隻粽色箱子拿下來。海關工作人員把手伸到衣服下面去摸了摸。

“這隻手提箱裡裝的什麼?”

“幾份檔案、資料……”卡爾馬以一種連他自己都吃驚的自然神態一字一句地說。

“這箱子是您的嗎?”

“是的。”

“開啟……”

瞧,箱子裡沒有任何需要申報的東西,他得到了海關工作人員的認可。沒有一個人受罰。海關工作人員轉到隔壁包廂去了。

那些人的心地想必並不十分坦然。有一對夫婦肩扛著很重的行李被帶到海關辦公室,那個女的腳踩高跟鞋,臉上的表情說明她已預料到會有麻煩。

火車又啟程了,拖著沉寂的臥鋪車——卡爾馬沒能訂上臥鋪票——還拖著許多與這節車廂一樣的普通車廂。車廂裡燈光剛一轉暗,大家就都想盡量睡一會兒。那位老先生已在輕聲打鼾,對面那位姑娘因雙腿蜷曲、腿露出來得更多了。

他盡力讓自己順應列車的擺動,避免思考問題,但是,每當他昏昏欲睡時,白天的事情便一幕幕浮現在眼前,於是大腦也跟著運轉起來。

為什麼陌生人從威尼斯一開始就選中了他呢?

蠢話。他沒有經過選擇,因為包廂裡沒有其他人。他不過對他進行了一番考查。他提出的那些問題不是無償的。他執意要了解自己是在和一種什麼樣的人打交道。

他立刻了解到了。可以把這種性質的任務交給一個有教養的人,一個呆頭呆腦的老實人。否則,他會換一個包廂另找一個人攀談的。至於他的失蹤……突然,他想到了綁架,可人們不會在聖普龍這樣的隧道里到火車上去綁架一個人!那末,是有意識的匿跡或自殺!那他就有可能受人戲弄。

誠然,這個人不知道阿爾萊特·斯多布已經死了,否則他就沒有必要費盡周折把這隻對她已毫無意義的手提箱送到她那兒去了。

卡爾馬不該把問題想得如此嚴重:那個年輕女人不死,他的角色就僅僅侷限於一個義務替人幫忙的人,既普普通通、又毫無風險。

但是……還有自動行李箱的問題,手提箱在那裡只放了五天,然而陌生人卻是從威尼斯以外的裡雅斯特或貝爾格萊德等地攜帶鑰匙返回。有人用快件把鑰匙寄給他了?是不是他自己在踏上旅途前把手提箱放在那裡了?這是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又為什麼要那樣?為什麼是他?這一切都是為什麼?

他終於進入半睡眠狀態,恍恍惚惚聽到下面喊“第戎”,聽到車門咯咯響,聽到鐵路職員的叫喊聲。他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牧師沒有睡,正在注視著他,冷不防被對方發現了,一下子也很尷尬,好象自己利用睡覺的機會偷偷檢驗了對方的良心……

太愚蠢了!不該往這方面想。他站了起來,從箱子裡拿出刮鬍刀,到洗漱間反鎖上門待了整整一刻鐘。出來後他在走廊滯留了片刻,想測定一下方位。他辨認出這是塞納河莫蘭一側。他隨後去尋找餐車。穿過了約六節車廂,碰到的一位列車員告訴他車上沒有餐車。

清晨六時三十分,總算到了里昂車站。他須走過整個列車的長度,因為他位於車尾。路過書報亭時,好奇心驅使他問道:“洛桑法庭報來了嗎?”

“有,先生。法庭報及新聞報都有。”

“我想你們還沒有今天早上的吧?”

“星期一早上的報要中午12點半左右才來。”

“市內也有嗎?”

