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有準備,當她遲疑的時候,他說,「你希望什麼,妻子?」
她不喜歡他的腔調或者「妻子」的稱呼,因此也沒有必要再翻騰出他們的婚姻和那些老願望。「沒什麼,」她說。「我得快點了。」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絕對是這樣,克萊爾記得很清楚,可頭腦裡黑板上的等式仍然不成立,因為今晚上、每個晚上,一半加一半老是等於一半。該死。
她打了個顫,使自己的心神又回到了節日觀眾第一排的位子上來。她高興地發現湯姆-考特尼單膝跪在她的右邊。
「哈-,」她說。「你在這兒多久了?」
「幾分鐘。你呢?」
「心理上剛剛到來,」她說。
「我明白。因此我沒有插進來,如果我在這兒你不介意吧?或者你有足夠的耐心一天都不思想走神嗎?」
「對我不必客套,湯姆。你知道我會高興的。」她指著臺子。「演出什麼時候開始?」
「這段海妖島吹打樂之後馬上開始,接著哈里特護士,節日皇后,出來開幕。」
「哈里特護士暴露無遺,」克萊爾說,好像在讀一個標題。「好吧,如果她不害臊,我也不會,說實在的,我等不及了。」
「她不害臊。我在後臺見過她,所以這麼說。海妖島的男人們像跟屁蟲一樣圍著她。」
克萊爾猛然笑起來。「我剛才又一次想起——我跟誰講話來?——來這兒的頭天晚上特呼拉和我在鮑迪的晚宴上,在我脫衣舞之後。」
考特尼的臉閃動了一下,如其說是痛楚不如說是關心。他果斷地說,「正如我以前告訴你的,那個友誼之禮是自然的,正如現在就要出現的情況一樣。」
她想說,告訴馬克。可是,她嚥下了要說的話,後退了,假裝注意他們前面的舞臺。
臺子上有了動靜。音樂停止了,但卻沒有出現安靜,溫暖的夜晚裡響著嘈雜聲音。兩個土著男孩抬著一條像方咖啡桌一樣的凳子,爬到臺子上。他們小心翼翼地將凳子放在舞臺中央。然後,他們雙雙跪下,接過從下面捧上來的一個大碗。他們異常小心,因為碗裡裝滿了液體,他們把碗放在凳子中問。
當他們從大凳上跳下來後,另兩個土人爬上了舞臺,是兩個成年男人,儀表堂堂,其中一個克萊爾認出是壓倒馬克的那個游泳選手。當他們站直後,克萊爾發現他們在幫助一位年輕女子登上舞臺,站到他們中間,這個年輕女子就是哈里特-布麗絲卡,節日皇后。
顯然,哈里特經過了排練,因為她舉止有度。當她向凳子走去,走離火光圈,坐下來,克萊爾能清楚地看到她。
「天哪,」克萊爾自語說。
哈里特的肉色軀體特別顯眼,長髮上戴有美麗的花冠。一條頂多不過18英寸長的鮮豔綠色草裙掛在突出的屁股上,蓋住了離她肚臍一,兩英寸以下的部位。首先讓克萊爾吃驚的是她在這種裝束下仍然沒有改變的白,其次是兩大腿間由於內翻膝而形成的橢圓形空問。當她邁著莊嚴的步伐走向凳子時,全身保持著平穩,沒有任何東西擺動,因為她的身形平平的不像普通女人那樣有著明顯的rx房。如果有人仔細看,就可以看到她的xx頭像棕色釦子或者飾針一樣釘在她的身上,只有當她側身坐在凳子上時,才可能看出她的胸部還是有點隆起的。然而,這正是她的尊嚴之所在,是在她細眯的灰色眼睛和大嘴巴中流露出的欣喜之所在,看起來,她那難看的外貌和體型在眾目睽睽之下似乎又一次變成了標緻,看啊,醜女變成了美女。
