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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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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巴黎後,那身衣服就該洗了。千萬別把它放進洗衣籃,雷奧娜爾德太太會把它交給洗衣房去洗的。我對這種料子不放心,它會縮水的。你最好自己把它送到達姆斯街去洗。”

他只有兩次獨自在洛讓得爾街的家中生活,那是因多米尼克二次去醫院分娩,不,三次,她姐姐分娩時她還去哈佛爾待了三天。她姐姐同拉唐薩旅館的老闆結了婚。

難道是為了與迴盪在耳邊的這個聲音抗衡,他才把那身奶油色的西裝塞進洗衣籃?

“親愛的,你到家後一定非常累。你要到下午才去上班,儘量睡一會兒,讓雷奧娜爾德太太幫你開啟行李好了。”

雷奧娜爾德太太是他們請的女傭人,一週只來兩個下午,她雖然長得乾癟,身後卻挺著個碩大的臀部,所以從外形上看她總是一副朝前奔跑的樣子。她早年同一個有病的男人結了婚,伺候了他將近二十年。現在她從早到晚都幫人家幹活。夜裡附近誰家死了人,她也常去幫死人梳洗。

她獨居在附近街上的一間房子裡,不同任何人搭腔。從她的嘴裡只能聽到這一句話:“這些有錢人,都是一路貨!”

在她眼裡,這些顧客都是有錢人,經商的更不例外,連守門人也是有錢人。

卡爾馬坐在澡盆裡,心裡卻一直在想著她的事,不明白她為什麼沒有在失望中沉淪下去,反而生活下來了。在巴黎,象她這種境遇的人恐怕有成千上萬,還不算那些連屋子都很難出、或者完全癱倒在床上依靠鄰居和社會福利救濟而生活的更不幸的人吧?

衣櫃下藏著一筆財富,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也不想立即知道。

“儘量睡會兒覺……”

他要努力試著去睡,因為他的確累了。(彷彿並不是獨自在家似的)他穿上了睡衣,然後拉上窗簾躺到床上。但是任憑他怎樣努力,腦子裡非但擺脫不掉那隻箱子,反而開始以箱子為中心迷迷糊糊地又轉動起來。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旅程,又洗了個澡,他的人已經發木了。

也許來自威尼斯的陌生人是個國際竊賊,故意利用他以避免親自冒風險去取手提箱。

如果這一事實成立,為什麼又有人把阿爾貝萊特·斯多布殺死了呢?真的,他的錢夾子裡現在還有一張紙,那上面有草草寫下的這個女人的地址。這可是危險的。他在辦公室裡從口袋往外掏錢夾時,紙片有可能從裡面掉出來。萬一不久以後報紙土出現了這個名字……

他坐起身來,走到衣櫃前,因為他剛才把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在那兒了。他把那張紙撕成碎片,正要扔進紙簍,突然想到下午只有雷奧娜爾德在房裡,她有可能好奇地把紙片拼起來。

他一下子成了個有謹小慎微怪癖的人。他把紙片燒成了灰,扔進馬桶,又拉動了抽水閥。

等他再度躺下時已睡意全消,他不再強求自己閉上眼睛。

萬一那些票子是假的呢?他覺得火車上那位陌生人又很象是個偽幣組織的頭頭。一切都有可能。武器販子?間諜?箱子裡到底有多少錢?他曾強迫自己休息二、三個小時後臨近中午時再去數,以示自己的沉穩,但此刻他又一次坐了起來,由於對面樓裡有個女人,他沒再拉開窗簾,而是坐到多米尼克的梳妝檯前。

每一捆美元果真是一百張。這意味著比一本簡裝小說還要薄一點的一捆就有一萬美元。

二十捆。一律是新嶄嶄的票子,合起來是二十萬美元!還有英國鈔票,五十捆二十英鎊一張的,合五萬英鎊。他去拿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計算總金額。美元可摺合約一百萬新法郎。他頓時一陣暈眩,遍體生津,雙手打顫。

