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明白的,」高蒂爾太太莫測高深地說,「現在,我來回答你的問題。你的問題是我為何不把伯納德特日記的前半部分給魯蘭神父看,對吧?」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阿曼達急切地問道。
「我告訴魯蘭神父,日記的前半部分不賣,因此用不著給他看。我還告訴他不賣的原因,是裡面記錄著伯納德特在巴特里斯和我的祖輩在一塊生活的情景,留著它是出於情感上的考慮。我準備把它傳給讓——我們家族裡的唯一繼承人。因此,魯蘭神父也不再提什麼異議。不過,這並不是我儲存日記前半部分的真正原因,事實並非如此。」
「您說過,若是他看過前半部分,肯定不會買後半部分了。」
「這才是真正的原因。」
「高蒂爾太太,我很想知道,而且很有必要知道,日記的前半部分中究竟有什麼內容會使後半部分無法賣出去。」
「我會告訴你的。」
阿曼達急切地等待著。
高蒂爾太太扶了扶眼鏡,凝神注視著阿曼達疑惑的面孔。
「因為在日記的前半部分中,伯納德特所記下的東西——不知是她有意還是無意——都會讓人一眼就清楚地看出她是一個製造假相的人。」
「什麼?」
「老是看見那些不存在的事物和人,你們叫這是什麼來著?」
「癔病患者,」阿曼達立刻回答說,「這種患者經常產生幻覺——在心理上有時和製造逼真意象有聯絡——活靈活現,彷彿和在眼前一樣。」
「帕納德特就是這樣,」高蒂爾太太說。
「上帝!她都說了些什麼?」
「伯納德特在她在巴特里斯生活的日記中寫道,在她放羊的7個月中,看見耶穌3次,看到聖母瑪利亞6次——一個月後她在盧爾德又18次看到了聖母瑪利亞。在巴特里斯,她不敢告訴任何人,拉格斯家的人是不能容忍這種胡說八道的,他們會把她趕出去。不過幸運的是,沒多久她就發現盧爾德的人很容易輕信她的話。」
「她在去山洞禱告以前,已經多次看到過聖母瑪利亞?還看到過基督耶穌?真令人難以置信。」
「請你相信我,她確實這麼說過,在日記中她就是這麼寫的。我給你看好了。」
高蒂爾太太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疾步走到阿曼達身後的牆邊,取下一幅帶框的凡爾賽宮彩色畫,牆上露出了一隻金屬保險箱,和魯蘭神父那個一模一樣。高蒂爾太太迅速撥轉字盤,很快開啟了。她伸進手去,取出了一本廉價的藍皮學生筆記本。她一邊翻看著一邊回到沙發前。「日記共有兩本。這一本記錄了她早年的生活,另一本和山洞發生的事有關。給你,自己看吧,懂法語嗎?」
「懂。」
「先看一下我開啟的第十三、十四頁。」她把日記本遞給阿曼達,「慢慢看吧。」
兩頁橫格紙上寫滿了伯納德特的斜體字跡。阿曼達的視線在日記本上移動著,發現自己拿日記本的手怎麼也無法靜止不動。
在這裡,一切都在這裡。這位孤獨的被拋棄了的小女孩,在羊群中看到基督耶穌3次,看到聖母瑪利亞6次,的確是一個感情極不穩定的精神病患者。
「我非常需要這本日記,」高蒂爾太太從她手裡拿過日記本,阿曼達抬起頭說,「我想把它買下來,我情願傾我所有來買到它。」
「不!」高蒂爾太太說。
「您是擔心魯蘭神父和教會嗎?他們又能說什麼呢?」
「他們無話可說,當然也不會把錢收回去。他們花錢買伯納德特的日記,日記已經到了他們手中。如果伯納德特愚弄了他們,這跟我有什麼相干?」
「那又是為什麼?您幹嘛不賣呢?」
「我並沒有說不賣。我只是說賣它不光是為了錢。儘管我不像他們所說的那麼富有,可我自己也用不著需要那麼多錢。我所操心的是我侄子的前程。因此,我需要一大筆錢,送他進一個好學校,替他交學費。不過這還遠遠不夠,他想到美國現代化的大學學習生物化學,這是他的夢想。或許他有希望通過正常途徑申請入學,並獲准。不過我聽人說,有時事情並非那麼簡單。我只想他的前程有保障,很想讓他能進美國的一所大學讀書,譬如你們的芝加哥大學。如果你能——」