當儀式開始,節日開幕之時,克萊爾聽到木鼓和笛子響起,四周一片歡呼。那個游泳冠軍、馬克的強壯對手將一隻椰瓢伸進碗裡,盛滿飲料遞給哈里特。她像接過愛情的聖水,捧著它站起來,向她的隊友及後面的土人敬酒。然後,她喝了一口。接著,她移到方凳子的另一邊,坐下,又站起來,向那邊的村民敬酒,再喝一口。就這樣,她在海妖島全體成人的歡呼聲之中,在凳子上轉了一圈,敬酒,喝酒。
在哈里特回到凳子上原來的位置時,克萊爾察覺到一種新的、離她更近的活動,村子裡年齡較大一點的婦女,正一對一對地在過道上匆匆來去。每對中一個在分發泥杯,另一個則從一隻湯盆裡向杯中倒棕櫚汁。
現在,每人都有了酒,在她的土著護衛和活躍的樂師的簇擁下,哈里特再次站了起來。哈里特高舉椰杯,莊嚴地旋轉她那長長的白色軀體和棕色的「胸針」,激起了一片歡呼,然後她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克萊爾低頭看到考特尼正在用他的泥杯同她碰杯。「喝了這杯酒,」她似乎聽到他說,「農神節就開始了。」
她順從地同他碰了杯,喝了一口。這種液體喝下後熱乎乎,甜滋滋,又使她想起了到這個島子上的頭一晚,那晚她就被卡瓦和這種棕櫚汁弄醉的。考特尼朝她眨眨眼,又呷了一口,她也跟著喝了一口,可這一次不熱也不甜,但像一種陳年威士忌一樣順口。她繼續喝著,直到把泥杯喝空,而在她身上效果是難以置信的快。這種液體的最佳效果,據她的感受,是從她的頭腦裡,尤其是太陽穴後面,從她的胳膊和胸中吸收焦慮、理解力、過去記憶的塊壘,包括一個小時以前或一年前的記憶,剩下的只有頭暈的現在。
從考特尼那兒轉過身來,她發現有兩個年紀大些的土著婦女在她面前,一個從她手裡取過杯子,另一個伸出湯盒。隨後,克萊爾又接過自己的杯子,裡面又添滿了那種奇異的液體。
又喝了一口,她抬起頭看舞臺。起初,她看不太清,發現在她和舞臺之間蹲著薩姆-卡普維茨。他的白襯衫被汗水粘到了背上,脖子紅紅的,一隻眼睛貼在一架萊卡攝影機上。
她向考特尼那兒挪了挪位子,看薩姆在拍什麼。她現在看到了薩姆從取景框中看到的內容:哈里特-布麗絲卡,花冠斜戴,草裙不停地擺動,正在揮著喝過的椰杯亮相,事實上是在跳躍,面前是排成行的男女舞蹈者,根據她的即興旋轉拍著掌,跺著腳。克萊爾能看清麗莎-哈克費爾德,穿著胸罩和紅色帕羅,在背景的舞蹈行列中。麗莎有點花白的棕色頭髮像美杜莎那樣披散著,她的肉乎乎的胳膊和秀腿在不停地活動。
完全沒有節制的場面,克萊爾想,有著早期有聲電影表現瘋狂的二十年代的遊女和醉醺醺的蕩子的那種奇妙的老式意境。或者說得更形象些,很像出自大約1911年的塔利的《天堂鳥》,有勞裡特-泰勒在上面跳草裙舞。克萊爾想,簡直難以相信,但卻是這樣,的確是。
一陣幾乎被嘈雜的聲音湮沒的爭吵將克萊爾的注意力從舞臺上移開。薩姆-卡普維茨剛才在她前面,現在已經爬到了左邊,低蹲著身子,像螃蟹一樣橫著移動,為子孫們在他的萊卡膠捲上更好地記錄下半裸的哈里特-布麗絲卡。他從下往上拍攝,位置正好在莫德、雷切爾-德京和奧維爾-彭斯正前面。不料,奧維爾突然站了起來,在炬光中他的禿頭一部分呈黃色,玳瑁邊眼鏡在他出氣的鼻子上跳動,躍上前,猛地抓住薩姆-卡普維茨的肩頭,將這位攝影師摔了個趔趄。
