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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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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接近正午了。他害怕看到視窗關閉,同時還想起他把那個手提箱的紙包就放在汽車座上了,而沒有按原計劃把車停在一條僻靜的街上以便把紙包鎖進車尾箱——唔,車是鎖著的,一隻捆得歪歪扭扭的紙包不會吸引小偷。

還差兩個人……一個……輪到他了。他遞進去那張一百美元的鈔票,儘量控制著不讓手打顫,然後靜候著。出納員抬頭望了他一眼,略微有點驚訝,用姆指和食指把票子摸索了一陣以便證實它確實應有的厚度和密度,然後朝亮處照了照。

“請稍等片刻。”

他退到裡面,開啟肚子前的一隻抽屜,取出一本窄長的登記簿,上面列著幾行數字。

這一套手續不過只延續了幾分鐘,就又有一群年輕的義大利人在卡爾馬後面等候了。

抽屜又關上了,出納員問:“是換法國貨幣吧?”

“勞駕……”

他拿出一疊捆得同箱子裡的美元和英鎊一樣的十法郎的票子,掀著錢角點起來。鈔票在他手指中嚓嚓發響。接著他又點起小額紙幣,最後又點了些一法郎和二法郎的零錢。

卡爾馬懶得把票子放進錢夾,他把它們統統揣進口袋。

美元不是假的!在洛讓得爾大街他住所的壁櫥裡有他信手放進去的提包,那裡面有一百五十多萬法郎。

他生平第一次花不屬於他的錢。不,他偷過一次,真正的偷,並且知道原因。那時他才十到十一歲。天氣很熱,同今天一樣。當時他的父母和他是不去度假的,相反,這正是經商的好季節。有時他父親午飯後坐在廚房的爆柳竹扶手椅上打盹時會突然被鋪子裡的鈴聲驚醒。

他記不清那天母親到哪兒去了,也許是到花園的草地上曬衣服去了?反正他躡手躡腳地鑽進櫃檯,把手伸進放錢的抽屜,他只拿到五十生丁。幾分鐘之後,他在一個推著一輛小推車沿街叫賣的義大利小販那裡買了一支圓錐形的小蛋卷冰淇淋。

他邊走邊舔著加了香料的奶油,突然他瞥見遠處有一個同校同學。由於這不是星期日,而他平日是沒有可能給自己買上個冰淇淋卷的,他連忙把奶油卷扔進小溪,然後立即轉頭朝左邊頭一條街走去。

他滿臉通紅,覺得血直往兩穴湧。他到一家雜貨店照了照鏡子後,連忙跑到教堂去做懺悔,他當時還是個神秘主義者。

這一次,在和平咖啡館的二等廳內,他無須提心吊膽了。他不願意提心吊膽。平臺上更涼快一些,他之所以沒有坐到那裡,是因為他不想讓門市部的同事或顧客看見他,他平時很難有機會光顧這樣昂貴的場所。

他叫了不少價格高昂的菜餚,各式拚盤、半隻龍蝦,又叫了一串烤雞鴨肝,都是些在家裡極罕見的菜餚。

這無疑又走了一步,但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到銀行去兌換那張一百美元的票子並不是為了貪便宜,而是為了弄清一些情況,所以他現在口袋裡裝著他不能合法花銷的錢。

如果他買一件他喜歡的東西,比如說一隻菸嘴或一隻氣體打火機,多米尼克隨即就會發現,他若想送她一件禮物或給孩子們買點玩具也一樣。

無論怎麼做帳也對不上。她不一定要檢查他的花費,至少不是出於懷疑。但她清楚地知道他掙多少錢,交給她過日子的錢之後他自己還能剩多少零用錢。這五百法郎沒有正當來源,必須在星期六之前花完,因為它的存在不合法。

這一點開始使他鬱鬱寡歡。他非常清楚“開始”這個詞)l意味著什麼。自從在威尼斯他觀賞以女兒為軸心的那一幅靜止的畫面開始,發生了一系列不容置辯的事實。他曾經感到自己的身邊有一個人,這個人上上下下地在打量自己。這一切還記憶猶新。

從那以後,沒有一件事是出於他的主動。他的所作所為毫無主觀意志,只是下意識地一個一個表現出來。

他走進和平咖啡館前曾問過報亭,洛桑法庭報還未到。

“也許再過半小時……”