一百萬!外加近七十萬法郎的英鎊!還沒算手提箱底部不屑被人用皮筋捆起來的零散鈔票,以及二萬德國馬克和十張一千瑞士法郎的又寬又厚的票子。

“警長先生,我給您帶來一隻手提箱,它……是……一位陌生人,在從威尼斯開來的火車上給了我一把鑰匙,請我……他給我在一張紙片上寫了個地址……我剛才把它燒了……為什麼?……因為雷奧娜爾德太太,我們的女傭人……不,我並不想把這筆錢留下……我之所以撬開鎖……”

不可思議。任何神志清醒的人都不會相信他的話。

“我乘出租汽車來到指定地點布尼翁大街一個叫阿爾萊特·斯多布的人的家……我按了門鈴……由於沒人回答,我不由自主地轉了轉門把,沒想到門自己就開了……那個年輕女人已經死了……我估計她是被人殺死的……我沒見到血……說不定她是被勒死的?這會兒,洛桑的警察局也許已經發現她死了。”

當他突然想到應該把這隻箱子尤其是裡面的東西藏起來時,他更加坐立不安。箱子嘛,他可以等天一黑便扔到什麼地方,比方說扔進塞納河。至於在下午這段時間,他可以把它鎖進衣櫃的抽屜,抽屜都是帶鎖的。

雷奧娜爾德太太會不會發現抽屜都上了鎖?因為要鎖就得三個都鎖,可過去從未這樣做過。

他第一次發現整座房子裡從來沒有任何傢俱是上鎖的,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藏匿任何東西。不管是他的妻子、孩子、雷奧娜爾德太太,還是他的小姨子們或岳母來做客時都可以隨意拉開任何抽屜,任何櫃子或壁櫥。

然而,星期六妻子、孩子就要度假歸來,他還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他想找個藏錢的地方,不是因為他想把錢留下,起碼不是想永遠留下,不過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把事情弄清楚。

他穿著睡衣,到各個房間慢慢地轉起來。他先看了他們的臥室,這是一間標準的普通人家夫婦的臥室,傢俱的樣式夠得上現代化,質量也很不錯,可惜過於俗氣。在上千戶類似的房間裡,為數不少的臥室與這間一模一樣。

然而這已經前進了一步了。他們結婚時還住在巴的尼奧勒街上一幢老房子裡,只有兩間房。當時他們買的是舊傢俱,特別是那張胡桃木的床很高,與他童年時在父母房間裡見到的床毫無差別。

現在用的這張床很矮,他好久才適應過來。同樣,對輕巧的衣櫃、兩張蒙著桔黃絲絨的扶手椅、桌子和梳妝檯他也都有個適應過程。

這是他岳父岳母的房子。自從他岳父路易·拉沃從克利希廣場上維普來爾旅館主的位子上退下來,到布瓦西丘陵地區開業定居之後,他就繼承了這所房子。

現在的客廳和臥室現代化程度不相上下。而在拉沃的時代,房子裡色彩黯淡,牆上糊了一層仿銅的黃色裝飾紙。

“你們可以隨心所欲,孩子們,因為這成為你們的家了。不過你們再也不會找到這種質量的裝飾紙,它不怕大水沖洗,絕不會鼓脹起來。約瑟菲娜,你洗過幾次了?”

那時的傢俱都是實心橡木的,非常笨重。桌子擺在中央,四周的椅子都蒙著燙有凸凹花紋的皮套。

這一切同在他父母家雷同,只有一點例外,即在他父母家幾乎從來不用飯廳,而是在鋪子後面的廚房吃飯。

他不是小偷。他無意使用這筆暫時看來不屬於任何人的錢。

假設他把火車上那位陌生人的相貌特徵告訴警察局呢……假設這個人被活著找回來了呢……這豈不背叛了這個人對自己的信任嗎?