薩姆抬頭看著,長臉鐵青。「見什麼鬼!你讓我失去了最好的鏡頭。」
「我想知道你在拍什麼——你拍的是什麼?」奧維爾追問著,話語從棕櫚汁下冒了出來。
「老天在上,彭斯,你以為我在拍什麼?我在拍節日,舞蹈。」
「你在拍布麗絲卡小姐的大腿,這就是你乾的事,我說這極其不合適。」
薩姆不相信地尖叫一聲。「什麼?」
「你應當去記錄土人的活動,而不是我們中某個人的可恥行為。當家鄉的人們看到影片中一個美國女孩暴露在那兒,尊嚴喪盡,他們會怎麼想——」
「老天在上,又碰上了安東尼-康斯托克。瞧,彭斯,你管好你的事,讓我來幹我的事。現在,不要打擾我。」
他挪了挪地方,決定不理會彭斯,又開始對著哈里特-布麗絲卡調焦距。她又在上面出現了,一邊大笑一邊拍掌,搖擺著她的肩膀和棕色「胸針」,扭著屁股,揮著手向臺下爆發出的歡呼聲致意。
正當薩姆調好焦距時,奧維爾又一次抓住了這位攝影家的肩頭,想再次充當檢查淫穢鏡頭的角色。
「放手!」薩姆咆哮了,用空著的那隻手照奧維你胸前一下將他推開。這一推使奧維爾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一副滑稽相。他掙扎著站起來,顫抖著,如果不是莫德站起來用她那具有權威性的身軀擋住了他,他肯定會再次撲向那位攝影師。
「奧維爾,請別這樣,別,薩姆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一時間,奧維爾想找出話來說,可沒找到,然後朝舞臺打著手勢,所謂手勢是一隻拳頭。「是她——上面那個可恥的表演。」
「別。奧維得爾,所有村民都——」
「我一點也忍受不了了,這種可憎的景觀。你容忍這種事情令我震驚,莫德。我不多說了。祝你晚安。」
他鼻子哼了一下,猛地把領帶拉正,將襯衣塞進褲子裡,走進人群裡去了。莫德被搞亂了神,旁邊的克萊爾能看清她的臉色。莫德看了他們一遍,自言自語地說「有的人不應該喝酒,」在雷切爾身旁坐了下來,想欣賞舞蹈的其餘部分。
這場爭吵在克萊爾頭腦中佔據一段時問。奇怪,奇怪,她想,我們到這兒來似乎對我們中的某些人產生了作用。這個島子有一種咒語,可以凸顯我們最差最壞的品質:奧維爾中沒有一點血氣,在這兒卻怒火中燒;薩姆-卡普維茨在家中一團和氣,在這兒一點就著;馬克在家中嚴肅且孤僻,在這兒卻易怒和殘忍。至於我,克萊爾,那——呃,不管什麼——在家中,那——呃,見鬼,夠了,我要喝酒——在這兒。
她喝了,她和考特尼喝了,每個人都喝了。有時候她看看舞臺和翩躚的舞蹈者在火炬後面不停地變換著隊形。有時候麗莎-哈克費爾德控制著舞臺,像哈里特護士一樣高興和狂放,哈里特和她的隨從此時已經消失,現在的麗莎,是奧馬哈的麗莎、不是貝弗麗山的麗莎,是驅除了家庭主婦的魔影,恢復了青春的麗莎。
克萊爾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也不知道她杯子裡添過多少棕櫚葉,但隱隱約約聽到了考特尼的說話聲。她知道招呼聲來自上方,因為他是站著的,他四周的人都站著,然而她還坐在那兒。接著他彎下腰,將她像一隻羽絨枕頭那樣拉了起來。
「人人都在跳舞,」他對著她的耳朵說。「要跳舞嗎?」
