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當真的。」
「你知道答案肯定是一個特大的‘不’字。不過,還好,我好歹總算搞到了兩條。雖說不能震驚世界,但它們畢竟是新聞。」
「好的,我開啟機器,我一邊聽一邊錄音,利茲,講吧。」
「先講第一個,行嗎?」
「講吧。」
利茲很投入地講:「今天早上盧爾德發生了一起謀殺案,是發生在特區的一起慘無人道的謀殺案。人們從四面八方蟻聚此地祈禱健康,一個本地人卻死於非命。被害者的名字是:吉塞爾-杜普雷,是個單身,26歲左右。她是在——在中午時分,在距離山洞不遠的公寓內被人勒死的。她曾經擔任過法國駐聯合國大使查理斯-薩拉特的秘書,在紐約和他一起為代表團工作過。」
「什麼時候?」
「兩年前。」
「不過現在,現在她在盧爾德干什麼?」
利茲嚥下一口唾沫,真是特拉斯克式的考察。「哦,現在她是一名導遊。」
「一名什麼?」
「她眼下在盧爾德是一名導遊,帶人參觀歷史遺蹟。」
「好了,還有一個問題,兇手是誰?」
利茲毫無準備,不知所措,只好隨口編道:「我與盧爾德警察局聯絡過了,兇手仍不清楚。他們稱正追蹤幾條線索,但未公佈嫌疑犯。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繼續追下去。」
「有關謀殺,還有其他情況嗎?」
「噢,我告訴你受害者的一些情況:她長得很漂亮,確實很美,富於性感,而且——」
特拉斯克突然制止了她,「別再費心了,」他說。
「什麼?」
「別再動什麼腦筋了。得啦,利茲,你很清楚。你知道這不是我們要的那種新聞。每天在法國不知要發生多少起謀殺案,這不過是一起普通的謀殺案。你到那裡去都幹了什麼?一個導遊小姐,還不知道是被誰殺的。這種東西只能登在法國的報紙上,在紐約、芝加哥、洛杉磯等城市是沒人感興趣的,更別說是杜布克-託皮卡那樣的地方了。當然,兇手若是大人物,有國際影響,那又另當別論了。」
「那我繼續再下功夫,看看會不會有什麼突破。」
「不用費太多精力了。我看這也不會有什麼名堂。好了,還是講一講另外那一件吧,快點說吧。」
「好吧,因為在盧爾德關於聖母瑪利亞是很難搞出名堂的,我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伯納德特身上,想徹底搞清在1858年以及後來一段時間,她到底都搞過些什麼。材料只夠寫一篇週末特寫,掀起一點小波瀾。我已經把它寫出來了。」
「你說吧,在聽著呢。」
利茲舒了一口氣。「瞧,開始了。」
她開始對著話筒講起了她的特寫。
特寫的引言部分,講述了盧爾德每年通常有五百萬遊客,最近八天特區接待的人達到了歷史上的最高峰——這一切無非是因為一位名叫伯納德特的14歲農村姑娘所見的情景,以及她宣告的秘密。
利茲繼續講道,伯納德特死後,天主教會把她封為了聖女,於是部分神職人員及不少學者對伯納德特所見的一切提出了質疑。為了陳述自己的觀點,利茲像一位檢查官,對這位農村姑娘提出了一系列的疑點。
「伯納德特的支援者們堅持認為,伯納德特談論聖母顯靈絲毫沒有利己動機,」利茲繼續對著電話說,「學者們則認為,由於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伯納德特現身說法,成了眾目所矚的人物。有一次,她的父親,弗蘭可,看到來了許多人,就低聲對跪在山洞前的伯納德特說:‘今天不要再出什麼差錯了,好好幹。’」
利茲對自己繪聲繪色的描寫感到很滿意,繼續講伯納德特如何不相信山洞能治癒她的病。然後利茲又談到了她在內韋爾的生活,修道院院長是完全懷疑怕納德特看見聖母瑪利亞顯靈的。
利茲在電話上講著講著,心裡愈來愈感到不安。在她自己聽起來這些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而且俗不可耐,不知道比爾-特拉斯克會作何感想。
她停了下來。「你覺得怎麼樣,比爾?」
「當然,這很有趣,而且還使人感到有點吃驚。這些材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噢,大多是教會的支援者提供的——有本地的魯蘭神父,其他地方還有凱奧克斯神父和弗蘭西絲卡修女,還有一些較低階的神職人員。」
「這全是他們告訴你的?他們都反對伯納德特?」
「不,他們大多數都支援伯納德特。我已經對採訪材料作過篩選,以形成自己的新聞角度。下面還有一頁,要念完嗎?」
