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肯定喝醉了,她斷定,才出來這麼遠。雷切爾-德京不喝酒,從不喝酒。偶而,在聚會時,喝點甜的,像一杯亞歷山大,那種東西,然後吃許多點心。她不喝酒,因為她看到酒是如何讓人失常,是那麼舉止失度,而她信奉一個人應當總是一本正經。造物主給了每個人一個自我,而喝酒將人同自我割裂。否則,每個人真會有兩個自我,一個是公開的,一個在喝酒後從靈魂深處飄動出來的。當然現在的情形是這樣,她知道,因為她是一位心理分析醫生。她避免喝酒,因為一個自我她還能夠對付。當你保持一個自我時,它就是你的良好載體。喝的,那便是能燃燒你的載體的烈酒,那樣,你就沒有了載體,只有同酒一起遊動的自我,這種新的交通工具根本不可靠。
上帝,多麼荒唐和沒有根據的空想。她已經喝了好幾杯那種棕櫚汁酒,因為它們的味道像亞歷山大,相當鮮美、甜蜜,像在她侄子的一次生日晚會上喝過的某種無害的東西。然而,他們的孩子氣的微笑是具有欺騙性的。它們麻痺了知覺,燒燬了載體,你就只好搭乘提供給你的任何外來交通工具,例如,一條獨木舟,該舟把她載向莫爾圖利。
舞臺上的舞蹈結束後,她以為晚會到此為止了。她本想同莫德一起離開,但莫德已經同鮑迪夫婦走開了。此後,她又尋找克萊爾,但克萊爾正在同一幫土人以及考特尼赤腳旋轉著。雷切爾不情願地動身走向她的草房——不情願是因為身邊還縈繞著這麼多生活和歡樂的氣息,她不願對此關上大門,她感覺良好,想同人在一起,不必是喬-摩根,儘管那會很好,但要有個人,任何一個不那麼嚴肅的人都行。
她感到同這些作樂的人們格格不入,從扭動的人群中穿過,注意到克萊爾相當醉了,事實上每個人都醉了,但並沒責怪他們,因為她自己的雙腳好像離開了地面,走在蹦蹦床上。她離開狂歡的人群,到了火炬幾乎照不到的地方獨自一人,此時,她感到有人向她走來。她放慢腳步,轉過身,看到是莫爾圖利發現了她,一時間有點百感交集。
「我到處找你,」他說,「這次沒有帶上,博士小姐」,也沒有嘲諷的口氣。
「我在最前排,」她回答說。
「我知道。我是說後來——我到那兒找你——你走了。」
她曾希望今晚能同他不期而遇,但又怕碰上他,又不想對自己承認害怕碰上他。除了早晨同莫德會面,報告昨天晚上同主事會的偷看者一起的情況外,她一直努力不去想這個晚上發生的事情。莫爾圖利一齣現在面前,一切都重現眼前。她曾厭惡他一絲不掛,他戴著囊袋,這是真的,但如果不戴那個反而可能顯得不那麼暴露。他渾身是黑黑的肌肉,是場地上裸得最厲害的男子,他的靠近使她的心慌意亂。她決心從腦海裡消除她昨晚看到他的記憶,消除他到妻子臥室時的情景,但沒有做到。愛特圖痛若和呻吟的聲音仍然清楚地迴響在耳旁,刺痛她的心。立刻,她不想要任何東西,只想逃走和獨處。
「我累了,」她說。「我那時正想要回屋去睡覺。」
他深思地注視著她。「你沒有累的樣子。」
「喔,我是累了。」
他盯著她的脖子,她的手也跟著放到脖子前。他說,「我送給你節日項鍊了,我看到你沒有戴它。」
「當然沒有,」她憤憤地說,想起來是放在裙子口袋裡。
「你這麼說好象我侮辱了你,」他不安地說。「這種禮物在這兒是一種敬意。」
「你作為禮物送出了多少?」她立即反問道。
「一條。」
他說,「一條。」說得簡明,嚴肅,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把自己的無名火強壓迸聲音和舉動中,來抵禦棕櫚汁的麻醉作用,因為她已被他制服了。她開始讓火氣消退下去,但仍然要再堅持一會。
