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們睡了不超過4小時,保羅和霍勒斯達成默契,天一放亮就起床了,以便避開其他人。他們穿著已畢,準備迎接第三天的會見。之後,他們在維拉-尼普利斯餐廳外稍事停留,等待7時30分開門。在其後的半小時裡,除了幾對暫住的旅客匆匆進早餐以便趕在交通擁擠前上路外,他們兩人便單獨在一起了。
到8點,他們離開餐廳,沒有看見查普曼博士、卡斯或貝尼塔,因而甚感寬慰。他們來到車庫,太陽在無雲的天空中像一個特大號的正用油煎的蛋黃那樣緩緩地發出沸騰的火焰。道路兩邊的潮溼草坪已在升溫,很快就會變幹。保羅斷定這天定會像星期一那麼熱。他把帆布車篷頂落下,放在福特牌可換篷汽車上,把它繫牢,然後,他坐在駕駛盤後,旁邊坐著霍勒斯。
他輕鬆地把車倒出停車處,最後,打到低檔,用腳逗弄著車間,駕駛著車子,緩緩地順著通向桑賽特-博爾瓦特的陡峭幽靜的車道開過去。
在停車訊號處,他瞥了霍勒斯一眼。「我們有點早。高興不高興先開一小段兜兜風?」
「隨你的便。」
保羅把福特車向東朝桑賽特-博爾瓦特大道開,然後加速到每小時35英里,臨近大學校園時一度又放慢速度(後備軍官訓練隊的小夥子們在草地上操練),在他朝貝佛利山的方向前進時開始加速。敞口車速度一快,就生髮出一陣微風,雖說那裡本來沒有風。那空氣輕輕地撫摸著他們,宛如女人的手那樣溫柔。在貝爾——埃爾門,憑慣性衝力,保羅急劇地向左拐過去。
「你到過這裡嗎?」他問。
「我想沒有。」霍勒斯說。
「如果你來過,你自會記得。這裡非常像是在火奴魯魯後面的郊區開車。」
保羅將眼睛從擋風玻璃轉向霍勒斯,意思想對此處的風光評價一番。然而他見霍勒斯對周圍環境全然不感興趣。霍勒斯頹然地低坐在那裡,像是處在昏睡狀態,雙臂交叉鬆弛地放在胸前,兩眼茫然地注視著擋風玻璃。
保羅找不出別的原因,只能想到從半夜之後開始的這個不吉利的早晨來。在他洩露了他與內奧米的會見之後,霍勒斯一直未起床,他的臉像被打了似的麻木。他在敘述他的婚姻故事時,一刻不停地抽菸。
事情發生在查普曼博士以前的那一年,麥迪森召開一次婦科醫生大會(霍勒斯想起來),霍勒斯從里爾頓到那裡宣讀一篇論文,大會盡力在各方面適應它的客人。在他們提供的方便之中,有一處秘書班子,指定給霍勒斯的姑娘自報名叫內奧米-謝爾茲。霍勒斯在遇到內奧米以前,只把女性當作是生物學上的必需品,一種有別於重要的日常工作的鍛鍊物。他總是肯定他命中註定一生是單身漢。
內奧米卻是他曾經想象過的一個女人能夠具備的特殊人物;活潑、有趣、漂亮、敏捷。還有,而這一點很快證明是一個決定因素,她是一個總有人渴望和追求的年輕女性。她只對霍勒斯有好感。這一點使他在同事當中成了一座特別的雕像,使他具有一種以往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值得驕傲的滿足。他開始賦予內奧米取代愛情的等價量(「當然,我這樣措辭是事後想起來的,」他向保羅承認說)。從一開始,內奧米就準備把她自己的全部給予霍勒斯,全部地無條件地奉獻給他。對此,霍勒斯依據天主教培養成人的每一個理由為藉口,才抑制住自己,沒有去佔這位被愛打動的姑娘的便宜。就這樣,在他帶她到里爾頓並使她成為內奧米-範-杜森前僅僅5個月便定了婚。(幾乎達不到互相瞭解的程度,他告訴保羅說。)
在最初的日子裡,非常欣賞結婚這個念頭。這使他在流行的社會群體中具有了成員資格。這個群體他過去並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有生以來第一次,他有了一種屬於某種比里爾頓學院的職員更具世界性、更令人歡娛、更充實的事物的感覺。那些數不清的操辦婚姻的附屬品最使他感到愉快:在屋裡準備好菠蘿小鴨;磨損了的襯衫領最終豎了起來;兩人一起到商店購買冰箱和藍鸚鵡;填寫聖誕明信片地址;不停地受到來自男性朋友們的妒羨;一起玩紙牌、拼字遊戲、雙人離合字謎;浴室門後掛著的乳罩,浴缸上面晾乾著的長筒襪和開啟蓋的牙膏;分好了的星期天報紙;紐扣魔術般地重新出現在睡衣和襯衣上。
