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理也沒來過電話。但我聽說他的身體又恢復了原有健康。」
有一瞬間,季霍諾夫陷於迷惑不解中,可他立即警醒了,這是公用電話。「啊,好的,太好了。」季霍諾夫對大使表示了謝意,正當他要結束通話電話時,大使突然間發問,「如果將軍真要同你講話,我能告訴他你在何處嗎?」對此,季霍諾夫早有應對之策:「請轉告他,我不得不離開馬賽去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同朋友們相會。你可以告訴將軍我在週末前處理完我的事,在星期一或星期二我同他直接聯絡。」
說完這句話,本次關鍵的通話便結束了,他的失蹤也得到了很好的掩護。自從來到盧爾德,季霍諾夫從未有此舒暢過。
他一邊慢慢地收拾隨身物品,一邊從容地打量著為他準備的單人房問。雖然他已習慣住在一些豪華典雅的大飯店的套間裡,但他仍對眼前的房間感到滿意。在普通平庸的杜普雷一家短暫的羈留令他抑鬱不樂,他很高興終於離開了。而且,還有比脫離了杜普雷父母更重要和輕鬆的是,他終於獲得了一份自由,再不會時時處在吉塞爾絮絮叨叨、亂敲竹槓的境況之下了。況且,吉塞爾還曾在聯合國做過事,也許這會使他有一天大難臨頭。避開了她,自己獨處,這是最大的寬慰。
當他在房間裡等著他訂的飯菜——午餐時,他由於專心於談論穆爾太太的事而沒有吃飽——他開始佇立於兩張床對面牆邊的古式果木衣櫥中堆放著被迭得整整齊齊的他自己的襯衣、內褲、襪子和睡衣等衣物。除了在兩床中間的牆上掛著十字架和配著塑膠坐墊的仿古白色座椅外,對整個房間他還算滿意。印著金盞花圖案的淡黃色窗簾,通向小陽臺的法國式樣的門,還有窗外令人心曠神怡的綠葉,營造著歡樂而清新的氣氛。
季霍諾夫收拾完衣物,一名黑膚色的侍者端著他預訂的飯菜進來了。待侍者走後,季霍諾夫拉過一把椅子放在書桌邊,盛著飯菜的盤子就擱在桌子的電視機旁。他坐了下來,拿起一杯加冰的雙味伏特加酒,同時把他要的《費加羅報》開啟。
報紙頭版上,首先映入他的眼簾的是他自己的照片,和他被列人角逐s國總理位置候選人的有關新聞,這一切令他百感交集。這突如其來的新聞讓他既吃驚又愉快。吃驚的是s國新聞社竟如此迅速地宣佈了斯克雷亞賓生命垂危以及他的位置被人接替;愉快的是從來自首都公佈的官方訊息,他謝爾蓋-季霍諾夫,已被列為可能取得這個國家最高位置的候選人之一。他並不介意提到另外的兩位候選人。他們都是黨的工具,他們的提名不過是正式宣佈前耍的一個小把戲。到了正式宣佈時——正如克格勃頭目柯索夫將軍向他保證的——總理只會有一個名字,那便是他。
此外,令他百感交集的另一個原因是,他仍在法國時,法國各地,包括盧爾德這樣的地方,就將他的照片登上了法國主要報紙的頭版,這多少有些不合時宜。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那撮粗糙的鬍子,堅信自己不會被人認出來。他的裝扮目前還沒有被識破,而且永遠也不會有人認出。他相信他的化裝,還有他那使人無法預料的大主教聖地之旅,這些都是很好的掩護。
喝完伏特加,他一邊吃著沙拉和煎蛋卷,一邊讀著來自s國首都每條訊息的每一個字。就在他的用餐和讀報結束的當兒,他起先的沾沾自喜被突然想起的一件事所攪擾了:他已身患重疾,除非在此地能使他那莫名其妙的病症得到治癒,否則榮耀不會伴隨他持久。事實上,他來這兒並不是盲目的和毫無精心地尋求一種可能得到的治癒。午餐時,同那位姿色平庸的英國女人伊迪絲-穆爾的邂逅給他帶來了一絲兒希望和些許信心,她就是來這兒朝聖後治好了癌症的。
通過洗澡而後康復。