「那麼也許我該感激你,」她說,「但不知道你妻子對你贈項鍊的慷慨是否也很感激?」
他的眼睛流露出不解的神情。「所有妻子都知道這回事。她們也送項鍊,這是我們的風俗,這是在節日期問。」
雷切爾感到自己全錯了,想對他軟下來。
「我——我想我記了這個習俗。」
「另外,」他說,「我是你的病人,愛特圖也是,你知道我們之間的情形。」
她想了想,對,去你的,我知道你和愛特圖之間的情形,我還看到了一些聽到了一些,就在昨晚從你們後牆的樹葉下。她說,「這同我戴你的項鍊毫不相干。送這種東西是你們的風俗,接受它們不是我們的風俗。」
「我父親說,你們來這兒學習我們的方式,像我們一樣生活。」
「當然,莫爾圖利,但有限制。我是個分析醫生,你全都明白。你是我的分析物件,這你也明白,我是說,我們不能秘密會面——」
他看起來理解了一些,因為他打斷了她的話,「如果你能戴上它,你就想赴會嗎?」
她的胳膊、臉、脖子火辣辣的,她怪那酒。她回答很得體,她知道這個回答可能結束這種不舒服的談話。她可以說她同別人相愛,是的她的一位同胞,在老家,她也可以告訴他是約瑟夫-摩根。這樣就會在他們之間樹起一道玻璃牆。她曾想喚出喬,終止莫爾圖利,然而沒有這麼做。不知怎的,夜還不晚,快近午夜也仍然不算晚,並且她不想孤獨一人。「我——我真不知道是否——在不同的環境下——我會戴上它。或許,如果我們的關係不同了,如果我對你更瞭解了,我會戴。」
他的臉像一隻電燈泡一下子開啟了開關。「對!」他喊道。「很對,我們必須成為朋友,我要同你一起到你的草房去,我們要談談。」
「不——不,我不能——」
「那麼我們就坐到草地上,休息,談天。」
「我同意,莫爾圖利,但天晚了。」
他雙手按著屁股,朝下對她笑著,第一次用那種十分熟悉的帶有傲慢的笑容笑了。「你怕我,博士小姐。」
她非常氣憤,但說話的聲音卻不那麼堅定。「別太謊唐,別引誘我。」
「你害怕,」他重複說。「我知道實情。今早上你告訴了你們的海登博士,她告訴了我母親,我母親又告訴了我。你專門要求終止我們的工作,不要我再到你草房去。」
「對,我認為我們該結束分析。我肯定對你無能為力了,再幹下去是浪費你的時間,所以要求把你的事情交回主事會。」
「你沒有浪費我的時間,我始終盼著見面。」
「只有見面你才可以取笑我。」
「不,不是這樣。我取笑是為了掩蓋我的感情。我已經從你那兒學到不少東西了。」
她猶豫了。「好啦,我——我已經決定了。沒有我你也能過得去。」
「如果我再也不能見你,那麼今晚就更應該見你。」
「另找時問。」
「今晚正合適。除了你我誰也不見,我要說說心裡話。」
「別,莫爾圖利,你讓我受不了。」
他又一次笑了。「也許這是好兆頭。也許你會變得更有女人味。你習慣於命令男人,指他們,告訴他們這個那個,凌駕於他們之上。你害怕同一個你無法像病人那對待他的男人在一起。我是正常的,我心目中你不是醫生小姐,而是像愛特圖一樣的女人,並且更像女人,遠勝於她,這就是使你害怕的原因。」
說真的,她記得,這個小小的講演起了作用。它擊中了要害,她不能讓他知道這麼多,掌握主導權。他已經讓她無法自行回到她的草屋,耳邊縈繞著他的講演和愛特圖昨晚的叫喊在遙遠的太平洋上進入夢鄉。她喝下去的棕櫚汁在使勁了,吸收和沖洗掉了她的最後一點優越感,於是她便準備會會他,向他顯示一下她並不怕他,作為一個女人也許會怕,作為一個精神分析醫生不會。
她沒有同他爭辯。她繼續同他交談,直到達成了她能夠接受的協議,既不丟面子,又沒有任何投降的訊號,就是同意同他到沒有別人的地方去。她已經同意,他們交談一小會兒。當她同他一起朝聖堂的方向走去,經過它還是朝前進,她心中暗自高興。