但是這些快樂和法律認可的親密是有代價的。它大都常常按時來自雙人床上。
他的性要求,霍勒斯曾經坦白地向保羅承認,就他所能猜測到的,在查普曼前的那些知識不多的時期,比平均的性要求要低。開始內奧米永不疲倦的性要求讓他激動不已,但是幾個月後,仍然沒有絲毫的平靜,她那無休止的性慾已不再是快樂而成了使他狼狽不堪的一項義務。幾乎每個夜晚,她都盼望著他。那件曾經是愛的事情迅速變成了愛的服役。那張可怕的雙人床的陰影,每天都在暗下去。查普曼博士出現後才救了他。查普曼博士成了一位營救者,竟像摩托化部隊和陸戰隊策劃的那樣馬到成功。當查普曼博士錄用他為業餘助手並要求他值夜班時,霍勒斯用很大的熱情在這項秘密專案中通力合作。對他這股熱情,查普曼博士誤認為是他對科學的熱愛。這樣以來,與內奧米就有了摩擦。但是很快她便接受了這樣一種理解,即每週兩次便是他們的計劃數。後來,她的騷動不安的情緒減少了。到最後,竟完全消失。直到後院那場可怕的結局和隨後的景象發生後,霍勒斯才意識到她重新組織她的生活到何等的程度,為了進行這種調整她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他用乾淨利索的一著將這個墮落的東西從他的生活中分離開。房子騰出去了,傢俱賣掉了。每一件紀念品,每一件禮品,每一張照片都清理掉(留下了一張照片,他們結婚後第二年拍的那張淡化處理的側面像)。即使最後的一點通訊聯絡,離婚後的贍養費,霍勒斯也讓它不通過個人傳遞。每月的第三天,維斯康星州里爾頓的一位律師,把支票寄給加里福尼亞州伯班克的另一位律師。
在那單身漢調查的繁忙日子裡,霍勒斯將自己全力以赴地投入該項工作,並且很成功地把內奧米從他的腦海中抹掉。但是,隨著對已婚婦女調查的實施,此事常常變得困難起來——因為,這樣的情況出現得太經常了,屏風後的某個聲音,使他聯想起是她的。越來越經常的是,從屏風後面傳來的對他所提的婚外遇問題的回答,聽起來有意像性虐待狂似的。
從安排這次旅行的那一刻起,霍勒斯就很害怕。在男子調查時,他對洛杉磯進行並不在意。但是,已婚婦女的抽樣的調查可以接近內奧米使他忍受不住。也許,正如他一直在考慮的那樣,他害怕他可能又見到她;或者,也許他害怕見不著她,對他的這種擔憂,他說不出真正的理由。可它照舊令人痛苦地存在著。後來,星期一晚上,他看見了她,他到韋斯特伍德看電影。他在從中心通道旁第三個座位上找到了位子,進入正片約20分鐘時,一位年婦的婦女走過通道上來,她就是內奧米。她沒有看見他,繼續朝門庭走,然而他看見她了。引起了很大的震動,後來他便弄得爛醉如泥。
在與保羅交談會見內奧米的情況時,霍勒斯被從200個志願者當中內奧米不可避免的出現(起碼他心下這樣想)的事實攪亂了。他想,這倒像惡運附身一般不讓他脫開。保羅反倒認為她的出現沒有什麼很不正常的地方,畢竟已經會見過3000婦女了。很有可能碰上,保羅先前在火車上就預見過。如果她們中有人被證實是小分隊成員的舊相識,也用不著特別吃驚,特別是她就住在抽樣調查的小社會圈子中。保羅提醒霍勒斯原先在印第安那波利斯遇到的事情。他本人認出了他所詢問的已婚婦女,碰巧就是他在學校裡曾經約會過幾次的女人。這些事發生了。就是這樣的發生,在藝術上,不允許發生得太經常,將它排除掉,免得人們不相信。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它們卻屢屢發生。是的,這不是令保羅感到不安的巧合,而是,如他對霍勒斯所說的那樣,基於內奧米讓自己參加她丈夫也參與其中調查的奇特事實。肯定她知道。霍勒斯認為不可能。在他們婚姻生活的後期,她不知道他為誰業餘工作,因為查普曼博士的第二項調查還沒有公開宣佈。至於說讀什麼東西發現他以後的工作,那也不大可能。比方說她讀書,那隻在他們的婚姻早期做過,她從來不耐煩去讀報或雜誌。她不大可能改變了。再就假若,她不經意地瞥了報紙一眼——哦,保羅知道,文章通常是連篇累牘地報道著查普曼博士,很少提及小分隊成員,哪怕是他們的名字,進一步說,內奧米也不太可能向布里阿斯的任何人洩露她的婚姻名字,所以,別的婦女無法向她提及查普曼小分隊裡的範-杜森。不,就霍勒斯所能想到的。這一點是講得通的。
