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博加德斯坐在一個寬大的桌子邊,桌上高高地堆滿了參考書,他正伏在一本開啟的書上記著什麼,他那長長的金黃色頭髮往前搭著,擋住了他的臉。聽見門開關的聲音,他的腦袋一動,那女人般年輕的五官顯露出驚奇的神情。他剛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蘭德爾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就這樣別動。」蘭德爾說,坐在他正對面的椅子上。
蘭德爾一面重重地把公文包放到桌上,開啟它,一面直視著這個年輕的荷蘭圖書館管理員。和從前一樣,蘭德爾很反感博加德斯,除去那兩隻青蛙眼和那肥厚的嘴唇,這個圖書館管理員的臉幾乎是平平的。他的膚色蒼白,近乎白血病人。
「你好,蘭德爾先生。」他尖聲尖氣地說。
「我這兒有點兒關於你的事。」蘭德爾先生說。
圖書室的管理員的注意力一下轉到了公文包上,「美因茨《聖經》最後的版本——出來了?」
「沒出來,」蘭德爾說,「可是出來時,漢斯,你可能是看不到它的人之一了。」
博加德斯蒼白的眼睫毛警覺地眨動著,他舔舔那肥厚的嘴唇,「什麼——我不——你什麼意思?」
「這個,」蘭德爾說著,拿起微型錄音機,故意把機器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他按下放音鍵。「你將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弗洛裡安-奈特博士,另一個便是我,音是不到一小時前錄的。」
磁帶開始轉動,奈特博士的聲音清晰逼真無誤地傳出來。蘭德爾往前傾了下身子,把音量稍稍放大,又坐回到椅子裡,雙臂疊叉在胸前看著正在傾聽的管理員。
當奈特博士的懺悔充滿了這滿是書籍的房間時,漢斯-博加德斯沒有血色的臉開始變色了,幾片粉紅覆蓋上了他僵硬的臉頰,他一動也不動,只聽見他逐漸加速的喘息聲合著奈特博士的說話聲。
磁帶幾乎要到頭了,奈特博士莊重的——現在成了無情的——結束談話的指控在桌上響起來。
「我們的猶大?漢斯-博加德斯,我們這項工程圖書管理員,他是個我們要除掉的人——如果我們不想讓我們的主耶穌再次或永遠釘上十字架的話。」
之後,是磁帶磨擦發出的輕微的沙沙聲。蘭德爾伸手關了錄音機,放回公文包裡。
他冷冷地直視博加德斯呆滯的目光,「你願意當著奈特博士的面以及出版委員會、赫爾德林隊長的面承認這個嗎?」
漢斯-博加德斯沒有回答。
「好,漢斯,你已經被發現了。對我們來說,幸運的是你交給你的朋友普盧默,爾後又給弗魯米的東西只不過是一些價值不大的東西。你再也不會弄到更多的了,當然還有《國際新約》的校樣。我這就去告訴赫爾德林,讓他派一個警衛上來監視你——直到我今天找到戴克哈德或者惠勒,報告給他們,然後讓他們解僱你。」
蘭德爾等著他發出歇斯底里的狂叫,來得太遲的否認還有瘋狂為自己辯護的種種場面。
什麼表現也沒有。
這個年輕的荷蘭人胖胖的臉上裂出一絲邪惡、近乎惡毒的笑容。「你這個傻瓜,蘭德爾先生。你的那些老闆——他們可不會解僱我。」
這倒是件新鮮事,是蘭德爾壓根兒沒預料到的,他竟如此厚顏無恥。「你以為不會?假如我們……」
「我知道不會,」博加德斯打斷了他。「一旦他們聽到我瞭解的東西,他們就不敢炒我的魷魚,我會一直幹我的工作,直到哪天我自己想走,不把新《聖經》拿到手我是不會走的。」
這個年輕的荷蘭人一定是瘋子,蘭德爾心想,跟他說話沒有用。蘭德爾把椅子往後一推。「好吧,我們來看看你是不是被解僱了,我這就打電話給美因茨的戴克哈德和惠勒。」
博加德斯兩手按著桌子,仍然很得意地衝著蘭德爾笑著,「好啊,打吧。」他說,「可是,打時一定要告訴他們,漢斯-博加德斯,靠著他的天才,在他們的《聖經》裡發現一個所有的科學家、經文學者們以及神學家們都沒有發現的錯誤。告訴他們,漢斯-博加德斯在他們的新《聖經》裡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一個足以毀掉它,證明它是假的,並且整個毀了它的錯誤。如果他們選擇讓這個錯誤公諸世人的話,就讓他們趕我走好啦。」
蘭德爾肯定這個傢伙絕對是瘋了。可這個年輕的荷蘭人卻用一種如此深信不疑的口氣說話。他的腦袋像計算機,能發現一切東西,內奧米說過的。蘭德爾仍坐在椅子上。「新《聖經》裡有一個致命的錯誤?你根本沒有見過,更不用說讀了,你怎麼會發現的?」