他完全估計到,自己很有可能被迫儲存下書包裡裝的那一百五十萬,雷奧娜爾德太太也萬萬不會猜疑到它的存在。

這位太太對有錢人,一切有錢的人,一切比她多幾個子兒、多一些餘暇的人深惡痛絕。

那末……就拿事情目前的狀況和他所掌握的情況來說,也用不著把錢交到警察分署。但他也不能把錢整個兒存進銀行,然後等他一旦知道了錢的歸屬情況後再取出來。

這一舉動想必是很浪漫的。他邊吃著拚盤邊遐想著。他將保持緘默。對任何人都不提威尼斯火車之事,不提書包和阿爾萊特·斯多布。他將嚴守秘密,儘管這會使他在不安中度過一生,儘管他會遭到種種猜疑。

等到報紙披露了火車上陌生人的真情及存放在洛桑車站自動存取箱裡的財富的那一天,他就跑到區警察分局,或者最好越一級,到司法警察局去。

“局長先生,我是來送錢的……您可以查證……全部錢都在這裡,除了一張一百美元的,因為我以為應該到義大利大街上的銀行兌換一下以辨明真偽……”

為什麼不可以呢?很可能某一天就出現這種局面,大家都將向他表示祝賀。

“你們應該理解我不可能有別的選擇。是的,在從布尼翁大街阿爾萊特·斯多布家出來時,我本該通知警方……因為我當時極度驚慌失態,沒能顧得上。假若我不是個誠實的人,我也許就不會那樣驚慌失措了……從此以後,我就不得不……”

不過,不拿出身份證明來是無法到銀行開戶頭的。銀行在必要時不是有義務向稅務官提供顧客的帳目嗎?

租保險箱也如此,不僅要出示證件,還要簽名填寫其它表格。

荒唐的念頭……還是吃龍蝦吧……今晚回家之前,他計劃把舊箱子丟進塞納河。為什麼不同時把錢也丟進去呢?一陣鈔票雨!一百五十萬法郎將隨波逐流……

不能這樣做。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人都不會這樣放棄一筆財富。

他把自己的胃口估計過大了,他只勉勉強強地嚐了點雞鴨肝。

“勞駕,服務員,您能不能問一下報亭洛桑法庭報到了嗎?如果到了,請給我帶一份來。”

又做了件蠢事。一點蛛絲馬跡也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些被人遺忘了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到了有用時會突然回閃進入人的記憶。

“對!就是那天,一位要了份豐盛午餐的顧客讓我給買了份洛桑法庭報。”

他讀報時需不需要隱匿?他邊喝咖啡邊瀏覽了一下報紙,因為他不吃尾食了。

第一版面沒有社會新聞,沒有大字標題,只有一些國外政治新聞。第二版面盡是些啟事。第三版面是一篇關於日內瓦湖汙染問題的長篇文章及市議會的一篇工作彙報。

後面的版面上:瓦萊的新聞,然後是n市、日內瓦及v市的新聞:m地發生火災,c地汽車相撞,某地騎車人被撞洛桑:“我們的客人”一欄裡刊登了美國教育學代表團來訪……撞車……車輛急速掉頭……一家珠寶店的一起盜竊未遂案……一位相貌醜陋的先生……

下面是體育版面,背面仍是國外政治訊息。沒有任何關於阿爾萊特·斯多布的訊息,沒有任何關於在聖普龍隧道從火車上失蹤的人的報導(除非他在布瑞格下了車)。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知道該看哪一個版面了。

“算帳,老闆先生……”

報紙沒有解決他的任何問題,於是他把它撂在長凳上。

現在是9點三十分,在利都,多米尼克和孩子們正從寄宿戶出來重返海濱他們佔據的老位置。海邊上每個人都多少佔有一個固定的位置,似乎相互都有默契。當大家重逢時,相互仍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只是互相微微一笑了事。

“聽著,約瑟,不到游泳時間別把腳放進水裡。”

“那我呢?”天真無邪的“瓶瓶”問道。

“你當然也不例外。我對你姐姐講……”

“是因為我最不聽話,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渾身都是毛病。可別人也並不是等兩個鐘頭之後才把腿放進水裡或是才下水……”

也許在寄宿戶家吃午飯時多米尼克就想到了:“這會兒,你們的父親正在艾蒂安納吃飯。我希望他不要選一份油太大不好消化的菜。”