他們就這樣一直交談到凌晨三點。多半由霍勒斯述說,而保羅則盡力勸慰,幫助他排憂解愁。
這時,保羅記起了這一切。在他迎著朝陽,駕著福特車通過貝爾——埃爾時,保羅想找出,對這件事的回顧,是什麼仍使他不安。他為好朋友感到傷心。這個沒得說,是自然的事。但一切推到這上面未免過於簡單。還有更自私的東西,他揣摩,那恐怕因為,這一切直接引起了他對單身漢狀況的聯想。這不啻又是一塊加在不斷緩慢升高的牆上的磚,這堵牆把他與一個女人,任何他可能要娶的女人隔開了。每塊磚上,都有一個數字。總有一天,這個數字的屏障會變得太高,使人難以逾越。內奧米只不過是一個映象而已,一個他曾經刺探過的數百名——無名的數字——婦女的映象,用科學的語言,告訴他她們的隱私。一切都歸到愛上,而婚姻變成了撫愛方式的多少多少次數,各種姿勢的多少多少次數,性慾高xdx潮的多少多少次數。也許,說實話,這就是它的全部。如果是這樣,它就使婚姻變成一塊淒涼的領地。更甚的是,他寧願要修道院的孤獨,或者還有什麼別的?他早就見過的所謂美滿牢固的結合,還有他很久以來所抱有的羅曼蒂克的幻想。又待如何呢?什麼溫情脈脈,什麼生兒育女,又有什麼?我要把你們統統拋在腦後,維克托-喬納斯。
保羅駕著他的敞篷車轉向那段狹窄公路的最右邊,讓開過來的一輛運貨卡車駛過去。這之後,他又看了霍勒斯一眼,不由得對他的遭受沉重打擊的朋友增強了憐憫之情。
「感到好些了吧,霍勒斯?」
霍勒斯將視線從小貯藏櫃移開,茫然地對著保羅。「我會好起來的……感謝昨晚上你聽我說了那麼多的話。」
「別傻說了。」
「你知道我剛才坐在這裡想什麼嗎?我在想我星期一為什麼真的喝成那個醉樣子。」
「哦,你看見她……」
「不錯,但是,問題不在於僅僅看見她。所發生的情況是我只看了她一瞬間——這是那夜以來的第一次——在那一瞬間,我知道我還與過去一樣地愛她。它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抓住了。真是可怕,因為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這當中沒法控制。她,就在那兒。一個骯髒的東西,而我愛著她。她走了以後,我不在乎我做了或說了什麼。我只是想見她,昨晚我沒有告訴你——我感到害羞——可是我跳出座位,像個瘋了的傻瓜一樣沿著通道去追她。她不在門廳或門外,我往返沿著這條街和其它街尋找她。我沒有找到她。我決定在電話簿中找到她的住址,然後去看她。不錯,她的名字出現在電話簿上,後來,我有些害怕——有個全然陌生的人。我知之甚少,與那傢伙在草地的那個——因此我決定我最好先喝一杯,韋斯特伍德地區周圍沒有酒吧。我問路上的行人。他告訴我那是因為這裡有所大學的緣故。你知道嗎?所以我便駕車開到靠近名叫皮科的另一個街區,找到了一處地方,喝醉了,我身體很糟,不能去看她。能夠回到旅館就夠幸運了。可我不能將她忘掉。我該怎麼辦。我想她已經完蛋了,已經死了。我把它藏在一間舊隔離艙裡,忘掉了。後來,又復活了,而我卻處在崩潰狀態下。我定是瘋了。你怎麼能去愛一個妓女?」
保羅一直盯著道路。「她不是妓女,」他慢慢地說,「她是個婦女,是你的老婆,她病了,需要幫助,而且你愛他。」
「我愛她,但是,那卻是萬分苦惱的事。」
「它可能是。不錯,我想很苦惱。」他看見了一處金屬路標,那箭頭向左指向桑賽特-博爾瓦德。「吶,幾乎到開幕時間了。我們最好返回布里阿斯。」
卡斯-米勒聽到薩拉-戈德史密斯對他的提問所做的答覆時,挺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懷著忿恨的心情凝視著屏風。這個蕩婦,他想,這個骯髒的不誠實的浪娘們。
他先前說過:「下面將有一系列的婚外遇的問題。」他提問道,「除了你丈夫外,你有沒有與一個或幾個男人有過性交關係?」他對她的回答是如此的肯定,還未等到聽她回答他就在密碼記錄上劃上了「從來沒有」的符號。
她卻回答:「有一次。」
卡斯不相信他的耳朵。「對不起,你是說結婚後除你丈夫外你曾經和一個男人有過關係?」