「不用了,」特拉斯克直截了當地說,「你的想法不錯,利茲,不過我們沒法採用。或許你剛才所講的所謂的事實有它的根據,不過其中有不少的偶然因素,再加上穿鑿附會,內容極不紮實,因此在世界性的爭論中很難經受住考驗。還有,利茲,如果你想戳穿一個聖女,特別是一個炙手可熱,風靡一時的聖女,你就必須準備好過硬的材料,你至少有一條過硬,而且新聞來源無懈可擊。我知道你已經盡了力,不過你的報道仍然是建立在沙灘上,我們需要的則是建立在磐石上。你明白嗎?」
「我想是的,」利茲有氣無力地說。她根本無心頂撞老闆,因為她心裡明白,報道經不住推敲,只是為了產生轟動效應,精心選擇了角度寫成的。
「因此,別管它了。睜大眼睛,繼續尋找,」特拉斯克說。
「找什麼?」
「尋找真正意義上的特大新聞——看看截止到星期天,聖母瑪利亞是否在盧爾德顯靈。若是得到了這樣的新聞,儘管不是獨家新聞,我也會感到滿意的。」
「那只有等等看了。」
「那你就等等看。」
利茲知道他要馬上結束通話電話,不失時機地插進一句話,詢問了一個問題,這本是她不願提起的。「噢,比爾,還有一件事——只是出於好奇——瑪格麗特採訪的維隆事件進展如何?」
「我想會不錯的。她好像已經和他打得火熱,說是明天準備交稿。」
「啊,運氣太好了。」利茲說。
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恨不得殺了自己。再見吧,工作;再見吧,事業;再見吧,巴黎。等著判處到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小城鎮上去終生服苦役吧。
的確,這是她成年以來最慘淡無光的時刻了。
這時,她聽到電話鈴響了起來,心中默默地祈禱,爭取得到緩刑。
是阿曼達-斯潘塞的聲音。
「我真高興,終於找到你了,利茲,」阿曼達說,「我已經和魯蘭神父談過了,我說過我要找他談談。還記得吧?他非常地合作。」
「合作什麼?」
「他告訴了我那個人的姓名,他從那人的手裡買下了伯納德特的日記。那人叫尤金-高蒂爾夫人。我這就去和她見面,我猜你也許願意和我一塊去。」
「多謝,不過不好意思,」利茲說,「關於伯納德特,我已經瞭解得夠多的了,可總部對此並不感興趣,我手頭上的材料已經足夠了。」
「唉,可別那樣說。」阿曼達說。
「我只能這樣說,」利茲說,「祝你好運。你還是很需要去的。」
在阿斯托里亞旅館,保羅-克萊因伯格博士靠在床上,一邊休息著,一邊看著書,同時還等待著伊迪絲-穆爾打電話告訴他最後的決定。這個可憐的女人別無選擇,可她任人擺佈,這令他非常氣憤。他的最後診斷,結論很明確,病人已進入晚期,若是不接受杜瓦爾博士的手術和基因移植,她只有死路一條。第一次奇蹟已經破滅了,難道還要冒死等待第二次奇蹟嗎?作為她的丈夫,雷傑,很自私,滿腦子不切實際的幻想,對妻子的死活根本不關心,可是她卻把自己的未來託付給了這樣的一個人。
這樣的拖沓,真是急人,克萊因伯格真想擺脫這裡的一切,回到巴黎舒適的公寓裡去。
這時,他身旁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像號角一般驚天動地,打斷了他的沉思。
他拿起話筒,以為是伊迪絲-穆爾打來的,不料傳來的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克萊因伯格博士嗎?我是雷傑-穆爾。」
回想上次見面和分手的情景,克萊因伯格不禁異常驚奇,現在雷傑說話竟如此的友好。
「是的,穆爾先生,我正在等候您妻子的電話。」
「噢,是她委託我給您打電話。伊迪絲告訴我,您曾經到飯店看過她。她身體很不好,我很感激您對她的關心。」
「那麼有關杜瓦爾博士的事您也一定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了。她告訴了我有關她的新手術。」
「她拿不定主意,」克萊因伯格說,「說是要和你商量一下。」
「我們詳細地談過了,」雷傑高深莫測地說。
「拿定主意了?」
「我想見見您,想和您當面談談。您有空嗎?」
「隨時恭候。我是為您妻子的病才到這裡來的。」
「咱們什麼時候見面?」
「現在吧,」克萊因伯格說。
「您在阿斯托里亞旅館,」雷傑說,「我知道那家旅館。樓下有一個挺不錯的花園,設有咖啡座。幹嘛不在那兒見面——談一談——15分鐘以後怎麼樣?」
「好吧,15分鐘後見。」
克萊因伯格扔下書,翻身下床。他不只是和以前一樣氣憤,此刻又有點莫名其妙。究竟雷傑為何要見他?到底要談些什麼?雷傑為何不能在電話上講他們的決定呢?擺在他眼前有兩種可能:和盧爾德一家醫院的手術室預約時間,或者收拾行裝,打道回府。然而,他還是梳洗乾淨,繫上領帶,穿好外衣,精神煥發地下樓去了。
