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齊之後,波洛站起來欠身致意。
「先生們,女士們,之所以將各位召集起來,是有目的的。」他頓了一頓,又說:「首先,我對這位小姐有一個非常特別的請求。」
「我?」弗洛拉問道。
「小姐,您已和拉爾夫·佩頓上尉訂婚,這世上最得他信任的人,就非您莫屬了。我真心誠意地懇求您,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請務必勸他站出來。稍安勿躁,」——弗洛拉抬頭正欲開言——「等您想清楚了再發言不遲。小姐,他的處境一天比一天危險。如果他立刻現身,無論事實對他多麼不利,都還是有機會澄清的。但他保持沉默——溜之大吉——說明了什麼呢?只會有一個結論,就是他承認自己有罪。小姐,如果您果真相信他是無辜的,請說服他儘快出面,否則就來不及了。」
弗洛拉臉上頓時血色盡失。
「來不及了!」她重複著,聲音非常低。
波洛傾身向前望著她。
「你得明白,小姐,」他好言相勸,「是波洛老爹在拜託您呀。波洛老爹經過這麼多大風大浪,什麼場面沒見識過。我並不是在給您下套,小姐。難道您還不信任我——不肯把拉爾夫·佩頓的藏身之處告訴我嗎?」
姑娘起身直面波洛。
「波洛先生,」她吐字清晰,「我對您發誓——鄭重發誓——我對拉爾夫身在何處一無所知,無論是那一天——謀殺那天,還是從那以後,我既沒見過他,也沒收到他的來信。」
她又坐下了。波洛默默地盯著她一陣,然後用手在桌上清脆地叩了一聲。
「好!那就這樣,」他板著臉說,「現在我要懇請在座的其他諸位,艾克羅伊德太太,布蘭特少校,謝潑德醫生,雷蒙德先生,你們都是失蹤者的親朋好友,如果你們有誰知道拉爾夫·佩頓藏身何地,就請說出來。」
長久的靜默。波洛的目光依次掃過眾人。
「我懇求你們,」他低聲說,「請說出來吧。」
但依然沒人吭氣。最後還是艾克羅伊德太太打破了沉默。
「我不得不說,」她悲悲慼慼地說,「拉爾夫的失蹤真是太古怪了——確實非常古怪。都到這種時候了還躲著不露面,哎,看來背後必有緣故。親愛的弗洛拉,我忍不住在想,你們訂婚的訊息還沒正式公佈,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媽媽!」弗洛拉氣得大喊。
「天意啊,」艾克羅伊德太太唸唸有詞,「我虔誠地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神靈決定了我們的命運,莎士比亞的優美詩句就是這麼寫的。」
「艾克羅伊德太太,您總不會將自己的腳踝太粗也直接歸咎於全能的主吧?」傑弗瑞·雷蒙德問道,忍不住放聲大笑。
我想他的本意是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但艾克羅伊德太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摸出她的手絹。
「弗洛拉差點就陷進一樁恐怖的醜聞和慘劇中去了。我本來堅決不相信親愛的拉爾夫和可憐的羅傑之死有什麼瓜葛,他不可能幹得出來。我總是輕易信任別人——打從還是個孩子開始,我就老這樣。我總不樂意把人往壞處想。但是,當然咯,大家肯定還都記得,拉爾夫小時候經歷過好幾次空襲,聽人說,那種影響要很久以後才會顯現出來。他們絲毫無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哎,一旦失控,就是忍不住要做出那些事來。」
「媽媽,」弗洛拉驚呼,「您該不會認為是拉爾夫乾的吧?」
「說下去,艾克羅伊德太太。」布蘭特說。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艾克羅伊德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太令人傷心了。我在琢磨,如果拉爾夫有罪的話,這筆家財該怎麼處理?」