「當然,我願意幫忙,」阿曼達說,「如果讓的成績過得去的話——」
「他的成績非常好,」高蒂爾太太打斷了她的話,「他非常聰明,我拿給你看。」
她說完跑出房間,很快拿著一份材料回來了,她把材料在阿曼達膝頭上開啟。
「你自己看看吧。」高蒂爾太太自豪地說。
阿曼達迅速瀏覽起讓在學校的成績報告和各科教師讚賞的評語。很明顯,這位年輕人確實很聰明。
阿曼達笑著把材料還給了高蒂爾太太,「看得出來,他確實非同凡響,」阿曼達說,「這沒問題,我可以推薦他上芝加哥大學。我可以答應——」
「你必須保證,」高蒂爾太太說,「為此,我答應把日記賣給你。」
「保證什麼?保證他進芝加哥大學,還是同類大學——還有什麼?——我付他的學費?還保證什麼?」
「這,沒那麼多。我只要求你保證讓他去那兒上學。我要為他創造機會。」
阿曼達激動得紅光滿面,「您的侄子一定有機會,我向你許諾,給我日記吧,我保證——」
高蒂爾太太把日記本放進了保險箱裡,重新鎖了起來,「口頭保證不行。公事公辦,得有一個書面保證。我作為賣方,你是買方,咱們得籤一份合同。」
「怎麼都行!」阿曼達喊了起來。
「我去請阿巴底先生——」
「誰?」
「我的一位老朋友,是位退休的律師。凡事都得履行法律手續,我請他起草一份合同。」她說著朝另一個房間走去,「請你稍等一會兒。」
阿曼達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起居室裡走來走去,腦子裡迅速思索著這個巨大收穫的意義。首先,肯的病情會大有轉機。她將把日記給肯看,叫他看個明白,瞧瞧自己如何中邪、如此頂禮膜拜於一個沉於幻想的小孩。肯必然會同意離開盧爾德,立即回國去動手術。只要他獲救有一線希望,他就能獲救了。
阿曼達踱著踱著,又發現了另一方面的價值。如果真相大白,也會使另一個人得救,就是她新近結識的朋友利茲-芬奇,她會因為搞到這個特大新聞而留駐巴黎。阿曼達彷彿看到了通欄大字標題傳遍了全世界——然而,這時她彷彿還看到了別的情景,她停下了腳步,彷彿看到了盧爾德的末日,看到了盧爾德成了一個鬼域麇集的小鎮,成了一個遠離城市的小鎮。她感到了一種悲涼和犯罪,因為她充當了毀滅盧爾德的阿提拉,不過——見鬼去吧,她對自己說。在她的現實世界,不應當有任何病態的、虛偽的信仰以自己的方式去腐蝕人們,把人們引入歧途,然後加以毀滅。很有可能,她自言自語,一個盧爾德消失了,人們會再創出一個,另外一個盧爾德。這與她絲毫不相干,她現在只關心她唯一心愛的人,肯,還有她萍水相逢的朋友,利茲-芬奇。
這時她意識到高蒂爾太太回到了起居室。「我的老朋友,阿巴底先生,沒有在家,一整天都呆在孫子家。我剛才和他通了電話,告訴了他怎麼回事。他對我說合同很簡單,他打算擬好合同,明天一早帶回巴特里斯,吃午飯時你就能看到。」
「明天?」阿曼達問。
「你可以返回盧爾德,明天早上再回來。路又不太遠。要不你可以留下來和我還有讓一塊兒用晚飯,在附近一家英國霍薩納小旅館過夜。那裡一般不接待人,不過我可以替你安排。」
「很抱歉,我不能留下,我必須趕回盧爾德。您知道,我的丈夫,肯他——」
「他在祈禱奇蹟?」
第一次,高蒂爾太太的臉變得慈祥起來,「快回到他身邊吧,明天你會拿到日記的。我向你保證。」
黃昏時分,伊迪絲-穆爾站在佩拉瑪爾神父的雕像前。在伯納德特時代,佩拉瑪爾神父是盧爾德教區的牧師,是他第一個承認這個農村姑娘看見了聖母瑪利亞的顯靈。她仰望聖心教堂的鐘樓,教堂的尖頂輝映著明亮的燈光。令伊迪絲感到欣慰的是,她想起就是這個教堂,在1903年,最後終於取代了佩拉瑪爾神父原來的那座教區教堂。他的遺骨放在了教堂的地下室裡,而且他從前使用過的木板懺悔室也移到了那裡。
