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類分得很好,」哈里特說道,為終於同他有了某種聯絡而信心大增。「我看出你有抗生素、盤尼西林、消毒藥……」
「可我仍然用草葉子來代替它們,」他說。
她察覺到他的話語中有一種含蓄的自慚形穢,這示弱的一瞥是通向友誼的第一個訊號,她很感激。「好吧,當然,某些草葉有它們的——」
「大部分沒有用,」他打斷她的話。「我不常用現代藥主要是因為我對它們沒有足夠的瞭解,我怕用錯藥。考特尼先生一直盡力幫助我,但還是不夠,我沒得到充分訓練,我僅僅比我的病人多邁了一步。」
她的本意是伸出手,或口頭使他相信,她是來這兒幫助他的。她沒有那樣做,理智阻止了本意的表達:如果美國男性將知識女性看作對男性尊嚴的威脅,海妖島的男性也可能有同樣的感覺。她欲言又止,然而,她怎樣向他表達自己可以給予幫助呢?他使她擺脫了困境。
「我在想,」他開始說話,稍稍猶豫了一下,決定繼續講下去。「我沒有權力佔用你的時間,布麗絲卡小姐,但我在想你能為我,為村民們,做多少事情,如果你有能力在現代醫學上指導我。」
她的滿腔熱情湧向維尤里,因為他比她所認識的許多美國男人都開明。「我是要這麼做的,」她熱情地說。「我不是一名醫生,當然,我不可能知道一切。但,作為一名註冊護士,我在醫院裡有些年頭了,在許多病房幹過,而且我讀了大量書籍來跟上醫學發展。另外,我可以隨時找德京博士指點我們處理真正的緊急情況。因此,如果你能原諒我的侷限——那麼,我願意做我能做的一切。」
「你是個好人,」他簡單地說。
她想壯一壯他的男子氣。「你可以為我做許多事情,」她說。「我要對你們的所有疾病。病人病歷作筆記,盡我最大的努力學習你們的——是的,你所說的草葉子——我要了解有關你們土著——本地——藥物的每件事情。」
他低了低頭。「我的時間,不給病人看病的時候,完全屬於你了。我的診所就是你的家。你高興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想走就可以走。你在此期間,我將你當作工作中的夥伴。」他指著通往診所內部的過道。「我們現在就開始好嗎?」
維尤里輕輕走著,在哈里特之前進入一個大的公共房間,裡面住著7個病人。6個是成人:兩女,4男,一個小女孩。女孩和一名婦女在打盹,其他病人胡亂躺著。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外國女人的出現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維尤里領著哈里特到他們中間,指出幾個患潰瘍,另一個是傷口感染,一個是胳膊骨折,兩個長鉤蟲病在恢復中。這個潮溼房間的氣氛好似關滿垂頭喪氣俘虜的監房。當他們離開後,哈里特感到有點懷念收音機和電視機的聲音,便問道,「他們整天在這兒幹什麼?」
「他們睡覺,夢想過去和未來,相互交談,向我訴說病情——我們大多數人不習慣這種對自己行動的限制——還通過玩傳統遊戲來消遣。現在,布麗絲卡小姐,我要讓你看看我們的私人房間,裡面只住重病人或傳染病人或那些——或那些不可救藥者。我們這兒有6個這樣的小房問。我很幸運地說,只有兩商量裡面住了人。回到這兒涼快些,不是嗎?」
維尤里推開一扇藤條門,開啟了一個狹窄的房間,有一個窗戶,一個焦悴的老頭躺在一個草墊子上打著鼾睡。「肺結核,我肯定。」維尤里說。「他曾訪問過另外的島子,在那兒染上這個病。」
他們沿著走廊一直走到最頭上的一問。
