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薩姆-卡普維茨鎖上暗房門,穿過幾碼寬潮溼的草坪來到石階上,疲憊地登上石階跨進門廊,在門外的柳條躺椅旁停住了腳,吸進一口涼爽、乾燥的夜空氣,清涼一下頭腦裡的暗房氣味。吸進的空氣像美酒一樣令人陶醉,他閉上眼睛,連著吸入和撥出幾次,然後睜開眼,欣賞了一剎成排的路燈和向格蘭德河延伸的星散的住宅燈光。路燈好象在閃爍和移動,帶著黃色的威嚴,就像他去年在墨西哥的薩爾蒂約和蒙特雷之間看到的一個夜間宗教隊伍的火把一樣。
他靜靜地站在屋廊下,不願放棄這個地方和在此看到的景色所帶來的快樂。他對這周圍的環境,對附近阿克馬和聖菲利普的塵土飛揚的村莊、平坦的牧場和澆過的辣椒地、藍色的美麗山巒等的感情是深厚和不可動搖的。
他痛苦地想到是什麼帶他到這兒,對一個從誕生到長大成人對紐約的布朗克斯一無所知的人來說是一個如此不令人喜歡的地方。戰爭——希特勒戰爭期間,他結識了厄恩尼-派爾。薩姆是一個新聞官員和訊號部隊攝影師,他在大學裡的生物學學位派不上用場只好不提;派爾則是一名戰地記者。在3個太平洋島子上他們曾一塊長途跋涉,薩姆總是大談太平洋植物生態學的奇妙,而派爾在薩姆的催促下則講他對家鄉新墨西哥州的寧靜的感情。派爾在一次戰鬥中死去數月後,薩姆從部隊退役來到加利福尼亞。他買了一部破舊的車子,自東南部向紐約開去,決心在埋身於首都教育的單調生活之前看一看這個國家。
他的路線穿過阿爾布開克,一到這個城市,他就覺得不拜訪一下派爾太太、厄恩尼的茅屋及其周圍的一切就無法離開;他已故的朋友生前經常懷著無限的愛談論這一切。薩姆在愛爾瓦拉多旅館的一個4塊錢單間裡住了下來,聖費車站就在旅館隔壁。洗整、吃飯、到服務檯問了一下之後,他驅車穿過熱乎乎、靜悄悄的商業區,路過村莊式的大學,上了吉拉德大道。他向右拐上一條鋪過的街,由於他死去的朋友生前的描寫,這兒顯得是那麼熟悉和親切,向前走了1英里,兩旁盡是土坯房子,再往前街面變成了石子路,過了幾個街口,便到了吉拉德大道和聖莫尼卡大道的拐角處。厄恩尼-派爾曾說過,他的茅舍在南吉拉德大道700號,一幢有灌林叢的拐角上的房子,水泥門廊,一隻叫奇塔的狗,房子是白色的,但屋頂是綠瓦,表示嚮往和平。
薩姆停下車,走到屋子跟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保姆,他說明了身份和來意。保姆告訴他,派爾太太病得太厲害了,難以見任何人;但她又提議說,如果他是厄恩尼的朋友,也許願意看一下厄恩尼的房間,自從他離開後從來沒有動過。在薩姆頭腦裡的那雙眼睛經常見到過這間房子,所以,一切似曾相識,沒有什麼可驚奇的。在某些方面,這間屋子比愛絲苔爾正在那兒等他的那間在布朗克斯的公寓房更像他的房問。他在房中轉了一遭——開啟的字典還在架子上,洛的帶有簽名的畫,兩壁圖書,鑲在鏡框裡的厄恩尼同艾森豪威爾和佈雷德利交談的照片,掛在衣鉤上的一頂髒乎乎的綠壘球帽——最後,薩姆帶著對派爾太太的感激崇敬之情離去。
一走到外面,薩姆便沿著石子路向前溜達著,一位正在修剪草坪的鄰居點頭致意,望了望遠處大學的房子,在幾處駐足詢問了一下,還不時停下來凝視著遠處的山巒,最後他回到汽車上向城裡開去。
他在阿爾布開克不只過了一夜。他住了一星期。這期間他到新墨西哥大學求得了一個職務,然後才開始他的穿越祖國旅行。
1年後,他成了那所大學的一個講師,有一個個人實驗室和一架嶄新的複合顯微鏡;兩年後,他在南吉拉德大道上有了自己的土坯房。
他今晚就站在這兒,這所房子的房廊下。他從未為他的搬遷後悔過,愛絲苔爾也沒有。只有在當他因公出差必須離開阿爾布開克的情況下,他才感到遺憾。
他最後一次吸進沁人心肺的空氣,使之充滿那瘦瘦的胸膛,感到或多或少地恢復了一些精神,通過開著的餐廳玻璃門走進房子裡。他關上門,喊道,「愛絲苔爾,來點咖啡怎麼樣?」
「早好了,正等著哩!」她也喊著回答。「在會客室裡!」