“得到香榭麗舍大街或歌劇院的報亭去買。”

“謝謝。”

他原先紛亂的思緒現在都集中起來變成一個念頭:平安無恙地回到家中。他朝一輛出祖車招了招手:

“洛讓得爾大街。到哪兒停我告訴您。”

他又讓車在一家菸草店前等了他一下,因為他沒有煙了,同時他還想喝一杯咖啡。他機械地嚼了兩個麵包圈。

儘管他心事重重,一種滿足的感覺仍舊油然而生,因為他又嚐到了真正的法國麵包圈。

“請再來杯咖啡。”

到家了。他不可避免地碰見了看門女人。

“卡爾馬先生,太太好嗎?孩子們呢?我敢說如果要想把威尼斯所有的好東西都看遍的話,兩個可愛的小傢伙眼睛都不夠用了……”她遞給他一些廣告單,幾張她停止給他轉郵局後收到的發票,“您一定會感覺出樓裡空蕩蕩的。現在已經八月二十號了,幾乎還沒人回來。連賣東西的也如此。您知道要買點肉得跑到哪兒去嗎?”

仍在使用的那陳舊、搖晃的電梯使他又重新嗅到那既熟悉又難於言表的氣味。樓梯上鋪著棕色地毯。棕色門上的銅釦由於多米尼克不在家每天無人掃拭而略微發烏。

他產生的第一種感情是失望。到處一片昏暗。他沒料到室內的百葉窗全都關閉著。他立即將包括孩子們房間在內的所有百葉窗開啟。走過冰箱時,又想起應該插上電源。最後,他返回起居室兼飯廳,剛才進門時把手提箱放在桌上了。

應該把它開啟。撬開?按理說他沒有權利,因為這隻手提箱以及裡面裝的東西都不屬他所有。

但是,事到如今,難道沒有必要,沒有絕對必要看一看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嗎、?

他耍了個滑頭。事情明擺著,這對他來說不是個權利問題,而是個好奇心的問題,是為了滿足想要了解內情的慾望。

為什麼不能為自己辯解?不管怎麼說,正是這隻手提箱使他剛才受到幾個小時的煎熬,嚐到了只有罪犯才會嘗受的滋味。這隻手提箱應該對他經歷的波折作出解釋。

他自己也有一隻帶鎖的公文包,是下班後需要回家處理公務時帶資料用的。他走進臥室,在一隻抽屜裡找到了他的那串鑰匙。這時他又看到已經停止走動的鬧鐘,於是又給鬧鐘上了弦。似乎內心還有些猶豫不決。於是他又走到客廳給大理石壁爐上方的掛鐘上弦,鑰匙一下子被擰彎了:都是買的便宜貨。

他返回廚房,一般家庭的應具備的工具全都放在那兒了:一把榔頭,一把改錐、鉗子、夾剪、開瓶蓋用的起子、還有各式各樣的罐頭刀。

他最後一次鼓起了勇氣。彷彿自己覺得有罪似的,他先鎖上了大門,然後脫去上衣,解下領帶,開始用力撬鎖。他先用了鉗子,沒有成功,又用改錐。

兩隻金屬爪子跳了出來,箱蓋輕輕彈起。他用手把箱蓋掀開,一疊疊如同出自會計、出納之手,理得齊齊整整的鈔票立刻展現在他眼前。

不是法國法郎。大部分是面額一百元的美元。他憑眼力估計出每捆有一百張。旁邊放著成捆的五十英鎊一張的票子,還有小捆的瑞士法郎。

他本能地抬頭望望街對面。對面房裡的婦人走來走去忙著收拾房間,一次也不曾朝他這邊轉過身來。

“過一會兒再說……”他喃喃道。

稍候片刻。他需要恢復平靜,需要時間思考。經過火車上一天一夜的顛簸,他疲憊不堪、心煩意亂。身體的各個部位尚未恢復常態。首先必須恢復平衡。

他把手提箱提過來,關好,塞進臥室的衣櫃下面。幾分鐘之後,他脫了個精光,扭開浴池的水龍頭。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裸露和孤獨感把他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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