而這種信任,並不是因為他們是同一包廂的旅伴會隨隨便便給予他的。這個人對他做了長時間的觀察,向他提出很多很細緻的問題,以至於車到米蘭時,他可以說對他的全部生活都有所瞭解了。

當他在鎮上上到高中時,同學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蛆。不僅因為他比別人胖,而且因為他父親是洛努阿爾岸邊賣漁具的販子,他的店設在離橫跨羅瓦河上的老橋不遠的地方。

店房很低矮,有一道帶齒輪邊的山牆,就象現在在布魯塞爾還能見到的那種。狹小的店鋪裡堆滿了蘆葦稈和竹竿,四周擺著玻璃小匣,裡面盛著各種顏色的大大小小的浮漂、馬尾毛、成卷的羊腸線、鉛陀及上百種甚至上千種他父親獨家經營的物件。

此外,他還賣蛆、木頭托架。每逢週日,他另外為有白斑狗魚的人準備滿滿一魚塘的鉤魚。

他父親與他截然相反,又高又大,長著一頭黃髮,稀疏的鬍鬚朝下垂著。朱斯坦給他起了個綽號,但從未對任何人講過:貧血的高盧人。

因為他面色灰白,皮膚上遍佈紅棕色斑點,總是一副疲乏的樣子,細長的軀幹彷彿隨時都可能被折成兩段。

他死時很年輕,只四十二歲,死於肺病。他母親說是肺炎,其實更象肺結核。

母親繼續並始終獨自經營著小店。蛆用勺賣。他小時,一湯匙蛆賣二十五生丁。

奇怪,他在找地方藏鈔票時居然會想到這些。沒有合適的地方。連他們結婚時那隻碩大的帶鏡子的櫃子都沒有了,那個櫃頂上還可以遮掩些東西。

他又去拿自己的提包,把裡面的東西全掏了出來——全都是商品說明書——然後把一捆捆的錢塞進去。他從中抽出一張一百美元的票子,只抽了一張,想去試一試。

這是一次必要的試驗。他仍然沒有幹什麼壞事,他永遠不會有偷盜行為。為了決定他下一步的措施,難道不該識別這些錢的真偽嗎?

“朱斯坦,一定要到艾蒂安納飯館去吃飯……”

偏愛,可能家家都會有。如果願意,也可以說是一種傳統。當他還是卡爾諾中學的見習教師時,他們收入很少。有時,隔一段時間後他們就去巴第烏里大街的一家飯館吃一頓真正的晚餐。飯館古色古香,四壁嵌著鏡子,出納臺高築,抹布上飾有金屬球。出納員正是艾蒂安納太太。長著個大紅鼻子的艾蒂安納先生在顧客席間走來走去,為顧客推薦諾曼底的磐蠍魚或是什錦火鍋。

多米尼克懷孕後他們去的次數就較多一些了。好幾次結婚紀念日他們都在那裡進晚餐。在他妻子眼裡,直到現在也還是隻有在艾蒂安納那裡才能吃得又好又幹淨。

他決定不到艾蒂安納餐館吃午飯。他還有別的事要做,要考慮。考慮這個詞兒用得太輕了。

他開啟窗簾,穿好衣服,隨手扭開收音機旋鈕,聽到的都是些音樂和廣告:“週末特別快車的數目大破記錄,因為大多數度假的人都利用了8月20日的連假……”

很少有可能在歐洲一號電臺或盧森堡電臺中報導洛桑一間民宅裡發現一具被害年輕婦女屍體一事,除非它涉及的是一起重大國際案件。而這一點,如果人們不知道有這隻箱子的存在則是很難了解到的。

在火車站的報亭那兒,人家告訴他洛桑的報紙十二點或十二點半左右才能來。

他不能把鎖撬開的手提箱留在房子裡引起雷奧娜爾德太太的好奇。最好把它包起來。他又一次感到有些一眼看來極為容易的事做起來竟會有那麼多困難。家裡連包裝紙都沒有!

