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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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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我已經忘記了命令和其它一切,對她說:

「好吧!我的朋友,同鄉,試試看吧,但願我們山裡的聖母4幫助您!」

1巴斯克語,意思是:園子,花園。——原注。

2巴斯克語,意思是:勇士,說大話的人。——原注。

3見前360頁注5。

4巴斯克人鄉土觀念極強;他們的家鄉地處山區,所以說:「我們山裡的聖母……」

這時,我們正走到一條窄巷前面,在塞爾維亞有很多這樣的窄巷。突然卡門猛一轉身給我當胸一拳,我故意翻倒在地。她一跳就跳過了我的身子,開始飛快地奔跑,只剩下她的兩條大腿給我們看!……人家常說:「巴斯克人的腿」,她的腿,的確抵得上別人的腿……不但跑得快而且長得好看。我呀,我馬上站起來,可是我橫拿著長槍1,擋住了路,把我的兩個同伴先給耽擱了一會。然後我開始追趕,他們跟在我的後面;可是要趕上她嗎?我們穿著刺馬靴,掛著軍刀,拿著長槍,甭想追上!還不到我向您講這件事的功夫,這個女囚犯早已無影無蹤了。外加這個區域的婦女都幫助她逃,而且捉弄我們,故意給我們指東道西。經過幾次來回折騰,我們只好回到警衛室,沒有拿到典獄長的回單。

兩個兵士為了避免受罰,供認卡門曾經同我講過巴斯克話;老實說,一個這麼弱小的姑娘給我一拳,就打倒了像我這樣有力氣的壯漢,也似乎太不含情理。這件事顯得非常可疑,或者寧可說是太明顯了。下班以後我就被撤了職,坐了一個月監獄。自從我參軍以後這是我第一次受罰。我以為已經到手的排長肩章,現在只有同它永別了!

我關在監獄的頭幾天,日子過得非常難過。我當兵的時候,我以為至少我會當上軍官。因為我的同鄉人隆加2,米納3,都當上了將軍;查帕蘭加拉4這個人同米納一樣是個「黑人」5,也同米納一樣逃到貴國避難,居然當上了上校;他的弟弟像我一樣也是個窮光蛋,我和他還在一起打過20次網球呢。那時我對自己說:「你服役而沒有受過處罰的時間,現在算是白過了。現在你得了個這麼壞的處分紀錄,以後你想在長官的心目中恢復信譽,必須比你當新兵時努力十倍工作才行!」而為什麼我要受處分呢?為了一個捉弄過我的波希米亞賤人,或許這時她又在城市的某個角落裡偷東西吧。可是我禁不住還在想念她。先生,您相信嗎?她逃走的時候穿的那雙千瘡百孔的絲襪,我看得一清二楚,現在竟老在我眼前晃動。我從監獄的柵欄望到街上,的確所有過路的婦女沒有一個比得上這個妖精。然後,我情不自禁地聞了聞她扔給我的那朵金合歡,花已乾枯,可是清香猶存……如果世界上真有妖精的話,這個姑娘肯定是其中一個!