「這個病例使我難堪,」維尤里在進去前說。「這兒是瓦塔,以前是我們的游泳能手之一,是位同我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我們曾一塊上過學,在同一周舉行了成人儀式是多年前的事了。別看他體格似乎很好,幾個月前患上一種嚴重的虛弱症,我讓他住到這兒。從我所讀的書來看,當然的閱讀能力是很可憐的,我相信是一種心臟病。每當他休息一會,體力有所恢復,另一次發作又使他壞下去,我不認為他會活著離開這兒。」
「真遺憾,」哈里特說,她的健康之心已經跳出,飛向另一顆病弱之心,儘管她還沒有見到他。「也許現在打擾他並不明智?」
維尤里搖了搖頭。「一點也沒關係,他歡迎有人陪伴。你瞧,在三海妖上,生病的人不能探訪,這是一條古老的禁忌。只有頭人血統的男性可以探訪他們中的一位。瓦塔的父親是鮑迪頭人的一個侄子,所以這個家族的某些成員允許到這兒來。是的,瓦塔對有人前來會非常高興。」他的眼睛在欣賞某種神秘的樂趣「特別是異性客人。」他迅速地補充說,「在適當時候,我很想聽聽你的診斷。」
他開啟門,進入這個小小的空間,她跟在他後面。在靠窗處,一個大塊頭背對著他們。躺在一個草墊子上,就像一大段紅木。聽到他們進來的聲音,病人,活像一幅克羅東納的米洛的翻版,翻轉過身來,對著他的醫生微笑,看到哈里特後又顯出難為情和頗感興趣的樣子。
「瓦塔,」維尤里說,「你已經聽說美國人來訪的事了吧?他們來了,他們中有一位醫護人員比我受教育多,她將在以後一個半月裡同我一起,我要你見見她。」維尤里站到一邊。「瓦塔,這是布麗絲卡小姐,從美國來。」
她笑了笑。「我願你二位叫我哈里特,我的名字——」她看著這位戈利亞,似剪去翅膀的老鷹,仍然掙扎著坐起來,不顧一切地想站起來,便立即衝到跟前,跪下身子,兩手按住他的肩膀。「別,千萬別動!在我有機會為你做檢查之前,我要你儘量別動。躺下。」他試圖抗議,然而最終露出虛弱的微笑,聳了聳肩,放棄了。哈里特左臂挑著他寬闊的肩膀,將他放到草墊上。「那兒,這樣好些。」
「我還沒有那麼虛弱,」瓦塔躺在那兒說。
「我相信你沒有,」哈里特表示同意,「但要節省你的力氣。」她跪在那兒,轉向維尤里。「我想現在就為他檢查一下,你還有別的事情?」
「好極了,」維尤里說。「我去拿聽診器和能找到的別的東西。」
他走後,哈里特轉向她的病人。他的水汪汪的圓眼睛沒有離開過她,死死地盯住她,令她感到難以名狀的興奮。他的胸脯起伏了幾次,她已看在眼裡。
「你呼吸有困難嗎?」她想知道。
「我很好,」他說。
「我不明白——」她將手掌放到他胸脯上,又向下移到腰布圍著的腰上用手插滑到下面,將布片向上抬了抬。「這樣輕快些。」
「我很好,」他重複了一遍。「你的到來給了我——」他搜尋著詞語,然後說,「希提馬尤,意思是——激動。」
她抽回手。「為什麼會這樣?」
「兩個月沒有一個女的來過。」有了一個好話頭。「還不止這點。你有同情心,女人中很少見。你的同情心表示出來,進入我的靈魂。」
「謝謝你,瓦塔。」她的手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讓我試一下你的脈搏。」
試完後,她放下他的手,努力不去皺眉頭,意識到他仍在盯住她。
「我顯得很特別嗎?」她問道。
「是的。」
「因為我的衣服,因為我來自遠方?」
「不。」
「那為什麼?」
「你不像我見到的愛慕過的其他女人。你在骨肉上不似她們漂亮,但你的美是在心靈深處,所以你將永遠擁有美麗。」
她聽著,呼吸好像已經凝住了。在幾千英里外發現一位男子,如此難找尋的一位男子,身體又是如此野性,有著穿透面具、透視深處的眼力。
她想告訴他,他是一位詩人,還想說些別的,但還沒有開口,門開了,維尤里拿著一隻盛著醫療器械的龜殼碗回來了。
維尤里站在一旁,哈里特開始為瓦塔作1分鐘檢查,一邊按壓,一邊詢問他呼吸時氣短,頭暈和看東西重影的情況。她注意到他的腳踝腫了,瞭解了已經腫了多長時問。她拿起聽筒,首先放到他的胸脯上,然後是脊背,仔細地聽著。