還有一件令她寬慰的事,就是魯蘭神父親自為她的懺悔做好了安排。三年前,魯蘭神父便開始關心伊迪絲的病情,這三年來,他一直和她夫婦保持著友好往來。雷傑知道妻子見過克萊因伯格博士後,自己又親自跑了一趟,便給魯蘭神父打電話,要他請一位非常可靠的牧師聽取伊迪絲的懺悔。他暗示魯蘭神父,這次懺悔對伊迪絲來說非同小可。他對魯蘭神父說,伊迪絲的懺悔不宜安排在特區的小教堂,她本人的心願希望安排在舊城區的聖心教堂,這些完全是出於情感上的考慮。因為在三年前,伊迪絲在她恢復健康前的一個小時,她就是在聖心教堂做的懺悔。雖說這些安排有一丁點兒怪念頭,可很明顯,它一點也沒有使魯蘭神父感到不快。對於雷傑的兩個請求,魯蘭神父完全持合作態度。時間和地點都已經確定下來了,時間就是現在。
伊迪絲走起路來很明顯一瘸一拐,她穿過聖比爾大街,沿著埃格里斯街走下去,然後慢慢爬上教堂入口的臺階,走進了教堂。教堂內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做禱告的人,伊迪絲悄悄地走到遠離長椅的地方,跪了下來,默默地禱告起來。
「我的主啊,讓您蒙受恥辱,我深感內疚,」她低聲禱告著,「我痛恨我的罪孽,由於我對您的冒犯,咎由自取。主啊,您寬厚仁慈,我應當傾注全部愛心,在您的德行感召之下,我決心懺悔自己的全部罪孽,苦修苦練,彌補今生。阿門。」
伊迪絲慢慢地站起來身來,蹣跚地沿南道走向懺悔室。魯蘭神父說,有牧師正在那裡等著她。伊迪絲一邊向前走,一邊極力推測牧師可能做出的反應。既然魯蘭神父知道這個牧師在這裡聽她懺悔,那麼這位牧師一定也和魯蘭神父一樣寬厚仁慈吧。雷傑常說,在盧爾德的牧師當中,魯蘭神父是最實際、最有頭腦、最瞭解世事艱辛的。他今晚安排的人或許和他同樣通情達理、機動靈活,或許會因她的冒犯而生氣。她無法猜測會是哪一種結果。
走進懺悔室,伊迪絲再次跪下身來對著板壁的雕花空格說:
「神父,請救救我。」
空格里面傳來一種微微壓抑,像叔伯一樣親切的聲音:「你講吧。」
這些年來,伊迪絲不止一次懺悔,很快便進入了正題。「饒恕我,神父,」她祈求著,「我向全能的主和您——神父懺悔,我有罪。從上次懺悔到現在快有一個星期了,今天早些時候發生的事,我應當受到懲罰。」
空格里面沒有一絲反應,伊迪絲知道神父正全神貫注地聽著。伊迪絲繼續懺悔,她心裡感到踏實,因為懺悔的內容必須嚴守秘密。「神父,我的痊癒,醫療中心一直認為是由於出現了奇蹟,而且倫敦大主教也說應當這樣宣佈。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到這裡最後診斷的大夫發現,治癒只不過是暫時的現象,惡性腫瘤再次出現在我的體內。」
沉默了一會兒,牧師低聲說:「你能肯定嗎?你的醫生能肯定嗎?」
「是的,他可以肯定。」
「他已經和布耶爾大夫談過了嗎?」
「除了我和雷傑以外,還沒有和別人談過。」
「你的罪孽?想懺悔些什麼呢?」
「我有罪孽,神父。克萊因伯格博士告訴我,我的病情將進一步惡化,最終無藥可治,除非我願意接受一種新手術的治療。有位大夫正秘密地進行實驗,這位大夫準備明天來盧爾德,星期天為我作手術,據說手術的成功率只有70%。如果通過手術治癒,我將不再被認為是由於出現奇蹟痊癒的女人,是吧?」
牧師避而不答,卻問道:「你的罪孽呢?」