他發現阿斯托里亞旅館的花園清新怡人,噴泉水花飛濺,綠色灌木叢與上方的飯店黃色百葉窗和諧協調。花園裡放著六張塑膠圓桌和一些板條椅,僅有一張桌旁坐著人,其餘全空著。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那兒抽著雪茄,他便是雷傑-穆爾。
克萊因伯格連忙走下樓梯,來到那張桌子旁邊。穆爾也沒有站起身,只是和他拉了一下手。克萊因伯格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雷傑說:「我已訂了咖啡,你看行嗎?」
「要我訂,也肯定是這個。」克萊因伯格說。
雷傑哈哈大笑,抽了一口雪茄。慢慢的,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再開口說話,聲音悽慘,彷彿在責備自己。「很對不起,我們在城裡鬧過一點彆扭。我並不是到哪兒都扯著嗓門對人嚷嚷的。」
「當時你心裡難受,嚷嚷幾句也在情理之中,」克萊因伯格說,其實心裡一點也沒有勝利的喜悅。「你現在冷靜多了。」
「是的,冷靜多了。」雷傑說。
雷傑呆呆地望著侍者放下咖啡、乳酪、白糖,以及帳單,似乎並不太感興趣。克萊因伯格斷定雷傑的腦子裡在想著其他問題,因此他並不急於說話。
雷傑把杯子舉到唇邊,小手指很不協調地翹了起來,他嚐了嚐咖啡,扮了一個鬼臉,然後放下杯子說:「若是你不介意,我得說法國咖啡真是夠嗆。」他滿臉歉意地說。
克萊因伯格逗趣道:「我看還不錯。」
雷傑又吸了一口雪茄,然後把煙端端正正地放在菸缸上,顯然是要言歸正傳了。「是的,」他說,「我和我的太太,我們談了很久。對您的診斷,您沒有新的想法嗎?」
「沒有。如果不盡快想辦法,她恐怕很麻煩。」
「博士,那個新手術是怎麼回事?跟一般手術一樣嗎?」
「可以說一樣,也可以說不一樣,」克萊因伯格回答說。他想方設法講得通俗一些。「為了簡單明瞭,我們不妨把整個治療過程稱之為手術,因為你所熟悉的手術過程——割開清理感染的骨骼,移植新的骨骼組織,進行球窩式陶瓷修復,安裝人工髖關節等等。可講到遺傳工程,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不清楚杜瓦爾博士的具體手術過程,但我確實知道,關鍵部分並不需要外科手術程式,移植健康基因——不妨說和輸血過程類似。事實上,這一部分也包括許多次注射,願意聽我解釋一下遺傳工程嗎?」
「很好,可我——我能聽懂嗎?」
「你聽說過dna(脫氧核糖核酸),是吧?」
「我——我可能看到過。」雷傑小心謹慎地說。
聽他的口氣,克萊因伯格斷定他並沒有看到過,也不清楚dna究竟是政府一個新機構的名稱呢,還是一匹參賽馬匹的名稱?克萊因伯格知道他想得相距甚遠。「人體是由細胞構成的,而每一個細胞內部含有十萬個基因,分佈在緊緊盤作一團、長達六英尺的dna鏈條上。如果一個細胞變壞,產生了變異,引發癌症,並且迅速蔓延,機體便會出現危險。好了,基因拼接技術取得的成就,使專家們可以利用酶菌切割dna鏈條,以健康的基因取代有缺陷的基因。我的說法過於簡單,你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對吧?」
「我想我明白了,」雷傑說,其實他什麼也不明白。「瞧,博士,我完全用不著徹底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就好像我不懂計算機、電視機工作原理,可我照樣接受它們、使用它們。好了,不管基因移植和其它什麼東西,我只是要您一句話,接受這種奇妙的手術後,能否挽救我妻子伊迪絲的生命?」
「只不過是有70%的把握。」
「這對賭徒來說,已是求之不得了,」雷傑說著,拿起雪茄,磕掉菸灰,劃燃火柴湊到雪茄上,「那以後她便能完全恢復健康了?」
「完全康復。」
「完全康復,」雷傑若有所思,「不過就不再是一個奇蹟女人,也就是說不是出現奇蹟痊癒的女人了。」
「是的,她不能指望出現奇蹟,恢復健康,她要恢復健康只能依靠醫學——依靠科學。」
「那我就麻煩了,」雷傑不經意地說。
「麻煩了?」
「正像她對你所說的,如果我失去了奇蹟妻子,就會破產,我們就會一敗塗地。」
「對不起,」克萊因伯格說,「當然,這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恕我無能為力。」
雷傑狡黠地盯著他。「真的嗎,博士?您真的是無能為力嗎?」
頓時,克萊因伯格感到摸不著頭腦。「有別的說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