他回到汽車旁,這一次沒有忘記把那隻舊箱子鎖進車尾箱。他通過香榭麗舍大街回到諾義大街。把車停在國防部稍靠前一點的地方一座油成淡黃色的樓房前,樓前掛有asfa——rabur——rob字樣的牌子。

下面一排小字註明:xx公司。

房子只有三層,外加閣樓,但是相當寬敞。戰前時,這是個舊式五金店,裡面什麼都有,鋁鍋、釘子桶、各種直徑的螺栓、各種手工工具、雞籠、槓鈴以及幕布拉桿。當時,老博德蘭先生還活著,但已滿頭白髮。他從早到晚穿著一件長長的與他出售的各種鐵器顏色相同的灰色工作服。

他的兒子,現在的約瑟夫·博德蘭也是同樣的服飾,也在這頗似魚缸的房子裡轉來轉去。房內的庫房以及連帶的一條長廊都是靠朝院子一面牆壁上安裝的大玻璃窗採光的。

院子盡頭,有一間類似車庫的小房間。小博德蘭最初的試驗就是在那兒進行的。他那時對塑膠的性質還一竅不通,只不過發現塑膠在家用器皿及各種物件上越來越多地應用了。

他沒有去請教專家,而是去找了一位同學,靠給人化驗尿和血謀生的化學家艾蒂安·拉西奈。拉西奈是獨身,五短身材、面孔發紅、脾氣甚好。他在化驗室經常工作到深夜。幾周之後他成功了,還鑽研消化了一大本有關這一時期出現的產品的文字資料,從那以後還陸續在它的清單上加上許多產品,因為每個星期可以說都有新產品問世,如聚乙烯、聚苯乙烯、聚碳酸脂,等等。

“要想獲得原材料是不成問題的……商品可以分粉末狀、粒狀、錠狀或糊狀的出售。如果您想要成品,需要一個混合器,因為要往裡加一系列的成分,要一隻爐子,好給混合物加溫,還要一隻壓力機和幾架磨子……”

“要佔很大地方嗎?”

“那要看製造多大的成品……”

博德蘭從小規格的物件開始,如牙刷柄、野餐用的勺和叉子、海濱用的小桶、兒童玩兒的鏟子和耙子、蛋杯、毛巾架……

老五金店只剩了個架子。現代化的一樓安上了帶照明的天花板,成了arr產品的陳列大廳。

辦公室都設在二樓,準確地說,設在巴黎的辦公室都在二樓,農泰爾沒有。總部設在b街的廠裡。

卡爾馬疾步登上大理石合階,在標有“接待室”字樣的辦公室玻璃門前猶豫了一下。

“老闆在嗎?”

“他今兒早上來了,還問起了你。”

“可他知道我今天下午才該上班啊……”

“卡爾馬先生,您忘了他的為人了?”

老闆不是個壞心眼的人。但是他最討厭在他認為該見到某個人的地方沒有見到他們。各人應當有各人的位置。他理想的、他憧憬的一定是一個既無星期日又無休假日的世界。他自己度過假嗎?一個既無妻子又無兒女的世界。他的妻子和女兒帶著四、五個僕人住在布洛尼樹林對面r大街的一套雙重套房內。他常回家嗎?他一週頂多邁進家門一次。他幾乎不認識他給家人在m地新買的別墅。他就睡在上面過去堆放雜物的房裡,在旁邊簡單安置了個浴室。

“他去b街了?”

“誰也說不清他的事情。”

也許是b街,也許是農泰爾,再不就是菲尼斯泰爾正在施工的工地。有時大家以為他在郊區,而他卻從倫敦或法蘭克福打來電話。這就是他的生活。這也是卡爾馬的一部分生活,因為他在諾義大街已經足足度過了三分之一的光陰。

“總算回來了?”

是儒佛快活的聲音。大家都叫他“活寶”,一個樂天派,公司裡有名的活寶。

“瞧瞧,你又見肥了,可一點沒曬黑……你能肯定你去的就是威尼斯嗎?”活寶皺了皺眉。

“哪兒不對勁,老朋友?”

儒佛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打起精神,微笑著回答。

“沒有,旅途上……第一輛車從早上一直坐到晚上,過道里擠得連想小便都過不去,接著又換了一輛車坐了一整夜……”

“你老婆孩子呢?”

“留在那兒了,星期六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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