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裡三點鐘直到天將破曉,奧費弗爾濱河街梅格雷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朋。少數有事沒走的警察都聽到了一陣陣單調的、嘰嘰咕咕的低語聲。
早晨八點鐘,探長叫聽差送來兩份早餐,隨後他往科梅利奧預審官的住宅打了個電話。
九點鐘,辦公室的門開了。梅格雷讓拉德克走在前面,捷克人的手上已經除去了手銬。兩個人的面容,一個比一個更顯得疲倦,然而,不管是在兇手還是在探長的臉上,人們看不到一點敵意的表示。走到樓道盡頭拐角處,捷克人問道:
「是從這兒走嗎?」
「是的。我們要穿過法院,這條路近一些。」梅格雷回答說。通過警察局專用的通道,他把拉德克帶到了拘留所,手續辦得非常快,當一個看守人把拉德克帶進監押房的時候,梅格雷凝望著他,欲言又止,隨後聳了聳肩,緩步向科梅利奧先生的辦公室走去。
預審官滿心要防衛探長的指責,當他聽到敲門聲以後,又故意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事實上,這一切都是徒勞的。梅格雷並沒有顯出傲慢的神情,既沒以勝利者自居,也沒有任何譏諷嘲笑的意思。他的面容很坦率、明朗,就象平日完成了一件曠日持久、而又困難重重的任務一樣。
「允許吸菸嗎?……謝謝……您這兒可夠冷的了……」說到這兒,梅格雷不以為然地看了暖氣一眼。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他撤掉了暖氣,換上的是一個老式的爐子。
「總算辦成了:……象我在電話裡跟您說的那樣,他已經認了罪了。我想您今後處理這個案件,不會再有什麼麻煩了。他象個豪爽的賭徒,既已認輸,就不會……」
探長事先在幾張紙頭上準備了提綱,可能是為了寫案情報告用,可是現在他弄亂了,於是嘆口氣,乾脆把紙頭又塞回口袋裡。
「本案的特殊性在於……」梅格雷開始彙報說。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顯得太有點咬文嚼字了。他站起身來,倒背雙手,一邊踱步,一邊說下去:
「這是一起錯案,從一開始就錯了!這就是全部癥結所在!這話還不是我說的,而是兇手自己供訴的!但是他說的時候,並沒意識到這話的意義和影響。
「逮捕約瑟夫·厄爾丹以後,使我感到驚疑的是,沒法給罪行劃類。「他和受害者素不相識,又沒偷走任何東西;他既不是虐待狂,也沒精神失常……
「我想重新進行偵查,後來我發現越來越多的罪證材料一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我堅信,這是偽造罪證,並且不是偶然搞出來的,而是精心地甚至是科學地策劃出來的!它使警方迷失方向,讓司法部門經歷了一場可伯的風險:
「而真正的兇手怎麼樣呢?荒唐的是,兇手本人導演了這一切!
「您跟我一樣,咱們對各式各樣的犯罪心理都有了解。唉,但是咱們用,不論誰,都猜不透拉德克的犯罪心理。八天來,我跟他朝夕在一起,整日觀察他,試圖鑽到他的內心深處。而八天來,我走進他佈下的層層迷陣,宛如墮入五里霧中。他的心理和精神狀態超出了我們對刑事犯罪的一切分類。因而要不是他莫明其妙地自投羅網,他將永遠逍遙法外。
「在混亂思想的支配下,他自己給我們提供了偵查所必需的罪證。儘管他感到這樣做要斷送自己,但終於還是這樣作了。
「我是否可以說,現在他感到這樣做比用別的辦法,在心理上更輕鬆些呢?」
梅格雷並沒提高嗓音,但是激昂慷慨的言辭卻賦予他的語言以奇特的力量。檢察院的走廊裡,迴響著來來去去的腳步聲,時而傳來看門人喊人名字的聲音。或者憲兵們皮靴咔咔的踏地聲。
梅格雷繼續說下去:
「一個沒有任何目的、只是為了殺人而殺人的人!您別以為這是說著玩兒的,確實如此。別急,您會看見他的。我想他不會說很多話,甚至會拒絕回答您的問題,因為他跟我表示,他只有一個願望:讓他安靜……
「您將得到有關的案情報告,看了這個就足夠了……