本來,這樣的康復經歷同季霍諾夫那清晰有序的思維邏輯是毫不相容的。然而奇蹟確實發生了,而且都經過醫學界最有又威的專家教授觀察後證實,更重要的是他本人還親自同這位奇蹟般康復的人見過面,已沒有時間提出任何質疑和呼喚什麼邏輯了,僅有的時間就是相信。
他從桌邊站起來。時日苦短,生命留給他的日子不會太乏,除非他把自己完全奉獻給奇蹟。事不宜遲,得趕緊出發去洗澡。
乘電梯來到樓底,季霍諾夫朝服務檯走去。吉塞爾的朋友加斯頓正在那兒同一個紳士模樣的人談話。季霍諾夫想問一問他,怎樣從飯店去洗澡池。
沒等季霍諾夫開口說話,加斯頓便熱情地給他打招呼,「啊,塔利教授,這位想必你見過……教授,這位是貝里耶醫師,他負責著名的盧爾德醫療中心的工作。」
季霍諾夫快速地打量一下正同他握手的這位先生。貝里耶醫師的額頭爬滿深深的溝紋,一雙荷包煎蛋般的眼睛,神情黯淡冷漠卻透著刻板自負,罩在已過時的服裝內的身體健壯結實。
「很高興和你相識,」季霍諾夫說。
「我也很高興,」貝里耶醫師說道。「加斯頓提到了你的光臨。能在此同學術界人士見面不勝榮幸,也希望盧爾德能使你滿意。」
「我還沒有時間感受些什麼,」季霍諾夫說,「我想,僅憑這個城市的名聲,就足以使我喜歡它。」他轉過身對著加斯頓。「事實上,我想今天就去洗澡,可我不知道怎麼能到那兒。」
「你只須跟貝里耶醫師去就行。」加斯頓回答。
「是啊,」醫師附和道,「我正要去那個方向,醫療中心,那裡離浴池不遠,你可同我一道去,不太遠。」
「太好了。」季霍諾夫說。
他們走出飯店,朝格羅特大街西端走去。
「謝謝你了,貝里耶牧師。」季霍諾夫說。
貝里耶醫師付之冷冷一笑,「我不是牧師。我是個俗人,是醫師,一個天主教徒。」
「請原諒,是在醫療中心,我搞糊塗了。」
「在盧爾德,醫師或許比牧師還多,」貝里耶醫師說。「你是為健康原因來這裡的吧,塔利教授?」
「來看看能否治治我的肌肉萎縮症。」
「噢,有可能。誰知道呢?聖母與你同在。不過同你類似的病人有一些已奇蹟般地康復了,這你知道。」
「我今天上午就遇見了一位獲得奇蹟般康復的人,伊迪絲-穆爾太太。我對此印象非常深刻。」
貝里耶醫師點點頭。「穆爾太太是最近已被醫學證實了的、獲得難以置信的康復的人。我親自檢查過她,恢復的出奇得好,痊癒迅速而且徹底。」
「她告訴我,這一切都發生在她在聖泉水中洗澡之後。」季霍諾夫說。「因此,這對我鼓舞很大,我決定今天就去洗澡。」
「洗澡,」貝里耶嘀咕著。「你知道它的來歷嗎?」
「真不好意思,除了關於伯納德特康復的事外,其它的我一無所知。」
「真的,那確有其事,」貝里耶醫師說。「在你去洗澡之前,也許對有關的背景或者人們怎麼會去洗澡的事感興趣。」
「我非常感興趣。」
倆人走過路邊一排排的紀念品商店,貝里耶開始講述這個頗令季霍諾夫著迷的故事。「洗澡的淵源可追溯到1859年2月25日那一天。那天,伯納德特去山洞第九次看到聖母瑪利亞,當時大約有四百人在旁觀看。聖母瑪利亞對伯納德特談到此事。伯納德特講道,聖母對我說,‘去泉邊,飲那泉水,洗泉水澡’。但由於沒有看見什麼泉水,我就去喝了波河的水。但聖母告訴我,泉水不在那兒,隨即她用聖手指著泉水的方向,我沿這個方向走去,但只看見僅有一點渾濁的水。我伸手去捧,卻什麼也沒撈著。我起勁地挖著,水出來了,但卻是泥水。我連捧了三次,第四次我終於能喝到一點水了。伯納德特不僅真的喝了那泥水,而且還用泥水洗了臉。然後,如她後來所稱,她是遵照聖母的旨意,抓起一大把雜草塞入口中,她試圖吞吃它,但最終還是吐了出來並引發了嘔吐。許多圍觀者對她這種無知舉動很反感。他們大聲叫著,說她已失去理智,發瘋了。然而第二天,先前淅淅瀝瀝的濁水竟奇蹟般地變成清澈透明的泉水,通過一個慢慢擴大的泉眼往外湧,直到形成一個水池。圍觀者中的許多人立即跑來喝泉水,並跳進去洗澡,結果許多疾患者獲得康復。後來,人們安裝了一排排水管,把泉水引出來,並安上一些水龍頭,這樣朝聖者便可以喝水管裡的泉水,或者到開設的浴室洗泉水澡了。」