雷蒙德猛然將他的椅子從桌旁推開。布蘭特少校則依舊不動聲色,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哎,就像炮彈震盪症,」艾克羅伊德太太固執己見,「我敢說羅傑在錢這方面對他管得很嚴——當然這也是為他好。看得出來你們都不同意我的看法,可拉爾夫不露面,我就是想不通。謝天謝地,弗洛拉和拉爾夫訂婚的訊息從沒正式公開過。」
「明天就宣佈。」弗洛拉朗聲說道。
「弗洛拉!」她母親震驚得無以復加。
弗洛拉扭頭對秘書說:
「可否麻煩你給《晨報》寄一份公告?還有《泰晤士報》,拜託了,雷蒙德先生。」
「還請您三思而行,艾克羅伊德小姐。」雷蒙德嚴肅地回答。
衝動之下,她又轉向布蘭特:「你應該理解,」她說,「我還能做些什麼呢?事已至此,我必須站在拉爾夫一邊。你難道不了解,我別無選擇嗎?」
她用目光熱切地探究著他,過了半晌,布蘭特才突然點了點頭。
艾克羅伊德太太不由得尖聲吵嚷起來。弗洛拉則巋然不動。這時雷蒙德開口了。
「您的出發點我很讚賞,艾克羅伊德小姐,但您不認為此舉太過輕率嗎?過一兩天再議也不遲。」
「就明天,」弗洛拉不容分說,「媽媽,再這麼拖下去是沒有好處的。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對朋友們不仁不義。」
「波洛先生,」艾克羅伊德太太老淚縱橫地懇求道,「您就不能說幾句話嗎?」
「沒什麼可說的,」布蘭特打岔道,「她做得很對。我會支援她,不畏艱難險阻。」
弗洛拉把手伸向他。
「謝謝,布蘭特少校。」她說。
「小姐,」波洛說,「請允許我這老邁之人向您的勇氣和忠誠致敬。如果我冒昧請求您——最最鄭重地請求您——至少再推遲兩天宣佈婚事,您應該不會誤解我吧?」
弗洛拉猶豫了。
「我這一不情之請,既是為了拉爾夫·佩頓的利益考慮,也是為您著想,小姐。您皺起眉頭了,看來您還沒理解我的意圖。但我可以保證,推遲宣佈有百利而無一弊。這不是開玩笑原文為法語……是您請我插手此案的——現在您可不能妨礙我的計劃。」
弗洛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
「我不喜歡這樣,」她最後說,「但我會按您說的辦。」
她又坐回桌旁。
「那麼,先生們,女士們,」波洛說得很快,「我繼續我先前的發言。請注意,我的目標是查清真相,無論真相本身多麼醜陋,對追尋它的人而言,都將是妙不可言、美不勝收的。我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了,」他停頓了一下,顯然是巴望有人來反駁這句話,「此案很可能是我調查的最後一案。但赫爾克里·波洛不會以一次失敗來畫上句號。先生們,女士們,我正告諸位,我要一查到底。而且我必將令真相大白——無論你們是否會橫加阻撓。」
他最後這句話裡的挑釁意味揮之不去,像是直接甩到我們臉上一樣。眾人不由得都有些畏畏縮縮,唯有傑弗瑞·雷蒙德仍舊泰然自若,有說有笑。
「您說‘無論我們是否橫加阻撓’,何出此言呢?」他微微揚起眉毛問道。
「是這麼回事,先生,在這間屋子裡,你們每個人都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他揮了揮手,憤憤然的低語聲越來越大,「得了,得了,我心裡都有數。也許這些事情無足輕重——微不足道——表面看來與本案風沒有關係,但卻都是實情。你們每個人都對我隱瞞了一些事情。拜託,難道我說錯了嗎?」
他朝在座的人掃視了一遍,犀利的目光中帶著挑戰與責備。人人都隨之低下頭去,不敢正視。對,連我也未能倖免。
「請回答我,」波洛有點不太自然地笑道,從座位上站起,「我懇請你們諸位告訴我實情——全部實情。」
鴉雀無聲。
「沒人有話要說?」
他又促狹地笑了一聲。
「太糟糕了原文為法語……」說完他就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