她有點緊張地回答:「是,有一個。」
卡斯發現,很難保持他聲音中不流露出不滿的口氣。「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生的?」一定存在情有可原的情況。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她那時還傻乎乎的,不成熟,喝醉了酒。
她卻回答。「剛才。」
這個淫婦。他的腦子抽動了一下。他很生氣地劃掉了他已經寫上的符號。他在劃的時候在紙上都戳上了個洞。
她愚弄了他,因而他對她很鄙視。通常,他對這種回答司空見慣,思想上早有準備。但她的外貌和先前的歷史把他欺騙了。
會見定在上午9點進行,卡斯因睡過了頭來晚了。當他從會議室到他辦公室時,他看見貝尼塔領著她朝他的方向走過來。他看見她那柔和的頭髮在後面挽成了一箇舊式的髻,戴著一副本本分分的眼鏡,穿著一件很整潔的、有點守舊的方格衣服。那眼鏡,那平跟鞋,成熟的身材,那副進步的、體面的家庭婦女的整個外表騙了他,不過,主要還是那副眼鏡。
當她在屏風後安頓好之後,而她也準備好了——這個薩拉-戈德史密斯——她的歷史進一步加深了他對她的尊敬之情。她的回答會是理所當然、合乎道理的。她35歲。她丈夫並不是勁頭十足的人,他在提問中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配她也許恰到好處。結婚12年,兩個孩子,大聖日1到猶太教堂祈禱。不愧是一個賢妻良母。
1猶太教重要節日。
「什麼時候發生的?」對她的不忠實詢問了一句。
「剛才。」她回答過了。
下流的蕩婦。她本應該猜到。這些是最糟糕的。這些洗衣工、烤麵包師和傢俱清潔工、這個穿方格布衣服的妓女。
當他在問題單上確切地記錄答案時,舊瘡疤揭開並潰爛了,由此而引起的痛疼直射腦門。
他的母親,照他所記得的,把她的頭髮挽成一個髻,只有那一天早晨——早晨!除外——他那天出其不意地返回家,他原先並沒有安排回去,因為受了點顯而易見的委屈,趁休息時間,逃離校園,跑回家去尋求她的安慰。她的頭髮披散在肩上,他記得,他母親的那對大rx房,她與那個不是他父親的皮包骨的男人在一起的誨淫姿勢。每當記起她,就記起了那個景象,就對她看不起,以致於感到噁心——與另一個男人在床上的老女人,已經做了母親的那個老女人。
很久以後,有一次,他那時已上了大學,但仍對此耿耿於懷,他曾經查索過他母親出生的年月,以便定出出事時她那時的年齡。經這麼一算,不禁大吃了驚,他母親在發生此事時才29歲。這對他來說,簡直不可思議。最壞不過的是,總是感到做了母親的她是個老女人,而現在證實,她那時很年輕,在他長大成人時她才變老了(她厚顏無恥地為了公事從城裡來訪問他父親的那年夏天之後過了很久才成了老女人的)。然而,無論如何,在他的腦子裡,事情好像是永遠不變的:他很小時她就老了,做了母親,是個下流女人——一個毫無貞節的卑鄙的、放蕩的妓女,對他既壞又不忠實。
在屏風的另一邊,薩拉煩躁地在椅子裡移動了一下,手裡搓弄著手帕。會見者竟然沉默了這麼長的時間。是不是她說錯了話?不可能,查普曼博士不是說過他們要的是地地道道的事實嗎?沒有任何人會看見這些事實,那些奇特的密碼語言,那個儲存保險箱,還有那架stc機。說歸說,她的焦慮還是在增加,她為什麼沒有先求一下弗雷德-塔帕爾?萬一不慎洩露出去怎麼辦?什麼會降臨到他的頭上?她此時比什麼都希望她沒有說出這樁事來。她為什麼同意這麼辦?她為什麼把實話都說了出來?難道是因為她為充滿著內心的秘密而感到驕傲的緣故嗎?為了那孕育著的新自由,她想大聲向什麼人,向任何人訴說的緣故嗎?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聽起來異乎尋常的粗劣。「拖延了一會,請原諒。」他說,「我們為每種不同的情況列出了一些選答題。既然你告訴我說今天有過婚外遇行為,我必須找到正確的題組範圍。吶,如果你準備好了的話——」
她突然感到害怕起來。「我不知道,」她不知怎麼便說起來,「也許我不應該——」