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人,」他說。
他走後,她懷疑他是否是去找瑪麗——或許是找薩姆-卡普維茨,自由主義者。
在下午3點鐘以前的20分鐘裡,雷切爾-德京將進行今天的最後一個約見。她坐在用作辦公室的空草房裡,身旁是當作精神分析病床用的露兜樹葉墊子,抄寫著關於那個樵夫馬拉馬和那個不滿意的妻子圖帕的診療筆記。完成這項任務後,她估計第三個患者快到了。
雷切爾把專為訪問海妖島準備的職業活頁筆記本放到一邊,拿起她雜亂地記錄自己生活情景的長方形帳本。莫爾圖利因為同她的關係(和她關於他的想法)不是為了發表,已經從筆記本上完全轉到帳本上了。
開啟日記,雷切爾發現已6天沒記了。上次日記簡潔、隱秘,除了她自己別人誰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上面寫著:
「頭天節日。日常兩次約見後,參加游泳會。興奮。我隊一人,馬克-海,參加了。表現不錯,直到最後表現差勁,但符合他的個性。夜晚去戶外跳舞,哈里特和麗莎都參加。後來,晚,同意和一土著朋友結伴,莫爾圖利,乘獨木舟去附近珊瑚島。像卡梅爾海岸一樣浪漫。我們游泳。我差點淹著。後來在沙灘上休息。值得紀念的夜晚。」
她檢查著這段文宇。換個別人,比如喬-摩根,會讀出什麼?什麼也讀不出來,她滿意地斷定。即使卓別林也無法弄懂。人們的真正歷史只是寫在腦子裡,同他們的遺體一道安全地、無人知曉地進入地下。紙上的任何東西只是事實的1/10。但隨後又記起了她讀過的書,她的前人的聰明智慧。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根據留在紙上的記錄來解釋列那多-達芬奇的真實生活,他所需要的多麼少啊。還有瑪麗-波那帕特,她要了解波,解剖他腐敗的靈魂,所需要的材料是多麼少啊。還有,她自己的那段寫到紙上的東西溫和、隨便、毫不顯眼,也許只有「值得紀念的夜晚」這個謎語除外。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值得紀念?但一個夜晚,尤其是一個人在外國,值得紀念可能是因為這兒的風景或一種氣氛。世界上誰會知道對作者來說值得紀念的是因為在她一生中這是她第一次極度興奮?
雷切爾興致很好,無所顧忌,把筆放到帳本上,開始寫:
「說到這個土著朋友,自從我們一起到過鄰近珊瑚島以來,我只見過他一次。因為我不再對他進行分析治療(見診療筆記),也就沒有理由在工作時接見他。然而,他幾次邀請我參加社交活動,答應領我看主島的其餘部分,事實上還有第三個珊瑚島。這些口頭邀請是派人傳達的,但我不得不拒絕。時間太少了,我得用到我的病人、我對‘共濟社’大棚的研究,我對主事會作為一個心理幫助機構的調查和對全部節日活動的觀察上。」
「我遇到莫爾圖利是今天一大早,我去找他的母親,她是主事會的頭頭(見診療筆記)。他在她的門前等我,要求對他進行一次正式分析治療。他說我以前對他的治療顯然產生了一些效果,使他對自己有了某種新的認識,不停地告訴我是我幫助他做到了這一點。自然,作為一個精神分析醫生,我覺著這是難以拒絕的,於是我答應他今下午3點給他看最後一次。我不知道他會給我訴說什麼。」
她的表告訴她7分鐘內他就會到這兒。她蓋上筆帽,合上她的帳本,放到一邊兒。她從錢包裡取出小鏡子,觀察著自己,然後梳理頭髮,從雙唇上用唇膏輕輕塗了塗邊。
總之,她為在鏡了裡看到一個年輕女郎而高興。她為什麼要更漂亮呢?是什麼導致她成為一個年輕女精神分析醫生?她比在自己的分析中回答這些問題更誠實地作了簡要回答。她想,在大學裡,她沒有加入到豐富的生活中去。如果作為一個平常女人,平平淡淡走入生活,你就失去了防衛能力,面臨著太多的痛苦。你的女性感情會受到打擊和創傷。你有時會受到嘲笑、諷刺或侮辱,甚至感情上的玷汙,並且不能還手。當然,作為平凡女人,有時也有高興,甚至銷魂,也有人追求、嚮往和需要,但雷切爾卻把這些優勢束高閣。作為一個樸素的女人走進生活,危險太多了。
於是,也許作為一種保險,一種自我保護的手段,來防止被鄙視、忽視或利用,她穿上了職業的盔甲,取得醫學博士學位,成為一名精神分析醫生,她就不必再處於僅僅作一個凡人的窘境。她覺得自己在眾人之上,像一位想像中的女神,端坐在遠離駭人的生活之流寶座上。病者和苦惱者到她這兒來,這些感情的乞丐和殘廢,她是他們的施捨者。還有另一方面。她居高臨下,在只能向外看的單向透明玻璃後面,設身處地體驗了上百種生活,體味和經受了上千次經驗。然而,她安全地居於這種古怪的生活之上。她可以觸控它,它卻摸不著她。為了醫治她自已被生活遺棄的痛楚,她總是打出行善的旗子:你引導殘廢和瞎子,你幫助他們,從造物主那兒獲得一枚功勳章。
雷切爾-德京把化妝盒放回手包裡。好,她想,還管用,除非老了後不想讓它起作用。她的位置那麼高,喬-摩根夠不著她,她也不再有可能從上面下來。不管好壞,結婚意味著放棄她一直精心保留的肉體和情感。問題始終是:她能走下來,同每一個像她這樣的人在同一高度,在人群中或床上擁擠,作人民中的一分子,作一個平凡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女精神分析醫生嗎?