「拉德克的母親曾經在捷克斯洛伐克一個小城市裡做女傭。他家在郊區,家裡的房子簡陋得跟兵營所差無幾……拉德克就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他之所以能唸書,全賴獎學金和慈善事業的賙濟。
「我可以斷定,他童年時代的生活是很困苦的。他從那時就開始仇恨這個世界,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只佔極低下的地位。也是在孩提時代,他相信自己是有天才的。想憑藉自己的智慧成為顯赫而又富有的人物。這樣的一種幻夢後來驅使他來到巴黎。而他面對的現實是:六十五歲高齡的母親縱然患有脊髓病,但為了寄錢給他,只好忍著疾病的拆磨,仍舊給人作女傭。
「他的驕傲達到了極端狂妄的程度!這驕傲之中還夾雜著焦躁,因為拉德克是醫科大學生,他知道自己得上了和母親一樣的病,只能生活有限的幾年了。
「開始,他如飢似渴地學習,他的才華使教授們吃驚。
「拉德克對誰都不理不睬。他很窮,但他安於貧困。他經常穿不上襪子,只好光腳穿鞋去上課。他還不只一次,為掙到區區幾個小錢,到巴黎菜市場給人卸萊。
「無奈災難還是接踵而來:他的母親突然去世。從此就連一個生丁也沒人給他寄了。
「這一切驟然襲來,沒有一點緩衝的餘地。傾刻間他的一切幻夢都化為泡影。他本來可以象別的大學生一樣,找個工作,可是他並沒那麼去作。他一直都希望能成為一個天才,現在看來這個心願是永遠不會實現了,他懷疑自己了嗎?
「從此他不再做任何事情,絕對地,什麼也不幹了!他整天在啤酒店裡混日子,有時給幾個遠親寫信,乞求救濟;也到慈善機構領取施捨;厚著臉皮,給毫不相識的捷克同胞寫信,要求借錢給他。
「世界上沒人理解他,他也仇恨這個世界!
「他每時每刻都懷著這顆仇恨的心。在蒙帕納斯,緊挨著他座位的,都是些衣著講究,生活幸福,錢財充實的闊佬。鄰桌上觥籌交錯,擺的是雞尾酒宴。而拉德克面前卻只有一杯加奶咖啡。
「這時候他是否已經有犯罪的念頭了呢?可能的!要是倒退二十年,他會成為一名積極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可能會在某國的首都扔顆炸彈什麼的,但如今,這已不時興了。他子然一身,並且也甘願獨來獨往。他很苦惱,只有從孤芳自賞自視超人和嘲弄命運對他不公正的心境中,得到一種反常的快感。
「拉德克的智力引人注目,尤其在洞察人們的缺欠和弱點上,更是敏銳異常。一個教過他的教授告訴我,拉德克在醫學院時,就有一種異常的癖好。對一個人只要觀察幾分鐘,就能準確無誤地憑感覺抓住對方的短處。有時候,他突如其來,向某個小夥子宣佈:
「‘過三年後,你就要住療養院了。’話裡充滿幸災樂禍的意味。
「或者突然問道:
「‘你父親是死於癌症的吧?你可要小心啊!’
「無論是對人們體質上的,或精神上的缺欠,他診斷得都異乎尋常的準確。
「坐在庫波爾咖啡店他常坐的角落裡,就是他唯一的消遣。自己身患重病,卻審視周圍每一個人,不放過他們身上的一點兒病症,……
「經常出入這個酒吧間的克羅斯比正在他的觀察範圍。拉德克給我描述了這個人,那的確是抓住了本質的:
「我認為,我看到的只能說是一個再典型不過的紈袴子弟,一個智力平庸的花花公子,他暴露了自己的弱點,讓人有機可乘……’
「他給我描寫的克羅斯比,是個講究服飾、尋芳獵豔、及時行樂的人。但同時又是一個,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不借去幹任何卑劣行徑的人。
「這個克羅斯比,一年來讓妻子和情婦朝夕相處,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又讓他的情婦埃德娜·賴克白爾格心裡有數,一旦時機到來,他就會立刻與夫人離婚,跟她結為正式夫妻。
「一天晚上,兩個女人去看劇,剛剛離開。克羅斯比在庫波爾靠裡頭的一張桌子前,象往常一樣有兩個情趣相投的朋友陪伴著,他的臉上流露出煩躁的心緒,嘆口氣說道:
「‘大概是昨天吧,我聽說有個人僅僅為了二十二法郎,殺死了一個賣日用雜品的老闆娘……我覺得兇手真是個大傻瓜。要是有人能除掉我的嬸嬸,我賞他十萬法郎!’