「我早讀夠了,」博加德斯說,「我注意有一年了。我看,我聽,東一點,西一點。我是資料管理員,他們來讓我查一個詞,一個句子,一段話,一段引言。這些查詢是秘而不宣的,但我從不同查詢中獲得了整個概念。當然對這本新《聖經》我所知不多,其新內容我連90%都不知道,不過我確實知道里面一些有關耶穌到目前為止還不為人知的事實。我也知道耶穌曾經離開古巴勒斯坦,去過許多地方,其中就有羅馬。」
蘭德爾大為驚奇,不禁對這點陣圖書館管理員刮目相看了。「好吧,就算你知道其中一小點內容,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憑你知道的這一小點內容就能發現其中的缺點和錯誤?」
「一個致命的錯誤!」
「很好,一群全世界最偉大的專家研究了數年竟會忽視了致命的錯誤?」
「是的,」博加德斯說,「因為他們視野狹窄,只看到了他們想看的東西。因為他們眯著眼睛看真理。我告訴你,這種事情阿姆斯特丹發生過,1937年至1943年間,一個名叫漢斯-百-米格倫的人發現了6張新的不為人知的弗米爾斯的畫。米格倫以800萬荷蘭盾——合300萬美元的價格賣給了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館和收藏家。批評家們以及專家們都認為這些是弗米爾斯的真跡,那些批評家和專家都沒注意到一幅畫裡面耶穌的兩隻手是模仿的。模仿米格倫本人的手畫的,還有一幅畫裡的椅子模仿的是萬-米格倫現代畫室裡的一把椅子,帆布上用的油彩中含著合成樹脂,而這種樹脂在1900年以後才出現,可是弗米爾斯則死於1675年。這些弗米爾斯的畫不過是騙局,後來被戳穿了。但是任何一個明眼人是不需要看整幅畫才發現它的瑕疵的,帶合成樹脂的帆布的一英寸的1/5就足夠了。所以,同樣,我已經看了你們《聖經》帆布中一英寸的1/5,我看得夠多了,足可以稱它為贗品。」
聽到這裡,蘭德爾便想多瞭解一些,「這個所謂的瑕疵你已經給了普盧默和弗魯米了嗎?」
博加德斯有些遲疑了:「不,我沒有,還沒有。」
「為什麼沒有?」
「這個——這是私人問題。」
蘭德爾手按桌子站了起來,「好吧,現在我肯定你在扯謊。如果你發現了《聖經》的什麼錯誤,你早就會直接給普盧默了,他給你付錢幹這個,是不是?」
博加德斯跳了起來,臉上憤怒得變成了紅色,「他什麼也沒給我,我這樣做是因為我愛他。」
蘭德爾愣愣地站著,這就是了,他意識到了博加德斯和普盧默是對互相忠實於對方的同性戀人,他碰著了同性戀人的神經末梢。
博加德斯扭過頭去。「只我自己知道,我連普盧默都沒告訴。我知道這對於他,甚至比新本《聖經》都更為重要。如果他就此錯誤寫篇文章公之於眾,他,他就會名利雙收。但是我把這個作為——美國電影裡總說的——我最後的王牌。因為最近,最近普盧默對我不那麼好了。還有——我知道,他對我不忠。他有了另外一個更年輕、更有吸引力的人,普盧默告訴我說,這個完了後,他就帶我去北非度假,他答應了,只要我答應帶給他新本《聖經》。是的,新本《聖經》就足以讓他留在我身邊了。但一旦發生意外,我要抓緊我的王牌,我保留的這一手永遠不會告訴他。」
蘭德爾對這個失節的荷蘭人發出的如怨如訴的聲音有些害怕了,這是一種害怕失去對方的絕望。現在,蘭德爾在想這個管理員的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這個《國際新約》裡有什麼東西會有損於它呢?博加德斯不得不編了謊話來恐嚇出版者們留住他並把新發現的資料交給他。除了質問這個叛徒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漢斯,」蘭德爾衝著荷蘭人大聲吼叫道。
博加德斯自己正沉浸在與普盧默的痛苦之中,幾乎忘了自己不是一個人在辦公室裡。
「漢斯,你沒有告訴我什麼理由不讓我報告給出版商們讓他們來馬上解僱你,你自吹什麼發現了新本《聖經》裡的錯誤。如果你發現了這個錯誤,那麼你現在就馬上說出來。不然的話,我是沒有理由不告訴他們將你轟出去的。」
「你不相信?」博加德斯憤怒地說。
但也沒有再說別的。
蘭德爾有些遲疑:「我正等著聽。」
博加德斯舔舔他肥厚的嘴唇,仍然沉默。