但是,她已經走了下來!6夜前,在一個外國的與世隔絕的沙灘的宜人沙子上,她已經放棄了偷看者和遠遠旁觀者的角色。她已經放棄了施捨者專司施捨的作用。她已經開雙臂歡迎一個野獸似的男人,膚色不同而且是混血,讓人難以相信的有教養和敏感。沒有特權。她被當作一個平凡的女人,如此而已,她已經盡情給予,向一個男人,她向自己證明,她在女性的角色中也不是無能之輩。
然而,即便暗自慶幸使自己心血來潮,她仍然不能肯定已經採取了決定性步驟。周圍粉飾的東西太多了。莫爾圖利用只能出自野蠻人頭腦的那種嘲諷和挑戰的口氣刺激她去陪伴他。她接受了他的邀請到珊瑚島,半裸著游泳,因為她已經喝醉了。不是她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是在水中的一次偶然事件剝掉了她的外衣,解除了她的抵抗。她沒打算投入到同莫爾圖利的愛中。她是因為毫無抵抗的辦法而屈從於他。事實上,她所能記住的,在整個過程中她相當清醒地想拒絕他。她也抵抗了。是他那難以抗拒的威猛氣概、像舉行洗禮一樣沖刷著他們的海水,激起了她的情感。她的回應只是肉體上的,而非意識上的。其中沒有選擇的餘地。然而,很難理清這一切了。她承認,她一直害怕再次見到莫爾圖利,奇怪地是她的身體(不是她,而是她的身體)害怕,不是出於害羞,而僅僅是因為她仍然沒有證實她能像一個普通女人那樣行事。如果對自己仍然拿不準,那麼她對自己同喬也就仍然拿不準。她將象離開時一樣回到加利福尼亞——一個女精神分析醫生,在她冷靜的安詳後面的內心矛盾仍然沒解決。
就在她反省時,聽到了一種輕微的聲音,她意識到是有人在敲門。
突然,她對答應他作最後治療又有些擔憂。她會很尷尬的,他也會,他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非要說呢?好啦,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努力地登上單向透明魔術玻璃後面她的高座中,準備體驗別人的生活,而她本人安全隱蔽。
「門開著!」她大聲說。
莫爾圖利走進房間,隨手關上門,態度虔誠友好。向她走來時,沒有一點往日的自信,笑容可掬。
「你能再次見我真是太好了,」他說。
她指著身旁的墊子堆說,「你說我幫助了你,女人如果不好奇就算不得女人了。」
「我得像以前那樣躺下嗎?」
「當然。」她斜眼注視著他黃褐色皮膚下肌肉的移動。他在墊子上躺成一個舒服的姿勢,正著囊袋的吊帶。
對雷切爾,屋子裡的形勢,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坐在他身旁地面上的治療者,使他們那次夜遇顯得更加不現實。她曾經在黑暗中仰面躺著,他曾經跪在她的上面,赤身裸體,充滿激情,並且她曾容許他脫去她的溼尼龍短褲,後來,半截身子在水裡,她做了瘋事,說了瘋話,現在他們已離那件事6天了,萬般感情都已擺脫,她不知他是否也在想這個。
「需要我說話嗎?」他問道。
「當然了,說,」她幾乎要喊出來。她說,「請告訴你想的一切。」
他把臉轉向她。「我終於陷入愛河了,雷切爾,」他說。
她心跳加快,嗓子收緊。
他繼續照直對她說。「我知道你總是把我當作個大男孩,現在我知道我更加成熟了。自從節日開始我有了成熟感。我得告訴你嗎?」
「如果——如果你感到——」
「我要告訴你。因為我們的親密關係,你是我唯一可以告訴的人。當時,我邀請那個人同我一起乘獨木舟、過海峽,那隻不過是嬉戲,我承認這一點。我的感情並不深,她拒絕了很長時間,不理睬我,我要讓她明白她是同我一樣的人類。還有,人們欣賞說不的女人——」
雷切爾的雙頰羞得通紅,她真想扇他一耳光。
「但游泳以後,當她給我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變化。在我和一個女人之間從來沒有像這樣。我不僅僅是從下面,而且也從這兒感受到愛情」。他摸了摸心臟。「頭一次,在我愛別人時也得到了愛。這個看上去冷淡的女人是熱烈的,我快樂至極。」
她想離開她的寶座,跪到他上面,為他的溫柔而吻他。她要用她的感激之情將這個好人兒擁抱。
「雷切爾,我已經想過你為我說的和做的,」他繼續說下去。「我現在明白了,我的問題解決了。我起誓,除了每年一週那是我們的風俗外,我將永遠忠貞無二,做一個真正的丈夫。」
雷切爾的歡樂變成了警報,她盲目地伸手抓住他的手。「不,莫爾圖利,不要再說了。你是我遇到的最善良的男人,我深受感動。但一個夜晚,一次韻事,對一種持久的關係是不夠的。另外,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根本行不通。你為我做的比我為你做的要多,相信我,可我決不會——」
「你?」他說。他吃驚地坐了起來。「我不是說你。我說愛特圖。」
「愛特圖?」她喘息著。
「我的妻子。我昨晚帶她去了那個珊瑚島,我們變了,不會離婚了。」他偷看她一眼,看到她嘴張著,無法說話。「原諒我,如果——」他開始說話。
「愛特圖!」她尖聲重複著,雙臂緊抱胸前,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高興而前仰後合。「噢,我的上帝!」
她先是咯咯地笑,繼而大笑,笑聲發自心底。「噢,莫爾圖利,這太有味了!」
她像個瘋子一樣哈哈大笑,高興地搖晃著,整個身子都在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