他發現愛絲苔爾蟋縮在寬扶手椅裡。她的紫灰色頭髮用捲髮器捲起來,肥大的浴袍將她胖大的身軀和椅子一起罩了起來。他肯定,她很像一頂舒適的印第安人帳篷。她正在讀里斯曼的《個人主義再思考》,那種專心致志的勁頭表示著她的自我完善。現在,她放下書,站起來,從微型電熱盤上取來咖啡壺。薩姆走向對面的扶手椅,就像由吊車放下來似的,將瘦長的骨架吱吱咯咯地安放進椅子裡。他一坐下,兩條細長腿伸出去,便輕鬆地呻吟了一下。
「你的動靜像個老翁,」愛絲苔爾說,一邊將咖啡倒進漆木桌上的杯子裡。
「《聖經》上說,男人到了49,泰然呻吟有自由。」
「那就無病呻吟好了。你完成不少了吧?」
「洗了一些我在小瀑布周圍拍的資料。這墨西哥太陽太亮了,要找到正確的清晰度就得像喪家犬一樣。還好,《皮塔哈亞》進展順利,差不多快完了,我想再有幾星期就可脫手。你打字打得怎樣了?」
「我趕上你了,」愛絲苔爾說著,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你一寫出剩下的那些說明,我就把它們打出來。」
薩姆嚐了嚐咖啡,用勁吹著,最後有滋有味地喝起來,剩下半杯放了回去。他摘下無邊方眼鏡——他女兒稱之為「舒伯特眼鏡」——因為上面蒙了一層蒸氣,隨著又感到不太對勁,順理了一下凌亂的黃灰色頭髮,用一個手指將高聳的眉毛逐個抿了抿,最後尋找到一支雪茄。他正準備點菸,突然掃視了一圈。「瑪麗在哪兒?她回來了嗎?」
「薩姆,才10點15分。」
「我以為比這還晚。我的雙腿感覺時間比你說的要晚。」他點燃雪茄,又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幾乎沒見到她——」
「我們難得見到你,在後面那個黑洞裡,一趴就是幾個小時,一個人起碼應知道來吃飯。你吃了三明治了嗎?」
「見鬼,我忘了拿碟子和盤子來。」他放下空杯子。「對,我涮過碟子。」又吸了一口雪茄,噴出一團煙雲,問道,「她什麼時間出去的?」
「你說什麼?」愛絲苔爾已經重新讀起書來了。
「瑪麗。她什麼時間離開的?」
「7點左右。」
「今晚是誰——又是沙夫爾那小子嗎?」
「對,尼爾-沙夫爾。他帶她到布羅菲家的一個生日晚會上去了。你想,莉昂娜-布羅菲17歲了。」
「你想,瑪麗-卡普維茨16了。我無法想象的是瑪麗能從那個布羅菲家女孩身上看到什麼。她是絕對空虛的,而且她穿戴的……」
愛絲苔爾將書擱到膝蓋上。「莉昂娜沒什麼可說的,值得你反對的倒是她的父母。」
薩姆嗤之以鼻。「我討厭任何將所謂美國精神的標誌貼到自己車上的人——上帝,我經常想這些人腦瓜裡到底裝了些什麼。為什麼有人將他們是美國人這一事實在美國四處招搖。不用說,他們是美國人,可我們也是,在這個國家的幾乎所有人都是。真他媽的令人懷疑,他們想說明什麼——想標榜他們是超級美國人、特殊美國人、比一般美國人更美國的美國人?他們是否想證明,一切別人或許在某一天想推翻政府,或者向一股外國勢力出賣機密,而他們貼上的標誌則證明他們保準不會那樣做,一生一世都不會?在那些煞費苦心來證明自己的公民權和忠心的人們的內心世界裡,究竟是一些什麼樣的奇怪而黑暗的東西?為什麼布羅菲老頭老是帶著一枚有‘婚後主義’、‘男子主義’或‘上帝主義’字樣的領釦?」
愛絲苔爾耐心地接受了丈夫的發洩——事實是,在這義憤填膺之時,她暗地裡是喜歡他的——當看到薩姆發完了脾氣,她從實際出發又回到問題的中心點。「所有這一切同莉昂娜或者她的生日晚會或者瑪麗的出席都毫不相干。」
薩姆笑了。「你是對的,」他說,端詳著雪茄。「這個沙夫爾家的小子——瑪麗同你談起過他嗎?」
愛絲苔爾搖了搖頭。「薩姆,你不是對他吹毛求疵吧?」
薩姆又笑了。「說實話,我是的,但僅僅有一點。我對他也只有過有個初步印象罷了,但對她來說他是太鬼太大了一點。」
「只要你是她的父親,並且她還在成長,他們對她來說將都是太鬼太大了。」
薩姆很想來上一句俏皮話,但沒有說,只代之以平靜地點頭表示同意。「說得對,我覺得你是正確的,做媽媽的最知道——」
「——最知道做爸爸的,這是肯定的。」
「跑題了。」他觀察著漆木桌。「今天有電話、客人、郵件嗎?」
