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稱為善良的牧羊人的這所教堂位於林肯公園附近,佔地面積很大,它設有停車場。從禱告廳的規模和它保護很好的外觀來看,顯然得益於某財團組織的資助。當然,阿曼達意識到,她未來丈夫的父母一定是這家教堂的財源支柱。
阿曼達無心欣賞教堂莊重巍峨的建築,徑直走進去,被人領到赫恩神父的辦公室。神父的面孔圓圓的,肚子鼓鼓的,看起來容易使人接近。他的辦公室同教堂的富麗堂皇恰成鮮明的對比。窗上掛著淺灰色的窗帷。屋裡有一個壁爐,壁爐上放著一個大的耶穌受難銅像。赫恩神父讓阿曼達在他桌旁的一張天鵝絨面椅上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掛著一個有框邊的約翰-保羅三世的畫像。
赫恩神父首先表示歉意說:「平時見我並不難。我喜歡會見人,並不限制人們來教堂求見。不過,今天是個少有的大忙日子。我很抱歉未能馬上許諾你來訪,斯潘塞小姐,我是在百忙之中才擠出這麼點時間來見你,而且我只能給你20分鐘的時間。也許,咱們可以另找時間——」
「不必了,」阿曼達說。「20分鐘已經足夠了。」她清楚地意識到她不能拐彎抹角。她必須儘快地說到正題上來,「我已經在電話上告訴你,我是肯-克萊頓的未婚妻。」
「很高興能認識你。是的,我已經知道了一些你的情況。我將主持你們的結婚典禮。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在晚些時候履行此職。」
「這麼說,你知道肯的病情,知道他得了癌症?」
「我是從他父母那兒知道的。現在克萊頓先生本人也對我講過。我猜想,你已知道他今天早晨來過我這兒。我們在某種程度上談論了他的病情狀況。」
「這正是我來這兒的原因,」阿曼達說,「想同你進一步談談。」
「很高興有機會同你交談,」赫恩神父以肯定的口吻說。
在阿曼達看來,赫恩神父似月亮般圓胖的臉龐毫無表情,沒有流露出絲毫覺察到她此次來訪目的的跡象。不過,阿曼達很清楚,在神父冷靜的面容下掩飾著常人無法看出的隱情,對於阿曼達來訪的動機他並非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我。」阿曼達說。「你知道我是臨床心理學家嗎?」
赫恩神父雙唇緊閉,臉上掠過一絲驚奇。「不,」他說,「沒有,我從沒聽說過。」
「我對病人進行私人治療。」阿曼達說,「我在芝加哥大學擔任部分課程,任教臨床心理學、變態心理學以及人格理論。我談到這一點,只是因為我想讓你明白,我對於肯的病況的關切並不只是因為我愛他,還因為作為一位心理學家和臨床醫生,我對他的病情持相當客觀的態度。神父,你知道他的病嚴重到什麼程度嗎?」
「是的,我知道,斯潘塞小姐。我很同情他和你們的痛苦。我會祈求上帝,願他早日恢復健康。」
「謝謝你,赫恩神父,我非常感激。」她竭力想控制住自己,不想在聲音中流露出任何一點兒挖苦譏諷的情緒。「禱告也許有用,我恐怕肯不只需要這些。這唯一的希望,真正有效的希望是儘快動手術。直到今天早晨見你之前,他一直在為這次手術作準備。現在他取消了手術,打算去尋找奇蹟。對我來說,神父,他作出這種決定無異於自殺,令我痛苦萬分。只有手術——」
