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塞維利亞的房屋大多數都有內院,四周圍著走廊。夏天人們就在這裡。院子上頭有布篷遮蓋,白天向布篷灑水,晚上把布篷收起。向街的大門幾乎永遠開著,通向院子裡去的過道,由一道鐵柵欄門隔著,這門上的刻花非常精美。——原注。
她輕盈得像只小山羊,一鑽就鑽進車子,車伕鞭打驢子,這快快活活的一群人就不知往哪裡去了。
您當然猜得到,一下班我就趕到特里亞納;事先我颳了鬍子,刷了衣服,像行閱兵典禮那天一樣。她住在利拉·帕斯蒂亞的館子裡,帕斯蒂亞是一個供應煎魚的老商人,也是波希米亞人,黑得像個摩爾人。許多市民都上他的館子吃煎魚,自從卡門來這裡以後,吃的人更多。
「利拉,」她一看見我就說,「今天我什麼都不幹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1!來吧,同鄉,我們散步去吧。」
她用頭巾遮住臉,我們到了街上,我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小姐,」我對她說,「我感謝您在我坐牢的時候送我的禮物。我把麵包吃了,銼刀我可以用來磨長槍,或留著作為對您的紀念。至於金錢,我還給您吧。」
「瞧!他還把錢留著,」她哈哈大笑地嚷起來,「不過也好,我正沒錢花呢。可是有什麼關係?跑路的狗是不會餓死的2。
去吧,我們把錢都吃光吧。算是你請我的客好了。」
1「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是句西班牙諺語。——原注。
2波希米亞諺語。意思是:跑著的狗,總會找到骨頭。——原注。
我們回到塞維利亞,走到蛇街的街口,她買了一打橙子,放在我的手帕裡。再走遠一點,她又買了一隻麵包,一些香腸,一瓶曼薩尼利亞酒1;然後我們走進了一家糖果店。她一到店裡就把我還給她的金幣,和從她口袋裡摸出的另一個金幣以及幾個銀幣統統扔到櫃檯上;最後她還要我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我只有一個銀幣和幾個銅板,都交給了她,覺得非常慚愧拿不出更多的錢。她好像想把整個商店都搬走。她把最好和最貴的東西都買了,一直把錢花光了才罷手,什麼甜蛋黃,杏仁糖,蜜餞,等等,都買了。這些東西我還得裝在紙袋裡拿著。您也許認識燈街吧,那裡有一個「擁護正義的人」唐佩德羅國王2的頭像。這個頭像本來可以引起我的許多感想。我們在這條街的一所老房子前面停了下來。她走進過道,敲了敲樓下的一扇門。一個波希米亞婦人,樣子活像是魔鬼的門徒,走來開門。卡門用波希米亞語跟她說了幾句話。老太婆起先嘀嘀咕咕,卡門為了塞住她的嘴,給了她兩隻橙子,一把糖果,還讓她喝了幾口酒。然後卡門為她披上斗篷,把她送出門外,隨手用門閂把門拴好。等到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時,卡門像個瘋子般的又是跳舞又是笑,嘴裡唱著:「你是我的羅姆,我是你的羅密3。」我呀,我站在屋子中間,手裡捧著一大堆買來的東西,不知往哪裡放才好。她把所有東西全都扔到地上,跳起來摟著我的脖子,對我說:「我還我的債,我還我的債!這是加萊4的規矩!「啊!先生,這一天!……我一想到這一天就忘記了還有第二天。
1這是安達盧西亞出產的一種清淡白酒。
2國王唐佩德羅,我們稱之為「殘暴的人」,而王后「天主教徒伊莎貝拉」總是稱他為「擁護正義的人「,他喜歡黑夜在塞維利亞的街道上溜達,惹事生非,如同回教國王哈隆-阿里-拉希德一樣,有一天晚上,他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同一個對戀人唱夜曲的男子吵起嘴來。大家動武,國王把這個情郎殺死了。有一個老太婆聽見了擊劍聲,把腦袋從窗門裡伸出來,手裡拿著一盞小燈,照亮了當時的場面。我們知道,國王佩德羅,雖然身手敏捷而強健,卻有一個古怪的身體上的缺點。他走起路來,膝蓋格格作響。老太婆一聽這個格格的響聲就能聽出是他。第二天,當值班的「二十四」來對國王彙報說:「陛下,昨晚有人在某街上決鬥,其中一個決鬥者己死亡。」——「你查到兇手沒有?」——「查到了,陛下。「——」為什麼還沒有處罰兇手?——「陛下,小臣在等待你的命令。」——「執行法津吧。
「國王剛頒佈過一條法令,凡是決鬥的人都應斬首,首級放在決鬥地點示眾。那個「二十四」把案件處理得十分聰明。他把國王的一個雕像的腦袋鋸下,放在出事地點那條街的一個壁龕中示眾。國王和塞維利亞的所有居民都認為處理得很好。這條街就以老太婆的燈來命名,因為老太婆是這件事的唯一目證。——以上是民間傳說,蘇尼加敘述這件事稍有不同(參閱《塞維利亞編年史》第二卷第136頁)。不管怎樣,在塞維利亞的確有一條燈街,這條街上有一個半身石像據說就是唐佩德羅的像。不幸的是,這半身像是近代作品。舊的雕像在17世紀時已經剝落,當時的市政府就換上了我們們今天看到的那尊雕像。——原注。
唐佩德羅(1334—1369)是卡斯蒂利亞的國王,曾經殘酷鎮壓不願服從國王中央權力的反叛諸侯,在西班牙流傳著不少關於他的傳說。梅里美對他的為人和政治活動很感興趣,1848年寫了歷史研究著作《唐佩德羅一世》。
「天主教徒伊莎貝拉」(1451—1504),卡斯蒂利亞女王,在位期間完成了西班牙在中央集權下的政治統一大業。
哈隆—阿里—拉希德(266—809),巴格達的回教國王,據《一千零一夜》一書記載,他曾夜巡巴格達,考察臣民的思想。
3波希米亞語,羅姆意思是丈夫,羅密意思是妻子。——原注。
4這是波希米亞人稱呼他們自己的詞。男的為加羅,女的為加里,男女多數為加萊,意思是「黑」。——原注。
強盜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點燃了他的雪茄又說下去:
這一整天我們在一起度過,又吃又唱,還做其它事情。她像一個6歲的小孩那樣吃夠糖果以後,大把大把地把剩下的糖果塞進老太婆的水壺。「這是給她制點果子露,」她說。她把甜蛋黃壓碎以後扔到牆上,「這是叫蒼蠅不要來打攪我們,」她說……一切惡作劇和無聊的蠢事她都做得出來。我對她說我想看她跳舞。可是到哪裡去找響板呢?她馬上拿起老太婆唯一的一隻盆子,把它打成碎片,用這些碎片敲起來,跳起羅馬裡舞,碎片在她手裡簡直像黑檀木和象牙制的響板一樣靈巧。我向您擔保,跟這樣一個姑娘在一起是不會感到厭倦的。黑夜來臨了,我聽見了歸營的鼓聲。
「我得回軍營聽候點名了,」我對她說。
「回到軍營?」她用輕蔑的神氣說:「你原來是一個黑奴,讓人拿著棍子趕著走嗎?你真是一隻金絲雀,你的衣服同性格都同金絲雀沒有兩樣1。你走吧,你的膽子比母雞還小。」
我留了下來,準備接受禁閉的處罰。第二天早上,是她先提我們分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