有一個抽屜裡裝著許多小繩子,還有一個放著各種工具和罐頭刀,就是找不到打包裹的牛皮紙。雷奧娜爾德太太利用假期他們不在家的時間進行了大掃除,他現在連舊報紙也找不到了。

他記得衣櫃抽屜底板上鋪著紙,不是棕色的,而是青藍色的。他拿了一張。他以後可以再換上一張的,只不過那張會比較新,多米尼克肯定會發現:“咦!你把第二個抽屜的紙換了?”

這是他放襯衣和內衣的抽屜。他該怎麼回答呢?

“我打翻了……”

打翻了什麼?誰也不會一邊開著抽屜找衣服一邊喝咖啡或葡萄酒的。

“我把香菸掉進了……”

會有詞兒的。如果從現在開始他就被這些枝節問題糾纏住,那以後就擺脫不出困境了。

他捆了個結結實實的包,又把他的書包鎖好,按平時習慣放在壁櫥裡,深信雷奧娜爾德太太不至於象他對手提箱那樣產生撬鎖的念頭。他想得太多了。他必須保持鎮定,三思而後行,但切忌不要使自己陷於忙亂之中。

他走出去了。看門女人同他打了個招呼。

“我還以為您睡覺了……經過這麼累人的旅行……”

“很遺憾!我還有事要做,戈都太太……”

“要注意身體。我相信卡爾馬太太一定不願意知道她不在家的時候丈夫放任自流……我還記得我那可憐的丈夫……在我們共同生活期間我只離開過他十五天,我知道男人們一旦獨自待著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

他走近稍遠處街上的車庫。

“喲!是卡爾馬先生……我還以為您下週才回來呢……我準是弄錯了日子……時間不算長。”

他的車放在了最裡面,上面佈滿塵土,需要移動十幾輛車才能把他那輛開出來。

“請您原諒……我要早知道……我好歹給您擦一下吧……”

他手頭那個包使他行動很不方便。只希望不要引起車庫老闆的注意。他沒有把包放進車尾箱,只是隨手扔在一個座位上。

“祝您一天順利,儘管天熱一點……不知您在那邊時氣候怎麼樣?這兒可已經有好幾年沒這麼熱了,您在這兒生活也十三年了,對此地的熟悉程度不亞於我……這兒的人可真夠勇敢的……我看見有些主婦們居然身穿著運動短褲去買菜,跟在海灘上一樣!孩子們就穿著游泳衣在街上玩兒……”

他順著幾條差不多空蕩無人的街道朝歌劇院開去,幸運地在歐貝爾大街找到一個位置停放汽車,然後便匆匆地朝林蔭大道上的一家銀行走去。

就在他踏上臺階,步入與室外的陽光形成鮮明對照的陰森森、涼颼颼的大廳時,一陣恐慌將他攫住。

他意識到這是異常重要的第一步。不!第一步應該算在洛桑車站1號站臺開啟寄存箱……也不完全對,因為當時火車上陌生人的故事似乎還是真實的……必要時,難道就不能想辦法找到在巴都附近查票的那位義大利檢票員?這個人也許能回億起來自己曾從那個本子上撕下了一頁玫瑰色的紙?

還有那個多莫多索拉的警察,他曾經慢條斯理地驗證護照,送還時還近乎畢恭畢敬地微微致意……

為什麼要致意?同是這個警察就沒向卡爾馬致意。莫非那是某位名流或是某國的要員?外交官?不,他不象一位外交官。什麼也不象。他是個難於用言語描繪的人。

他開始尋找兌換視窗。那前面排著五、六個人,是些美國人,還有兩個德國人。

那幾個美國人遞進去幾張旅行支票,出納員要求他們簽字,然後飛快地用眼對比了一下就給他們數了法郎。有一個人因不太滿意而爭執了幾句,後面那兩個德國母女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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