赫恩神父打斷了她的話。「斯潘塞小姐,我絕沒有勸說過克萊頓先生放棄手術。作為神父,我對一位教區居民選擇醫療手段無權干預。這是克萊頓先生本人親自作出的決定。當今天早晨我們交談時,他對手術的成功性表示很大的懷疑。他說,如果現在他動了手術,就將失去聖母瑪利亞在盧爾德顯靈時這樣一次天賜的機會。他意識到,手術後,他或許會逐漸恢復健康,但也將會長期臥床不起,這樣他就無法直接得到聖母顯靈時神奇治癒他的不治之症的機會。克萊頓先生本人親自作了抉擇。他決定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上帝和聖母——永遠地——讓上帝和聖母給他機會,正像來自全世界各地的被痛苦折磨著的朝聖者們那樣,使自己能得到神奇的治療。」
阿曼達不由怒火中燒,險些失去控制,這簡直在拿生命作賭注,視人類生命為兒戲,可這位道貌岸然的神父卻似乎對這些謊言置信不疑。「赫恩神父,難道你真的相信這一切?」
神父頓時一驚。「你說什麼來著——相信什麼?」
「你真的相信那沒文化、沒教養的女教徒親眼見到過聖母瑪利亞?等一等,讓我說,讓我說明我的看法,請不要誤會我對教會有意褻瀆。即使咱們承認真的有這樣一位聖母瑪利亞存在,讓伯納德特現身說法——說她親眼見過聖母,但是傳播聖母啟示的方法也很不明智,令人懷疑。從我閱讀的資料中證明,很顯然伯納德特身患歇斯底里症,是一個神經極不健全、不正常的女人。她住在偏僻的窮困山村,經常食不果腹,疾病纏身,幾乎愚昧無知,但她畢竟是年輕少女,仍然渴望著愛情、聲名和榮譽。這種身世的姑娘最容易產生幻覺,因此渴望想象出一個像聖母瑪麗亞那樣美麗的朋友,而且深信自己確實同聖母相見,談過話。伯納德特的這種幻念進而發展,堅持聲稱她親眼看見聖母瑪利亞。當時以及自那以後的一些人,為了實現他們個人的某些願望,也在幻念中相信這真是確有其事。」阿曼達停下來,吸了口氣。「神父,你難道真的希望我把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的生命託付給130年前一個莫須有的村姑,用她的所謂奇蹟去拯救他的不治之症嗎?難道你真的要我相信,肯以及任何其他身患絕症,很難用醫藥治癒的人如果在法國某個山洞前俯首跪拜,向聖母祈禱就能真正痊癒嗎?而這一切只不過因為那位頭腦簡單的農村姑娘伯納德特的緣故,她成天做白日夢,胡思亂想,聲稱她曾在山洞親眼見過並且同聖母交談過,足足有18次。」
阿曼達身子往後靠著座椅,暫停下來,準備隨時還擊神父因她這番話必然會作出的任何駁斥。然而,出乎她的意料,赫恩神父絲毫不為之所觸怒,依然那樣平靜、自信。
赫思神父的回答既沉著又固執:「如果聖母沒在山洞顯靈,而且確實沒被一個純潔、善良的教徒看見,沒同她交談過,也沒有賦予山洞以特別的力量,你如何解釋自那以後出現的在科學或醫學方面仍然難以說明的事?你如何解釋將近70個人曾經受益於這種神奇療法而免除了疾病。他們都被世界各地最有名的醫生診斷治療過,其病症被確診為不治之症。你又如何解釋上述經過世界上最好的醫生作最後檢查已得出了結論的病例,全都被徹底治癒了,但這不是靠手術或醫藥,而是靠那神奇的力量?你怎樣解釋近5000名各種各樣的殘疾人或即將垂死的人,由於到了盧爾德山洞全部康復?」
阿曼達已經從手提包中取出在圖書館作的筆記,瞥了一眼,說:「我讀過一位醫生對11例在盧爾德接受所謂神奇療法而寫的研究報告。他提出了疑問,‘這種療法到底真引起了身體體質的變化,還是由於心理因素方面的作用?’他認為,所有病例,或絕大部分這種所謂的治療,都是由歇斯底里症而引發的疾病,由於情感騷動而導致身體的病變,如精神崩潰、焦慮、緊張,進而影響到心臟、血液、腎器官等方面的疾病。‘在催眠狀態下’,他寫道,‘給予一定的暗示,病人會產生由於想象中的燒傷而引起的水皰,甚至皮膚會出現擦傷和充血的反應。’以同樣的方式,由於盧爾德奇蹟的這種類似催眠術的影響,由於幻想而加重的病症也能用幻想或者說幻念來使之減輕甚至治癒。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但是已足以使治癒者相信,這完全歸功於某種料想不到的奇蹟。」