「就是說這泉水真能治病?」季霍諾夫追問,他要得到一個確實的回答。
「毫無疑問,」貝里耶肯定地告訴他。「現在我們同在這兒。一個搞科學,一個搞研究,我對你只有真誠相待。我必須坦白地告訴你,從科學的角度講,這泉水不含有藥物成分或治病的元素,根本沒有。」
「沒有?」
「沒有。1858年4月,圖勞斯大學的一位科學家費爾霍教授被請來對泉水進行分析。他分析後報告說,‘這次分析的結果表明,盧爾德山洞流出的水可被看作是多種成份的飲用水。這種水的水質與大多數來自鈣質土豐富的山泉水水質相似。這種水不含具有療效的藥物含量,但飲用後不會有不適之感。’簡單說,這種泉水就是普通的飲用水。可多年來,有種觀點認為這水對人體有害。1934年,我的前任把浴室的水樣分別送往安特衛普和塔布的試驗室化驗,另一部分還送到比利時的試驗室。結果,每一份報告的內容都吻合。盧爾德浴池的水絕對已經汙染,但對人沒有絲毫傷害。因為在樣水中發現的是數以億計的呈中性的芽孢桿菌。可像醫院的老院長常唸叨的:「我飲過全院的含有細菌的水,但卻從未生病。」
「你要告訴我的是,」季霍諾夫說,「這山洞的飲水和洗澡用水本身不包含任何有益物質?」
「正是。」
「那麼是什麼使這水具有治療的效力?」
貝里耶醫師聳聳肩。「我能說什麼呢?作為一名醫師,我能說的那是一種心理因素的治療;作為一名天主教徒,我能說的是那是神聖的瑪利亞賜福眾生的不可思議的精神療法。我知道的只有一個事實,山洞的水過去使人康復,現在仍使人康復,而且將來還會使人康復。」
「這麼說你仍建議洗澡。」
「既已染病,還怕失去什麼?你已同穆爾太太有所交談,這就足夠了。」
季霍諾夫歉疚地笑著。「這令人鼓舞。」
倆人繼續前行,跨過橋後,季霍諾夫發現他們已走出格羅特大街,來到伯納德特-蘇比勞斯大街上,前面那上宮的塔尖已遙遙在望。
「洗澡的事有必要說一下,」貝里耶醫師說。「每天大約有3萬加侖從山洞引出的泉水,通過管道供朝聖者飲用和洗澡。兩個大貯水罐也可貯水放水。噢,你也許聽說過一些對水質潔淨程度的疑慮。」
「我從未聽說過這類事。」季霍諾夫匆忙應對。
「這沒關係。事實上每天在正午換水之前,總有上百名朝聖者使用同樣的水洗澡。故此,那些患病者的遺留物能否傳染給健康者並最終帶來傷害或霍亂的疑慮是夠令人擔心的。不過,別擔心,從沒有發生傳染病,哦,據我所知,還沒有一個人因用別人洗過的水而被傳染任何病的病例。然而,這水確有療效,而且已被我本人所確認。患者們去浴池浸泡一分鐘,從水中出來時,就顯得精神飽滿,健康極了。」
「你去洗過嗎?」季霍諾夫很想知道。
「我嗎?從沒有,一次也沒有。感謝上帝,我不需要什麼治療,我身體一直很好。」當倆人沿斜坡下行時,貝里耶醫師忽然想起了什麼:「但有些醫師也在這泉水中調養過自己,有人也對此這樣稱呼。尤其是記得我在醫療中心的一位前任,讓-路易斯-拉諾奇博士,他只要一來盧爾德就必定要洗澡,儘管他並不認為那水特別乾淨。有人問他為什麼在這兒洗澡,拉諾奇博士回答說,‘我洗澡是因為我相信。我是懷著謙卑,一種精神上的負罪感來洗的,實質是當作一種精神上的修煉。’」貝里耶醫師掃了一眼季霍諾夫。「你考慮的恐怕更多。」
「我希望獲得康復。」
貝里耶醫師說,「那就去洗澡吧。」
他們跨越玫瑰宮,貝里耶醫師指指左側的拱形門。「走過山洞,再走過第二個飲水噴泉,你就會看見浴室。我必須得回醫療中心去,所以不得不在此與你分手。望你萬事如意,永遠快樂。祝你好運。」
季霍諾夫目送貝里耶醫師遠去,最終他的目光又轉回到山洞方向,同時他的心裡面也做好了去迎接新考驗的準備。
浴池很容易就找到了。這是一幢低矮、長而簡樸的建築。它的前臉用大理石砌成,有兩個入口,一個是男客入口,一個是女客入口。正門有一些簡易扶手,每一入口處都有四排金屬椅。不遠處,一個著黑袍、國籍不明的大鬍子牧師正站在一個朝聖團的前面,同他們一起誦唸著玫瑰經。