「究竟是一時衝動,心血來潮,還是吹吹牛皮,或是說說夢話而已?誰也摸不準。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拉德克正好在場,他比別人更憎惡克羅斯比,因為在那一夥人之中,克羅斯比是最出眾的一個。捷克人對克羅斯比其人的瞭解,要勝過克羅斯比自己,而克羅斯比對拉德克卻一無所知。
「捷克人站起身來。在廁所裡,他在一張紙頭上草草寫道:
「‘一言為定。十萬法郎!請把其住處的鑰匙寄到拉斯帕伊大道郵局,代號m。v.收。’
「拉德克回到原座位上。過一會兒,一個侍者把那紙頭,交給克羅斯比。他一笑置之,繼續跟別人聊天,但是眼睛卻在審視周圍的顧客。
「一刻鐘以後,昂德爾松夫人的這位侄子找侍者要來一付骰子。
「一個同伴跟他開玩笑問道:‘你自個兒賭嗎?’
「‘我想決定一下自己的想法……要是至少有兩個點的話……’
「‘那又怎麼樣呢?’同伴又問。
「‘那我就同意!’
「‘同意什麼?’
「‘一個想法,您不用過問。’
「他把骰子在盒裡搖了半天,然後擲出來,手都緊張得有些發抖了。
「‘四個點!’……
「又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衝動!事畢之後,克羅斯比擦著汗出去了。第二天晚上,拉德克收到了鑰匙。」
梅格雷說到這兒,一下坐在一把椅子上,還是照他的習慣那樣,騎在上面,又繼續說下去:
「有關擲骰子的這段情節是拉德克向我供出的,我斷定這是真的,我派去調查的讓威埃也會證明這一點。下面我要說的,和前面已說過的一樣,都是把支離破碎的往事重新串起來的情節。我整日跟蹤的捷克人,給我提供了線索,但他井不知道從中能作出新的推論。
「可以想見,一旦鑰匙到了拉德克手裡,他所急切要做的是發洩對這個世界的仇恨,而不是要得到那十萬法郎!
「大家所忌妒或者讚賞的克羅斯比如今落到他手中,受他的操縱了。他是何等強大啊!
「不要忘記,拉德克已經對生活無所期求,他甚至不能肯定,能否堅持到底,得以壽終正寢。也許就在某一個夜晚,僅僅由於付不出幾個蘇的加奶咖啡錢,他即縱身跳進塞納河,了卻殘生。
「他一文不值,對這個世界也就毫無留態!
「剛才我說過,要是在二十年前,他一定成為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拉德克和蒙帕納斯一帶激地的人群,和那些有點精神失常的人息息相通,他覺得最好玩的事情,是犯下一樁驚天動地的罪行。
「是啊,幹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他只不過是一個窮光蛋,一個病人膏盲的人,而他只要略施手段,就能讓所有的報刊都報道這個行動。在他發出的訊號下,整個司法機構都要動起來!將要有一個人喪命!克羅斯比也要為此而膽戰心驚……
「他是唯一知道內情的人。象往常一樣,他坐在那裡,唱他的加奶咖啡,獨自一個人為自己的強大而陶醉!最根本的條件是不要被逮住。因此最有把握的辦法,是丟擲一個假罪犯,以迷惑司法當局。
「一個晚上,在某咖啡館的露天座裡,他遇見了厄爾丹。拉德克跟他攀談起來,井且象研究一切人一樣,開始研究厄爾丹。拉德克知道了,厄爾丹象他一樣,也是社會的棄兒。本來,他呆在父母經營的小客店裡,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但是他卻離開了家,來到巴黎,當了個月薪僅有六百法郎的送貨員。生活是夠困苦的,但他卻能逃避現實,使自己生活在幻想之中,他貪婪地閱讀廉價的舊小說,跑跑電影院,腦子裡整天臆造最美好的歷險故事。
「他沒有一點毅力,根本無法抵抗捷克人的威勢。
「你願意不願意不冒任何風險,在一夜之間掙夠錢,今後過上隨心所欲的生活?’
「厄爾丹動心了,於是就落入拉德克的圈套中。捷克人施展手段,終於誘使厄爾丹同意去幹一次‘偷竊’的勾當!
「‘沒什麼不得了的,不過是到一個沒人居住的別墅去偷點東西!’
「他制定了一個計劃,把這次陰謀行動的一切細微末節都考慮好了。他建議厄爾丹買一雙膠底鞋,詭稱是為了不使出聲,其實是為了讓厄爾丹在所經之處,都留下清晰的腳印。在拉德克的一生中,這段時間可能是最令他陶醉的了。一個窮得連杯開胃酒錢都付不起的人,此刻覺得自己何等強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