聽完後,她站起身,掃了維尤里一眼。「我草房裡有血壓計,」她說。「也有肝素——一種抗疑血素——需要就可以去取。還有些利尿藥,也可以在必要時使用。我想明天再為他檢查一次。」
「一言為定。」維尤里說。
他將聽診器放回碗裡,走出房間,哈里特正要跟著他出去,瓦塔在她身後喊她。維尤里已走遠,哈里特再次單獨同病人在一起了。
「你必須永遠不欺騙我,」他沉靜地說。「我已經活到頭了。」
「一個人永遠也不知道,直到——」
「你不會騙我?」
「不,瓦塔。」
「我不在乎我的狀況,」他說。「我在乎的是,一個好好的生命的最後時光為何該在隔離中耗完。你無法知道你的到來已給了我多大的快樂。我太需要一個女人的陪伴了,對我來說,女人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樂趣。」
她想伸出手去安慰他,像他安慰了她那樣,但她控制了自己。她不知道是否該告訴他,她將說服莫德去勸說頭人取消這條禁令,那樣他就會有他的女人來陪伴,同她們共度他的餘生。當她試圖形成自己的計劃時,她聽到有人進來,便將注意力轉到門口去了。
一個引人注目的黑髮年青土人已經進到房裡,一臉輕鬆,自來熟,瓦塔將她介紹給他的這位客人和最好的朋友,莫爾圖利,頭人的兒子。很快,倆人便用英語開起玩笑,然後,瓦塔突然對莫爾圖利冒出一句波利尼西亞語。莫爾圖利聽後,將眼睛從朋友身上轉向哈里特,她在兩個男人的注視下感到很不自然。瓦塔說了關於她的什麼。她不知道是什麼,但並沒有去問,而是匆忙告辭。
在大檢查室裡,她看到熱情的郎中正在屋裡來回踱步。令她吃驚的是,他在吸一種本地產的雪茄煙。
「考特尼先生告訴我美國女人吸菸,」他說。「抽一根我們的煙嗎?」
「謝謝,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抽一根我自己的。」
她點上煙後,發現維尤里在等她開口說話。
「他病得很重,」她說。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維尤里說。
「我不敢肯定,」她急促地補充道。「我僅是個護士,不是心臟病專家。然而,心血管病的症狀如此明顯,使我對他能活到今天都感到驚奇。下次再來我會了解更多情況。我相信我永遠沒有能力準確地說出他得的是一種什麼心臟病——也許是風溼性心臟病或者氣質性心臟病或者是某種先天性心臟病。我懷疑是否能做點什麼,但我將盡最大的努力。我要想盡一切辦法。我預計他將突然過去,也許你該讓他的家裡有所準備。」
「他們在等待最壞的結局,他們也很悲傷。」
她搖了搖頭。「太糟糕了,他看上去是一個出色的人物。」她將菸蒂扔進一隻裝滿水和菸頭的貝殼裡。「好啦,你使我受到歡迎讓我高興,維尤里,我真高興能到這兒……明天見吧。」
他匆忙送她到門口,她走出門時,他低了低頭,哈里特在診所後面的樹蔭裡呆站了幾秒鐘,想著這個病人,為他擔憂。聽到身後門響,吃了一驚,接著有腳步聲,發現莫爾圖利已在她身邊。
「我感謝你幫助我的朋友,」他說。
她立刻作出反應。「或許你能幫助我?瓦塔用你們的話對你說了什麼,剛好是在我離開前,並且你們倆都盯著我。」
「原諒我們。」
「他說了我什麼沒有?」
「說了,但我不知道是否——」
「請告訴我。」
莫爾圖利點點頭。「很好。他用我們的話說道,如果我馬上就死也高興,在我離去之前能對像她這樣漂亮的女人說一聲希爾弗亞俄。」
哈里特斜眼看了看頭人的兒子。「希爾弗亞俄?」
「意思是‘我愛你。’這比用你們的話含義更多。」
「我懂了。」
「你生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