男浴室門邊站有一小隊人,季霍諾夫也排入隊中,這時他的心跳也隨之加速起來,他意識到,他已站立在醫治他的頑疾的最後一個精神診療勝地。
他隨著隊伍緩慢地向前挪著。隊伍走進浴池,站在廊道里。走廊的兩側是一個接一個藍白相間的門簾。一名滿面笑容、操愛爾蘭口音的自願人員向他們解釋,這裡每天要接待兩千名男顧客和五千名女顧客洗澡,所以洗時必須抓緊時問。他說,門簾後是換衣間,從那裡可以通向浴池。
季霍諾夫被指定到第一個換衣問。他掀起潮乎乎的門簾,走進這小小的房間,房間內已有三個人,穿著短褲,坐在一條長條凳上等候著。
一名法國自願者站在門口的門簾旁,朝季霍諾夫叫道:「你是不是美國人?」
「是美國人。」季霍諾夫應道。
自願者換成英語說:「先脫掉衣服,就像他們那樣。」
季霍諾夫有些緊張地脫去鞋、襪、上衣、褲子,只剩下身上的一條栗色短褲。他把脫下的衣物掛好,看到長凳上已沒人,便朝長凳走去。他剛要坐下去時,那名自願者朝他示意,要他走出這個小房問。來到自願者身邊時,那人把一條溼透的毛巾拴在季霍諾夫腰際,接著便讓他把短褲脫下。「你離開浴池時我們會把這連同你的衣物都還給你。你洗完澡後,不要用這條毛巾擦身子,也不要自己晾乾。就留著身上的水穿上你的衣服。外邊有太陽,一會兒就幹了。現在,去洗澡吧。」
他牽著季霍諾夫,走過門簾,來到浴室。
季霍諾夫搖搖晃晃地走到浴池邊,這是一個低於地面、呈長方形的石砌浴池,池中盛滿了水,那水使他聞起來有股臭烘烘的感覺。兩名粗壯的自願服務者足蹬橡膠筒靴,身系藍色長圍腰,從兩側扶著季霍諾夫的胳膊,幫著他慢慢走上滑溜溜的臺階,然後下到微溫的水裡。他們中的一人示意他走到水池的另一頭去,季霍諾夫依吩咐做著。
走到池子對面,季霍諾夫發現在牆上有一座聖母像和一個飾有一串念珠的很大的十字架。一個健壯的服務員斜下身子問他講什麼語言,隨後就遞給他一個搪瓷金屬牌,上面寫著「用英語祈禱,之後默默地向上帝提出你的請求。」季霍諾夫喃喃地用英語祈禱了一會兒,而後將牌子遞還給那名服務員,他力圖在心裡默唸著向萬能的主提出的請求。但他始終排遣不開思慮中水池的惡臭和億萬個芽孢桿菌的遊蕩。
這個服務員伸出手抓住季霍諾夫的手,使他放心地坐在浴池裡。季霍諾夫蹲下身子,池水浸過他的下半身,直到上腹。一名服務員又叫季霍諾夫放鬆起來,向後躺在水裡,讓水浸過他的脖子。季霍諾夫照著吩咐去做,他朝後一仰,池水立即就漫過了他的脖子。突然間他感到滑了一下,他的整個身子連同頭部一起浸到池水中。他被嗆了一大口腐臭的水,急忙掙扎著坐起來,頭一露出水面,他頓感有一種快要窒息的感覺,他不斷地咳吐著,拼命吸納著空氣。
服務員神情嚴肅地走進池子,扶著季霍諾夫離開浴池,很快就把季霍諾夫的短褲和衣物還給了他。季霍諾夫渾身上下水淋淋的,他很想擦乾自己,可他找不到毛巾。他只好十分艱難地蹬上短褲,由於身子溼,短褲只能緊巴巴地箍在身上,隨後,他又使勁把衫衣、褲子套上,最後是襪子和鞋。此時,他身上的衣物已被水珠溼透了。
不久,有些眩暈的他,又一次站在了浴室外的兩棵棕櫚樹前,他眼前是一座小山包,和一座刻有「聖-瑪格利特-蘇格蘭女王和保護者」的塑像。他尋著睃周圍,尋覓著逃逸的路線,他渴望儘可能離這個糟糕的浴池遠些。終於,在那些洗完澡朝山洞去的人流背後,他發現了一條逃離的路。陽光下,被溼透的衣服緊裹著的他,十分不舒服地走著,他在納悶,是否這樣病患就會治癒。他找不到答案,只有僵硬著身子朝前走,就像踩著高蹺,眼下他唯有的願望就是儘快使身子乾爽。
他來到山洞旁的一側停下來,這兒比較背靜,但太陽光仍充足地照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