「我猜想,」赫恩神父無可奈何地說,「你根本不相信盧爾德的奇蹟。」
「神父,就我的職業而論,我見過許多病例——也研究過許多發病史——精神的因素或力量能對身體產生影響。絕不能僅僅依靠精神治癒法。當然更不適用於肯這樣一個身患骨癌的病人。我相信他的病通過手術會得以治癒。我不會相信一個想象的、無中生有的神話。不相信,神父,我不相信盧爾德的奇蹟。」
「不過,你來我這兒不會是同我辯論的吧?」
「我來見你因為我相信,不管你的職業是什麼,你應該是個理智的人。我希望,你能勸說肯放棄到盧爾德接受神奇治療的念頭,勸他別拿生命開玩笑,也希望你勸他下決心立即接受手術治療。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而且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赫恩神父一時沉默不語,最後他說:「斯潘塞小姐,我不能幫助你因為我不理解你,就像你不理解我一樣。我們談論的觀點不同。我講的是信念,是對上帝、對聖母瑪利亞毫無保留的虔誠和信仰,是完全相信上帝、聖母降靈這一奇蹟。如果你不理解我的信念,我們之間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阿曼達聽了這話非常反感,「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可能勸肯改變主意,而是仍然要他到盧爾德朝聖,等待聖母顯靈和奇蹟出現了?」
「是的。我已經設法安排讓克萊頓先生跟隨由我的一個老同事和朋友帶領的英國官方朝聖團前往盧爾德。這位朋友是倫敦的伍德科特神父。我衷心祝願,克萊頓先生的朝聖之行取得圓滿成功。」
阿曼達吸了一口氣,站起來。「你是說,已經替他安排好了行期?」
「乘坐從倫敦到巴黎再到盧爾德的旅行專列。是的,我已替克萊頓先生定了車票。」
阿曼達走向辦公室門邊,突然又轉過身。「我希望你定兩張票,」她說。
「兩張?」
「是的。一張給肯,另一張給我。我不可能讓那個傻瓜單獨去冒險。謝謝你,神父,我希望,咱們下次見面不會是在葬禮上。」
謝爾蓋-季霍諾夫坐在卡迪拉克轎車裡,離開聯合國大廈前往位於紐約第67號東大街的s國領事館。他仍然沉醉在聯合國為他舉行的招待會上那熱烈而隆重的氛圍中,他在會上發表了講話,尤其受到第三世界國家代表們的歡迎。s國駐聯合國大使,性情溫和的伊薩柯夫即席作了一般性的講演;而他——季霍諾夫,s國老資格的外交部長,總是被派到紐約就國際國內的一些重要事務發表官方宣告。
今天上午的講話,涉及同美國曠日持久的原子武器競爭問題,這是最為公眾注目的敏感話題。他的發言相當成功。如果他在講話中有什麼保留的話,那就是由總理斯克雷亞賓本人事先就限定了的內容,甚至還包括被他刪去了的一些帶抨擊性的講話。有一件事情使季霍諾夫很惱怒,那就是斯克雷亞賓對美國奉行的這種折衷和溫和的政策。他知道,自己比國內任何掌權人物更瞭解美國,他們簡直就像是面對威脅和嚴厲而變得馴服的小孩。儘管如此,雖然他在發言中措詞有所保留,但他相信,在闡述主要的外交政策立場方面,他的講話仍然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還有另外一件事困擾著他,那便是本國代表團一位主要成員對他的講話竟然採取了粗暴的方式。在他講話當中,伊薩柯夫大使突然離開座位,走出了講演大廳。對這種極為莽撞的舉動,季霍諾夫大傷腦筋,甚是不悅。