「我正和誘惑作鬥爭,神父。長時間以來,在人們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奇蹟女人,因而幫助了我的丈夫。眼下我們的餐廳生意興隆,我們把全部財產都投進了餐廳業務。此刻如果我不再是一個奇蹟女人,生意就沒法再進行下去,最後我們只有傾家蕩產。雷傑和我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辦法,這就是我的罪孽,神父。我要雷傑去找克萊因伯格博士,問他如果我同意接受手術治療獲得成功,他能不能對醫療中心說,我是奇蹟痊癒的。我向他懇求,要他替我說謊。」
「那麼克萊因伯格博士對這個問題是怎麼說的?」
「他說,他無權宣佈我是奇蹟痊癒的,只有教會才有權。他說,如果教會有人不理會手術——而宣佈我是奇蹟痊癒——他決不會提到手術。他要我懇求教會中的某人對此事不加追究,宣佈我為奇蹟痊癒。」她的聲音有些猶豫,「有這種可能嗎,神父?」
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空格里面傳來了牧師的聲音。「不,不可能。既然已經知道你是手術治癒的,卻說出現了奇蹟,這是欺騙,教會無法通融。我很抱歉。」
伊迪絲渾身顫抖,滿臉羞愧,向空格里的牧師哀求道:「神父,我志亂神迷,不知所措。我該怎麼辦呢?」
「想拯救你自己嗎?作為你的牧師,我只能建議,再次懇求聖母出現奇蹟。不過我能理解你一時的猶豫不決。因為,你曾經相信聖母治癒了你的病,而後來由於某種我們不清楚的原因,你又發現你不曾痊癒。另一方面,你可以接受你醫生的建議,去作醫療和手術,你會更有希望。這必須由你作出選擇。」
「那麼,神父,我應當去接受手術治療?」
「為什麼不行呢?為了造福世人,你有可能獲得新生,但你不能宣佈為奇蹟痊癒。」
「是的,我想無論我怎樣選擇,只不過是在兩種死亡中作出選擇,因為,即使我活著,也不再被宣佈為奇蹟女人了。」
接著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最後牧師終於開口了。「我並不認為奇蹟僅僅是屬於在山洞前重新獲得健康的病人。上帝具有無邊的智慧,因此各種不同的各式各樣的奇蹟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在這個星期之內,就有一種不同一般的奇蹟發生。聖母瑪利亞將重新顯靈,若是有人看到聖母瑪利亞,那麼這人就是一個具有奇蹟的人——一個奇蹟男人或者一個奇蹟女人。」
「真的嗎?」
「那還用說,像先前伯納德特那樣的人,將被永遠看做奇蹟人物。」
聽到這話,伊迪絲點了下頭,結束了她的懺悔。「我為自己的罪過感到難過——我是說我的過失……一邊找我的醫生問我怎麼辦……一邊又來求你。我為這些過失,為我整個一生中的罪孽,特別是我的自私和貪婪,感到悔恨。」
牧師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反應。為了贖罪,他指點她,讓她向聖母瑪利亞禱告十二次,然後把上帝的旨意傳達給她。
儀式完結後,伊迪絲站起來,離開了懺悔室,搖搖晃晃地沿南道走過去,然後走出了聖心教堂。她終於走出了迷津。
她立刻給等候在飯店的雷傑打電話,要他通知克萊因伯格博士,告訴他她已做好一切準備接受杜瓦爾的手術——這個手術,亦即不可避免的貧困——進行得越快越好。
做完這些之後,她要去山洞,在神龕底下禱告,再次向聖母祈禱,希望聖母瑪利亞能夠對她顯靈,在手術刀觸及她的肌肉前拯救她。
她一路上悲悲切切,一顛一跛地從那裡走開。就在她離開時,一件奇怪的事咬住她不放——懺悔室裡的那位牧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要是那聲音清晰一些,她倒真的敢發誓,那聲音絕對是魯蘭神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