1西班牙的騎兵都帶長槍。——原注。

2隆加(1783—1831),1808年拿破崙入侵西班牙時,抗擊拿破崙部隊的著名西班牙統帥。

3米納(1784—1836),西班牙將軍,獨立戰爭時代名揚天下,曾參加1820年革命,是與西班牙王朝專制制度對立的自由主義反對黨領袖之一。

4查帕蘭加拉(死於1830),獨立戰爭英雄,1823年曾英勇抗擊入侵西班牙保護王權的法國軍隊。革命失敗後逃往英國。1830年歸國,企圖組織起義,被捕處決。

5西放牙人稱1820年革命參加者,反對王權的自由主義者為「黑人」。

有一天,監獄看守走了進來,遞給我一塊阿爾卡拉麵包1。

「拿著,」他說,「這是您的表妹送給您的。」

1阿爾卡拉,離塞維利亞8公里地的小鎮,出產香甜的小麵包。據說是由於阿爾卡拉的水,麵包的質量才這麼好,天天都有人把大批麵包送到塞維利亞去賣。——原注。

我拿了麵包,非常奇怪,因為我在塞維利亞沒有表妹。我望著麵包想道:可能是弄錯了;不過麵包香噴噴的,很開人胃口,就不去操心它是來自何人,送給哪個的,決心把它吃掉。正當我用刀切下去的時候,刀子碰到了一塊硬東西。我仔細一瞧,原來麵包在烘烤以前有人在麵粉裡放了一把英國小銼刀。另外還有一枚值兩塊錢的金幣。毫無疑問,這禮物一定是卡門送來的。對波希米亞人說來,自由就是一切,他們為了少坐一天牢,寧肯放火燒掉一座城市。這個女人十分精明,一塊麵包就可以騙過監獄的看守。花一個小時,最粗的鐵欄杆就可以用這把小銼刀鋸斷;拿著那塊值兩塊錢的金幣,我可以在遇見的第一家舊衣店裡把我的軍服換成一套平民服裝。您不難想象,一個曾經多次在懸崖絕壁上摸鷹巢抓小鷹的人,要從約10米高的窗戶跳到街上,是絲毫不感到困難的;可是我不願意逃走。我還有軍人的榮譽感,我覺得開小差是一樁大罪。可是對於這種懷舊的表示我非常感動。一個人被關在牢房裡,想到牢房外邊有一個朋友在關心你總是很高興的。那枚金幣使我稍微感到不安,我真想把它還掉;可是到哪兒去找我的債主呢?我覺得很不容易。

經過革職儀式以後,我以為我不會再受什麼羞辱;哪知還有一樁屈辱的事等著我去忍受:這就是等我出獄以後,上級派我去值班,像一個小兵那樣去站崗。您難以想象一個勇士在這種情況下的感受。我寧願被槍斃也不願接受這個侮辱。槍斃時我還可以單獨一個人走在一隊兵士前頭,大家望著我,我還感到自己是一個大人物哩。

我被派到一個上校的門前站崗。他是一個有錢的年輕人,脾氣很好,喜歡玩樂。所有年輕軍官都到他家裡去,還有許多市民,也有女人,據說是些女戲子。對我來說,我覺得全城的人似乎都約好了到他的門口來觀看我。這時候上校的車子來了,他的貼身男僕坐在車頂上。您知道我看見誰走下車來?就是那個吉達那。這一次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渾身珠光寶氣。她的袍子鑲滿了閃閃發光的金屬片,藍鞋子也鑲滿金屬片,全身飾著花朵和金銀絲帶。她手裡拿著一隻巴斯克手鼓,有兩個波希米亞女人跟著她,一個年輕,一個年老。她們通常總有一個老婦人領著她們;另外一個老頭子拿著吉他,也是波希米亞人,來為她們的舞蹈伴奏。您知道,人們喜歡招請波希米亞女人到社交場所來,叫她們跳羅曼裡舞,這是她們自己的舞蹈,往往還有別的娛樂。卡門認出了我,我們互相望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我恨不得鑽進地裡去。

「agurlaguna1,」她說,「長官,你在這站崗像個新兵!」

我沒來得及想出一句話來回答,她已進了屋子。

客人們都在內院裡,儘管人多,我仍然可以透過鐵柵欄門2大體上看到裡面發生的一切情形。我聽到響板聲,手鼓聲,笑聲和喝采聲;她拿著手鼓跳起來的時候,我偶爾也能瞧見她的頭。然後我又聽見一些軍官對她說了許多話,這些話使我臉都漲紅了。她是怎樣回答的,我並不知道。我想,就是從這天開始,我才真正愛上了她,因為有三四次我想衝進內院把這些調戲她的輕浮男子統統用軍刀開肚。我受罪足足受了一小時;然後波希米亞人出來了,仍由車子把他們送回。卡門走過我身邊,用那雙您見過的眼睛望著我,低聲對我說:

「老鄉,想吃美味的煎魚,就到特里亞納郊區的利拉·帕斯蒂亞的館子裡去。」

1巴斯克語,意思是:「你好,同伴!」——。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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