「好,」蘭德爾說,「現在我敢肯定——你不但是個叛徒而且是個騙子,我這就告訴他們除掉你。」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聽著!」博加德斯突然大叫一聲,他一下衝過來擋住要離開的蘭德爾。「你可以告訴他們除掉我,可是你最好別隻告訴這些,即使他們知道也為時晚了。不管怎麼樣,對他們來說已經晚了。你告訴他們看紙草紙9號,從上數第四行。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一旦我交給普盧默,公之於世,那‘第二次復活’計劃就完了。但是……」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我保證永遠不披露這個錯誤。如果他們不盡快交給我他們的《聖經》的話,他們就徹底失去一切了!」
「漢斯,他們今天就會把你從這兒踢出去。」蘭德爾說。
「告訴他們看看紙草紙第九號的第四行,他們就會看到的。」
蘭德爾推開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好的,他會看的。
一個小時後,他看到了。
蘭德爾此刻正坐在他的辦公桌邊,用肩膀扛著電話聽筒,等著接線員為他找到美因茨工作的喬-l-惠勒。
蘭德爾趁等著的空閒,又把手裡的那份列印資料看了一遍。這些資料上有他從博加德斯那裡瞭解的所有「錯誤」:在詹姆斯福音書,即紙草紙的第九號第四行。
獲得這條資訊可真不容易。其一,蘭德爾不是什麼學者;其二,他無從看到地窖裡的那些原稿。另外,他不懂阿拉米語,最後一條成了一大絆腳石。他想起他的機密檔案中有現存的唯一的一套埃德隆所攝的照片時,那最後一個困難更成了關鍵性的難題。
他把那張印有第九號的紙草紙的照片研究了一番,根本看不懂,那些螞蟻似的曲線筆劃和點點,有的甚至看也看不清。在畫面上左一道右一道,這些對蘭德爾來說真是猶如天書。但是旁邊還附著一張表,上面寫著各章節的名稱以及段落編號,以註明詹姆斯福音書的譯本上各阿拉米文出現的行數,第九號紙草紙文稿第四行在《國際新約》的英文版本上應是在詹姆斯福音的第23章第66節。
因為他沒有被批准保留那本《國際新約》的影印件,蘭德爾想找找誰手頭還有一份,但出版商們都不在城裡。奈特博士早把自己那份影印件毀掉了。忽然,蘭德爾記起奈特博士曾用過傑弗里斯博士的那一本。
蘭德爾找到了正在辦公室的傑弗里斯博士,這個英國神學家極樂意合作。「-,詹姆斯本第23章第66節,-,讓我瞧瞧。」蘭德爾找到了譯本的那一行,「我們的主,在帶著教徒逃出羅馬的那天晚上穿過了富西納斯湖的大片土地。那個湖早就被凱撒大帝派人排幹了,那時羅馬人已經在開墾並耕耘了。」
簡單、明瞭、清楚。
那麼博加德斯指出的那個致命錯誤在哪兒呢?
猶太人是西元49年被趕出羅馬的,耶穌也在其中。據詹姆斯福音所說,那年耶穌已死了,是他生命的最後一年,這兒又有什麼錯嗎?
蘭德爾又找來亞歷山大和泰勒給他找出的所有關於凱撒大帝以及西元49年猶太人被逐出羅馬,還有富西納斯湖被開墾為農田第三件有關的資料。他沒告訴他們他在找什麼。這些研究人員蒐羅盡了古代的檔案。不久,蘭德爾的下屬交上了各自發現的材料。
蘭德爾一個人獨自翻閱著這些資料,忽然發現了一個日期,剎那間,他認出來這就是博加德斯所指的所謂「致命的錯誤」。
富西納斯湖一度是羅馬城旁一個幾乎全被陸地包圍的湖泊,這個湖沒有出口,每年古羅馬的雨季來臨時,富西納斯的湖水就會上漲,溢滿,淹沒土地。凱撒大帝曾派他的工程人員把這個湖排幹,他們制定了一個計劃,這是項艱鉅的工程。工程要建一條3英里長的隧道,從富西納斯湖到遠處的西里斯河,中間要穿過附近山上的硬石。凱撒組織了3萬勞力苦幹了10年來穿鑿建築這條隧道。完成之後,他把富西納斯湖的水沿隧道放出,排幹了整個湖水,把這個湖床改造成農田。
據詹姆斯福音記載,西元49年耶穌穿過了這個已成農田的富西納斯湖。
據羅馬史學家們聲稱:凱撒大帝直到西元52年才把富西納斯湖水排幹改造成為農田。
這就是錯誤所在,博加德斯所謂的錯誤所在。
西元49年,耶穌飛行穿過了這片乾涸的湖床,儘管那個不可辯駁的事實存在,也就是那一年那個湖還在,而且直到耶穌死後3年才被排幹。
詹姆斯福音書上的年代錯誤是人人可見的,但從來沒有人注意它,正如迄今沒人查證過一樣,除了那個荷蘭圖書管理員。然而,一旦被指出並向世界各地加以宣傳,公眾便會不安,正如此刻蘭德爾的不安一樣。
對這個錯誤肯定會有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