他想對伊薩柯夫談及此事,希望伊薩柯夫向他道歉,除非伊薩柯夫說出可以令他接受的理由。
或許,這是個可以接受的理由。因為季霍諾夫剛剛在掌聲中離開聯合國講演廳,他自己代表團中的一位成員便告訴他,伊薩柯夫大使留下口信,希望馬上在領事館見見他。也許,季霍諾夫猜想,是在他講話的當兒,有什麼緊急事情要求大使立即離開會場。
現在,他幾乎沒意識到他的身旁還坐著一名克格勃安全特工人員,他在尋思伊薩柯夫到底將如何解釋。他在後座上把身子稍微往前傾一下,透過司機和坐在前排的另一名克格勃的空隙向前望去,s國領事館建築物立即呈現在眼前。
進入領事館接待室,季霍諾夫沒料到急躁的伊薩柯夫大使早已在室內等候。大使趕忙帶路,把他領入戒備森嚴的大使辦公室,室內裝有電動防竊聽裝置,大使連忙隨手關上門。
沒等招呼季霍諾夫入座,伊薩柯夫大使就神色緊張地說道:「謝爾蓋,非常抱歉在你發表精彩講話的當兒,我離開了會場。但是,從國內,從柯索夫那兒來了緊急電話,我只好退場,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什麼原因。」
柯索夫將軍是克格勃頭子,季霍諾夫繼續聽著伊薩柯夫講下去。
「柯索夫將軍告訴我,」大使繼續說道,「斯克雷亞賓總理患了中風,目前已經昏迷。」
「中風,」季霍諾夫重複道,「他患有輕微的心臟病,這點我很清楚。可他患中風?真是太不幸了。」
「是的。他患其他病,最後總是安然無恙。可這一次,即使他從昏迷中醒來,也肯定會成為一個植物人,或許他會這樣昏迷廠去。醫生也束手無策,說他最多能活一個月。」
「一個月?」季霍諾夫說,顯得若有所思。
「眼下必須選出繼承他的人,情況非常緊急,這就是柯索夫將軍打電話來的原因。他要我轉告你,一次非正式的秘密投票的結果是,壓倒多數的贊成票,傾向推舉你為下屆政府總理。謝爾蓋,我祝賀你。」
大使伸出手,季霍諾夫不自在地握住,點點頭。
季霍諾夫感到頭腦有點兒昏眩。「我……我得坐一坐。」他說,「讓我坐下來。」
似乎全身失去平衡,季霍諾夫向沙發走去,摸著沙發把手,在沙發墊上坐下。
「讓我來敬你一杯,」伊薩柯夫以祝賀的口吻說,「我們每人來一杯,」他走到食品櫃前,側身對季霍諾夫說,「伏特加怎麼樣?味道挺不錯的。」
「好吧,伏特加,味濃一點更好。」
邊倒酒的當兒,伊薩柯夫邊繼續說道。「謝爾蓋,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柯索夫想知道。不過,我不知道你對此有何反應?」
「沒有什麼變化,我仍照原計劃在巴黎呆兩天,再到里斯本呆兩天。然後我告訴我妻子到雅爾塔鄉間別墅見面。我想,現在我得開始為期四周的夏季度假了。黑海這幾個月正是度假的最佳時節。」
伊薩柯夫拿著酒走到季霍諾夫面前,「也許你應該直接回國去。」
季霍諾夫略加思索。「不,我認為態度曖昧,優柔寡斷是很不明智的。還有,我也不希望自己捲入領導層有關國內政策的爭論中去。現在當然不是時候,我得按原來的計劃進行。我將到雅爾塔,在那兒等候訊息。如果柯索夫要見我,可以到雅爾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