「一切照舊,郵箱裡只有一張桑地亞地宮聚餐舞會的請柬——幾張賬單——從公民自由權聯盟來的一份報告——《新共和報》——又一些賬單——大概就是——」她突然改了口。「噢,親愛的,我差一點忘了——有一封莫德-海登給你的信,在餐廳桌子上。」
「莫德-海登?我正納悶這位老大姐現在在哪兒?也許她又要出臺了。」
「我去把信取來。」愛絲苔爾說話間已經站起身,腳上的臥房拖鞋踢嗒作響,向餐廳走過去。她拿著一個長長的信封回來,交給薩姆。「是從聖巴巴拉寄來的。」
「她正在變得能坐下來了,」薩姆說著,開啟了信封。
在他讀信的當兒,愛絲苔爾站在一旁強壓回一個阿欠,但在她得知所有事情之前是不會離開的。「有什麼重要事?」
「就我所理解的說……」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繼續讀著,是那樣專心。「她在6月間要到南太平洋搞一次實地考察。她需要有人同行。」他把看完的那張信紙遞給她,漫不經心地摸索他的眼鏡,掛到耳朵上,繼續往下讀。
5分鐘後,他讀完了信,若有所思地等待著。當妻子讀完伊斯特岱的附件時,他抬眼看著她。
「你怎麼看,愛絲苔爾?」
「很迷人,當然了——但是薩姆,你答應過今年夏天我們呆在一起,我不要你撇下我們,自己跑開。」
「我沒說要那麼幹。」
「我們的房子有許多事要去做,許多活你得幹,我們不是已經答應我孃家,今年他們可以來……」
「愛絲苔爾,別急,我們哪兒也不去。對我來說,我看不出三海妖比波利尼西亞的其它地方會有任何不同之處。只不過——你瞧,首先,同老莫德在一起很有意思,同她結交是件好事。其二,應當承認,聽起來像是一個真正古怪的地方,那樣的風俗——我得帶上像機——或許會出一本能賣出去的畫冊,不像以前那樣。」
「我們過得挺好,不指望賣什麼畫冊,我厭惡當游牧民或者植物寡婦。我們應該呆在家裡像一個家庭一樣呆上一個夏天。」
「瞧,我也厭倦了,我和你一樣喜歡呆在這兒,我只不過是在瞎想,我根本沒打算離開此地一步。」
「好,薩姆。」她俯下身,吻了吻她。「我都睜不開眼了,不要睡得太晚。」
「一等到瑪麗……」
「我允許了她半夜回來。你這位格羅弗-惠倫等著歡迎她不成?她有把鑰匙,自己知道路。睡覺吧,你需要睡覺。」
「行。你一從洗澡間出來我就去睡。」
愛絲苔爾上樓到臥室去後,薩姆-卡普維茨拿起莫德的信,悠閒地重新讀了起來。除去戰爭以外,他只到過南海一次,呆的時間很短,就在莫德到那兒的第二年,在斐濟群島上搜集標本。他收集到了一批相當好的野生薯蕷,有幾個品種他從未見過。在他不辭勞苦地加以測量、學習其名稱和生長過程之後,卻在儲存上出了某種差錯,歸途中全都爛掉了。再搞一套會是很有價值的,就是說,如果三海妖上也生長那些東西。還有,有可能那本畫冊將得到補充,甚至得益於莫德肯定會寫出的暢銷書。是吸引人,可薩姆明白吸引力還不夠大。愛絲苔爾是對的,家庭是首要的,要讓它根深蒂固。在阿爾布開克會過個好夏天,他主意已定,不再介意,實際上,還很高興。他將莫德的信整整齊齊地疊好,裝回信封裡。他關上燈,只留下一盞,前廳燈也亮著,等候瑪麗。
他到了臥室,燈已經關了。瞟了一眼,看到床上那一堆就是愛絲苔爾睡在那裡。他摸索著走進洗澡間,關上門,開啟刮臉燈,做著過夜準備。完事後已是零點過10分了,這令他吃驚。他拉了拉褪了色的藍長袍罩在睡衣上,決定對瑪麗說晚安。
在走向她房間時,他看到房門開著。到了門口,看到床還疊得好好的。他失望地踱進了擁擠的書房,將桌上的學生檯燈重新開啟,拉開百頁簾。外面,吉拉德大道空無人跡。瑪麗以前不這樣,薩姆心煩意亂,轉過身去。他想再點一支雪茄,但已經刷了牙,便否決了這個想法。他在桌旁坐下來,不停地用腳輕輕拍打著,一頁頁地翻弄著一些生物學雜誌。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汽車駛近的聲音。壁爐臺上的鐘表指著12點34分。他立刻跳了起來,關上學生檯燈,拉起百頁簾,可以看出尼爾-沙夫爾的史蒂貝克小型汽車的輪廓。汽車掠過房子,掉了個頭,靠近路邊停了下來,發動機不響了。薩姆如同被燙著一樣放下百頁簾,做一個關心子女的父親,沒問題;但做一個間諜,決不能。