她朦朧的雙眼流露出同意,拉住了他的手,然後又拉住了一個土著男子的手,形成了人圈,像紅色印第安人一樣叫喊著,跺著腳,向前走,向後退時則呼喊和大笑,四周都是這樣的圓圈。現在,圓圈分成了一些更小的圓圈,在混戰中,克萊爾感到獲得了自由,將涼鞋扔到了一邊,讓頭髮披散開,把屁股擺得發了瘋。
後來根本沒有了圓圈,只剩下湯姆-考特尼,火炬離得更遠了,音樂也遠了。她看不到莫德或者薩姆了。她一眼瞥見雷切爾-德京同一個土人一起行走,她摟住考特尼,同他一道旋轉著,還能看到這兒,看到那兒,能看到成對的土人在跳舞,人人都在跳,到處都在跳。
她的腿有些不聽使喚了,即便考特尼抱著她,她也腳下打絆,只好深深陷進他的懷抱。她被他的雙臂摟住,頭依在他的胸膛上,氣喘吁吁精疲力盡……接著幾乎完全像小時候那次,從芝加哥的湖邊上來,在亞歷克斯的懷抱裡,靠在他的胸膛上昏昏欲睡……然而現在不同了,她像以前那樣聽聽考特尼的心跳,又聽聽她自己的心跳,不知道他的心跳的如何,但知道自己的,知道砰砰聲並非來自舞蹈發出的聲音……是啊,不同了,因為亞歷克斯的胸膛意味著寵愛,是安全的,而這個奇怪的大個子男人的胸膛意味著……某種別的東西,某種不瞭解的東西,不瞭解的東西是危險的。
她想法解放自己,掙脫出來。她沒抬頭看他。她說,「我支援不住了,像我丈夫一樣。」然後又說,「謝謝你讓我很快活,湯姆,請送我回家。」
只是當他們在狹長的獨木舟中,他有節奏地用槳擊打著漆黑水面的銀色波光,經過安靜的水道滑向遠離人多的大島靠近最近的珊瑚環礁島的一片世界的時候,雷切爾-德京才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想命令地停止前進,掉頭向後,把她帶回她的文明朋友和文明之中。
她想說出她改變主意的想法,但是看到莫德圖利若明若暗的笑臉,揮動木槳時雙臂的有力動作,她知道自己無法說出想說的話。她的直覺告訴她,她的聲音會流露出膽怯。她想起了一句名言:不要向野獸示弱,任何軟弱將使野獸壓倒你。她仍然是雷切爾-德京、醫學博士,文化程度上佔優勢,人類命運的主宰者,她的命運,也包括他的命運,永遠控制任何形勢。於是她保持著沉默,同寂靜的夜晚和諧一致。
又一次,她意識到自己深坐在獨木舟的空洞裡,雙腿前伸。她一生從未坐過獨木舟。她不明白為什麼沒坐過。她找出的理由是因為獨木舟太易破碎——什麼使它們漂浮?什麼使飛機升空?——她總是想它們會翻個的,像德萊塞書中說的那種可憐玩意兒,讓人葬身水中——對,是羅伯特-奧爾登——但那是隻划艇,不對嗎?——克萊德用他的相機拍過它。好啦,這是獨木舟,她可以看出,莫爾圖利就出生在獨木舟中。他的獨木舟永遠翻不了。
她企圖在這條使她處於甜蜜的夜晚空氣和涼水之間的空心木頭中放鬆一下。在獨木舟中能幹什麼?彈吉它、班卓琴——天啊,怎麼會這麼想——那麼,還有什麼?把手伸進水裡。雷切爾-德京舉起一隻無力的手臂,從低低的舷邊垂進迅速掠過的水中。水的感覺敏銳,似乎進入了她的毛孔,順著胳膊上升,通過肩膀,在心底迴盪。她能看到莫爾圖利在划槳的時候偷看她,她害怕他對外表的觀察會給他留下另一個軟弱的印象,於是閉上了雙眼,這樣就不會從眼睛中看出任何東西。
就這樣,在滑動的獨木舟搖籃裡昏昏欲睡,她放開了思緒,讓它自由馳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