他們爬過一座小山,經過了舉行過游泳比賽的那個峭壁。當他走到前頭,領著她沿著一條陡峭的山路下到一個她以前沒有見過的小石灣時,她一直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她又一次問道,「你帶我到那兒?我希望不要太遠。我告訴過你,我在外面不能呆很長時問。」
他口答說,「有三個海妖島,你只看了一個,我要帶你到另一個去。」
「但是在哪兒——?」
「過了海峽,幾分鐘就到。我們可以坐在沙灘上,談心,沒有干擾。你會記住我們的地方的美好,而別人誰也享受不到。當我想獨自一個時,我經常去那兒。什麼也沒有,只有沙子、草地和椰子樹,四周是水。當你想返回時,我就帶你回來。」
他在黑暗中找到獨木舟,將它推入水中,然後在裡面站穩,等著。
她一定有意落後,所以他喊,「你是否仍然怕我。」
「別傻了。」
她讓他幫忙坐進獨木舟,現在,她依然在舟中,閉著眼,一隻手划著水,他就在她面前某個地方優雅地划著槳,儘管看不到,也能感覺到。
她感到顛了一下,聽到他說,「到了,是個小環礁島,第二個海妖。」
她睜開眼,坐起來。
「脫掉鞋,」他說。「把它們放在獨木舟中。」
她順從地脫下涼鞋。他已在水中了。她想自己從舟中下來,但他伸出雙手,把她像舉一片棕櫚葉那樣舉起來,放到腳脖深的水中。
他指著前面。「到沙灘上去。」
她涉著水,走過一道道水底沙梁,來到岸邊。她轉過身,見到他正在從水中往外拖獨木舟,並把它楔進岩石問。
他來到她面前後,抓起她的胳膊,領著她穿過一大片棕櫚樹,像拖把一樣的樹梢高聳夜空,經過一個淺湖,到達一塊草地,然後沿一個緩坡下到一個小小的厚沙灘,沙灘像星光一樣閃爍著。
「這是環礁島的朝海一面,」莫爾圖利說。
他們身後的封閉的湖水平靜如鏡,而大海那邊的浪花卻在閃動盪漾。在此,他們面對千萬英里長風和海浪,看著巨浪頂著白帽,滾向這個小島,碰碎,展平,衝到沙灘上,大海與黑暗相接,無邊元際,白色的浪花朝他們衝來,好像一個白色軍團在進攻,被沙灘紛紛擊落馬下。
「很壯觀,」雷切爾低聲說。「很高興你帶我到這兒來。」
莫爾圖利躺到了沙灘上,伸開他那黑黝黝的身軀,然後雙手抱頭仰面朝天。她坐在他身旁,支起兩膝,把裙子蓋在上面,一陣微風溜進裙下,輕拂著她的雙腿。
很一長段時間,他們兩人都沒有開口,沒有必要說話。但當她發現他的眼睛正在看著她時,她立刻打破了這種靜謐的氣氛。她要講一講他早期生活的一些事情,他就給他嘮一些早年的回憶。她幾乎沒有聽到他講了什麼,但卻聽到了海浪衝出黑暗,沖刷沙灘的聲音,她驚奇的是這種聲音同昨晚愛特圖發出的愛的呼喊是那麼和諧。不知不覺,她想提提昨晚的事,她親眼見到的事。她抑制住棕櫚汁產生的衝動,代之以回想起他們在分析治療過程中的某個片斷,她問他有關幾年前的一次節日,在那一週中他擁有12個已婚婦女。他談到他很喜歡她們,欣賞她們各不相同,她則一直在總結自己的乏味可憐的愛情生活,那個來自明尼蘇達的結結巴巴的男大學生,三次同遠在卡塔林娜的那個已婚教授在一起,同喬調侃。
突然,她說,「你帶她們來過這兒嗎?」
莫爾圖利似乎很吃驚。「什麼?」
「你曾帶你的女人到這個珊瑚礁上來過——並給她們愛嗎?」
他用一隻時支起身子。「是的,很少。」
她感到燙得出奇,前額、脖梗、手腕都火辣辣的。她用一隻手扇著風。
「你沒事吧?」他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