他那蒼鷺式的雙腿載著高而瘦的身軀慢慢地向床邊走去。他扔掉長袍,爬進被窩,仰面而臥,腦子裡想著瑪麗,甚至想到了她的兒時;轉而又想到莫德,回想起曾同她一道搞的那次實地考察,隨後又想到戰爭及後來的日子;突然又想到瑪麗,全無睡意。他一直在豎著耳朵聽,沒有聽到她進屋。恰在此時,好象故意捉弄他,聽到了鑰匙的金屬聲響,摺頁的吱扭聲和關門時木頭相碰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臉在黑影裡掛著笑容,靜靜地等著聽她從起居室向臥室走的腳步聲。
他等著那自然會有的腳步聲,但沒有聽到。他更加清醒了,用力聽著,還是沒有腳步聲。奇怪。他控制住自己,翻了個身,擺出要睡覺的架子,但耳膜卻始終在等著。沒有動靜。這非同往常,他現在有點神經質了。他肯定,從她進門起碼已經過75分鐘。他再也忍不住了,便掀掉毯子,蹬上拖鞋,披上長袍,走到過道上。
他再一次向她的房間走去,沒人在裡面。他來到起居室,裡面靜靜的,看起來好像沒人,可他看到了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她已經將她的高跟舞鞋——他從來都看不慣的那種——甩到一邊,直挺挺地坐在那兒,沒感覺到有人進來,茫然地盯著前方。
奇怪啊奇怪,他想著,轉到她的面前。「瑪麗,」
她抬起頭,秀氣的桃子般的臉是那麼可愛和嬌嫩,那麼年輕,以至於可以明顯看出她的眼睛有點不對勁,好像是哭過。「嗬,爸,」她低聲說。「我以為你睡了。」
「我聽到你進屋了,」他小心翼翼地說。「沒聽到你上床的聲音,就放不下心。沒什麼事吧?」
「沒有,我想是沒有。」
「你以前不這樣,一個人這樣呆在這兒幹啥?已很晚了。」
「只是想一想,我不知在這兒幹啥。」
「你肯定今晚沒發生什麼事?玩得痛快嗎?」
「還算可以,同往常一樣。」
「是沙夫爾家小夥子送回你來的吧?」
「該當他送……」她清醒過來,在椅子裡向前挪了挪,準備站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噢,沒什麼,爸,請。」
「好吧,如果你不想告訴我——」
「沒有什麼可告訴你的,真的,他只不過有點討厭。」
「討厭,這話倒新鮮?」
「意味著討厭。接個吻是一碼事,可當他們以為他們擁有你。」
「我恐怕不懂,或者我可能也明白。」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爹——」薩姆知道,當她生他的氣時,當他是一塊冰塊時,她才稱他「爹」。所謂「冰塊」在她的詞彙裡是指古板守舊。「別小題大做,」她說。「這讓人心煩。」
他不知道還該說什麼。保持父輩權威和父親形象的需要慫恿了他,但她正在成熟起來,要保持一些個人的秘密。當她拾起錢包時,他看著她,修飾過的棕色頭髮,美麗的黑眼睛鑲嵌在潔玉似的甜臉盤上,新的紅色禮服裙緊貼著纖細的身軀,只有那出奇地堅挺著的胸脯顯示出已近成年。對這個不想讓自己害羞的半是孩子半是成人的女兒,有什麼可說的?「好吧,什麼時候你想說——」薩姆說了半截,打住了。
她拎起錢包和鞋子。說,「我去睡了,爸。」
她邁出一隻腳,打他前面走過,看起來走路有點吃力,一個膝蓋好像受了傷,支撐不住,堅持往前走,掙扎著保持平衡。他只離著一步遠,及時扶住了她,幫她站直。這時,她的臉蹭了他的臉一下,她撥出的氣味證明她喝酒了。
她想往前走,口裡叨嘮著感謝的話,但他擋住了她的去路,他決計不再猶豫,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你喝酒了,瑪麗。」
這種不動聲色不同意,使瑪麗的泰然自若態度一下子消失了。她不再是26歲,而只有16歲——或者是6歲。一時間,她想厚著臉皮再混一下,把眼睛轉向一邊,站在那兒,這個年輕的女兒。「是的,」她承認,聲音幾乎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